其一:本不欲造屋,偶得閒錢,試造一屋。自此日為始,需木,需石,需瓦,需磚,需灰,需釘,無晨無夕,不來聒於兩耳。乃至羅雀掘鼠,無非為屋校計,而又都不得屋住,既已安之如命矣。忽然一日屋竟落成。刷牆掃地,糊窗掛畫。一切匠作出門畢去,同人乃來分榻列坐。不亦快哉!
其一:冬夜飲酒,轉復寒甚,推窗試看,雪大如手,已積三四寸矣。不亦快哉!
其一:夏日於硃紅盤中,自拔快刀,切綠沉西瓜。不亦快哉!
其一:久欲為比丘,苦不得公然吃肉。若許為比丘,又得公然吃肉,則夏月以熱湯快刀,淨割頭髮。不亦快哉!
其一:存得三四癩瘡於私處,時呼熱湯關門澡之。不亦快哉!
其一:篋中無意忽檢得故人手跡。不亦快哉!
其一:寒士來借銀,謂不可啟齒,於是唯唯亦說他事。我窺見其苦意,拉向無人處,問所需多少。急趨入內,如數給與,然後問其必當速歸料理是事耶?為尚得少留共飲酒耶?不亦快哉!
其一:坐小船,遇利風,苦不得張帆,一快其心。忽逢舟艑舸,疾行如風。試伸挽鉤,聊復挽之。不意挽之便著,因取纜,纜向其尾,口中高吟老杜「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之句,極大笑樂。不亦快哉!
其一:久欲覓別居與友人共住,而苦無善地。忽一人傳來雲有屋不多,可十餘間,而門臨大河,嘉樹蔥然。便與此人共吃飯畢,試走看之,都未知屋如何。入門先見空地一片,大可六七畝許,異日瓜菜不足復慮。不亦快哉!
其一:久客得歸,望見郭門,兩岸童婦,皆作故鄉之聲。不亦快哉!
其一:佳磁既損,必無完理。反覆多看,徒亂人意。因宣付廚人作雜器充用,永不更令到眼。不亦快哉!
其一:身非聖人,安能無過。夜來不覺私作一事,早起怦怦,實不自安。忽然想到佛家有布薩之法,不自覆藏,便成懺悔,因明對生熟眾客,快然自陳其失。不亦快哉!
其一:看人作擘窠大書,不亦快哉!
其一:推紙窗放蜂出去,不亦快哉!
其一:做縣官,每日打鼓退堂時,不亦快哉!
其一:看人風箏斷,不亦快哉!
其一:看野燒,不亦快哉!
其一:還債畢,不亦快哉!
其一:讀《虯髯客傳》,不亦快哉!
可憐的拜倫,他一生中只有三個快樂的時候!如果他不是一個病態而又心地不平衡的人,他一定是被那個時代的流行憂鬱症所影響了。如果憂鬱的感覺不那麼時髦的話,我相信他至少有三十個快樂時刻。這樣說來,世界豈不是一席人生的宴會,擺起來讓我們去享受——只是由感官去享受;同時由那種文化承認這些感官的歡樂的存在,而使我們也可坦白地承認這些感官的歡樂的存在;這豈不顯而易見嗎?我疑心我們所以裝做看不見這個充滿著感覺的美妙世界,乃是由於那些精神主義者弄得我們畏懼這些東西的緣故,如果我們現在有一個較高尚的哲學,我們必須重新信任這個「身體」的優美收受器官,我們把輕視感覺和畏懼情感的心理一律摒除。如果那些哲學家不能使物質昇華,不能把我們的身體變成一個沒有神經,沒有味覺,沒有嗅覺,沒有色覺,沒有動覺,沒有處觸的靈魂,而我們也不能徹底模仿印度禁慾主義者的行為,那麼我們必須勇敢地面對著這個現實的人生!惟有承認現實人生的那種哲學才能夠使我們獲得真正快樂,也惟有這種哲學才是合理的、健全的。
對唯物主義的誤解
當我們讀到金聖嘆三十三則「不亦快哉」時,一定會覺得現實的人生中,精神歡樂和身體的快樂是不可分離的。精神的歡樂也須由身體上感覺到才能成為真實的歡樂。我甚至於認為道德的歡樂也是同樣的。宣傳任何學說,也須準備接受人們的誤解,像快樂主義者(epicureans)和克欲主義者(stoics)那樣地受人們的誤解。許多人都不能瞭解奧理略(marcusaurelius)那種克欲主義者所不可少的仁厚精神;同時快樂主義者的智慧和約束學說也常被人們誤解為追求歡樂的學說。人們對於這種唯物主義的觀念會毫不猶豫地加以攻擊,說它的意識是自私的,完全缺乏社會責任的,說它造成每個人都只為自己的享受而著想。這一類的辯論完全由於愚昧和無知,說這話的人是自己也不知所云的。他們不曉得玩世主義者的仁厚,也不知道這個愛好人生者的溫順。愛人類不應該成為一種學說,或是一個信條,或是一個智慧上的堅信問題,或是一個能發生辯論的題目。對人類的愛如果需要一些理由來做根基,那便不是真正的愛。這愛必須是絕對自然的,對於人類,應該像鳥鼓翼那樣地自然。這愛必須是一種直覺,由一個健全的接近大自然的靈魂產生出來。一個真愛樹木的人,絕不會虐待任何動物。在十分健全的精神當中,當一個人,對人生與同類都具有一種信念時,當他們對大自然具有深切的認識時,仁愛也就是自然的產物了。這一種人用不著任何哲學或任何宗教去告訴他要有仁愛。因為他自己的心靈已經從他的感官上獲得適當的營養;他的心靈已經從造作的生活和人類社會的人為學問解放出來,他已能保持一種智慧和道德的健全。所以,當我們挖開泥土,使這個仁愛泉源的洞口擴大時,人家不能責難我們,說我們在宣佈大公無私的觀念。
唯物主義是被人們誤解了,而且誤解得很嚴重。關於這一點我應該讓桑塔耶訥(georgesantayana)來說話。他說他自己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也許是僅存的唯物主義者」,可是,我們都知道在現代他或許是一個最可愛的人物。他說我們對唯物主義觀念的偏見乃是一種外表觀察者的偏見。人們對於某些缺點,只在拿來和自己的信條比較時,才會覺得驚異。但只有當我們的精神生活在那個新世界中的時候,我們方才能夠真正瞭解異族的、信仰宗教或國家。所謂「唯物主義」是含有一種喜悅、一種歡樂、一種健全的情感,這是我們平日不曾仔細看到的。桑塔耶訥說:「真正的唯物主義者是跟德模克利圖這一類的笑的哲學家一樣的,我們都是‘不情願的唯物主義者’,希冀著精神主義,可是事實上卻過著自私自利的物質生活,我們只是畸形地向著智力方面去發展,而不能發笑。」
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一個生就的而不是半路出家的唯物主義者,應像那個智慧的德謨克利圖那樣是一個笑的哲學家。他對於那些能夠表現各種美妙形狀的機構,那些能鼓動極大興奮的情感,一定會感到欣喜。在自然科學博物院裡的參觀者,見了那些放在匣中的數千百種蝴蝶、火烈鳥、介屬、古象、大猩猩,一定會感到欣喜;這兩種快樂情緒一定含有智慧上同樣的質素。這世界中的無量數的生命裡,當然也有它們的苦痛,不過這些苦痛是馬上會消失的,然而當時的行列是何等的瑰麗偉大,那些普遍的互動動作也何等的引人入勝,而那些專制的小情感偏又何等的愚蠢,而又無法避免。有活力的靈心裡所產生的物質主義,大抵就是下列這種情感吧:如活躍的、歡樂的、大公無私的、蔑視私人幻覺的。
唯物主義者的倫理學,對於生理的痛苦也有其感覺。它和另外的慈悲體系一樣,對於痛苦也感到一些寒慄,並且想用制欲的那種剋制方法把意志收束,不使意志遭遇挫折。絕對樂觀的「偏淨天」巨車(juggernaut,印度神話昆溼奴神的第八化身克哩斯那[krisnna]的稱號),在每年的紀念日必以偶像載於巨車在各處遊行,如信徒自願伏地下而被車碾死者可以上天國)上的那些頌讚上帝的駕馭者,才不會不顧念到人類的悲哀。可是那些完全虛榮和自欺所生的罪惡,那些自以為人類是宇宙最高目標,對這些笑是適當的防禦方法。笑的裡面有一種微妙的長處,人們可以一面笑而一面仍含著一些同情和友愛,人們對於唐·吉訶德所做的荒謬行為和所遭遇的災難,雖也覺得好笑,但是並不譏笑他的意志。他的熱心雖是可佩,但他必須去認識世界,然後能合宜地改造世界,並且須在理智的當中,才能得到快樂1。
那麼,這種值得我們那麼誇耀,甚至勝於情慾生活的智慧生活或精神生活,究竟是什麼東西呢?可嘆現代生物學有一種趨勢,想把精神回溯到它的根源,想發覺它就是那麼一些纖維、液體和神經組合而成的。我疑惑樂觀就是一種液體,或是由某一種迴圈液體而促成的一種神經狀態。可是,我要問問智慧生活是從哪一部分產生的呢?智慧生活又從何處得到它的生命和滋養呢?哲學家早就告訴我們人類所有的知識都是由於感官之經驗而產生。如果我們沒有視覺、觸覺、嗅覺等感官,便不能獲得知識,好比照相機一樣,沒有了凹凸鏡和感光片,便不能拍攝景物。聰明和愚笨的分別就是前者的透鏡和感受器比較更精細更完美,因之攝取的影像更清晰,而能保持得更長久。從書本上所得的知識進展到人生的知識,只靠想象或認識是不足為用的;他必須不停地摸索前進——去感覺各色各樣事物的實情,對於人生和人類天性中的萬般事物,都去獲得一種正確的而不是雜亂的整個印象。對於去感覺人生和覓取經驗,我們所有的感官是互相合作的;只有感官的合作和心腦的合作,我們才能得到智慧上的熱情。智慧上的熱情是我們所必須的,它是生命的標誌,其重要猶如植物中的綠色。我們可由熱情的存亡去辨認某個人的思想中的生命,猶如觀察一株半枯的樹,從它的葉和纖維質的水分和結構,可以發現這株樹在遇火之後,還是有它的生命的。
心靈的歡樂怎樣
這裡讓我們來討論這種所謂心靈和精神的高等歡樂,究竟它們和我們的情感(不是智慧)有什麼關係,它們的關係達到何種程度。談到這件事,我們就不期然生出以下的問題,這些有別於高等歡樂的下等情感歡樂,究竟是什麼東西?它們可是同樣東西的一部分,生於情感而又回到情感?它們是否和情感是難於分解的?當我們研究到這些較高的心智歡樂時——文學、藝術、宗教、哲學——我們發現,智慧比之情感和感覺實佔著較為無關重要的地位。一幅美麗的圖畫,它的功用,只是使我們回想到一片真的風景或者是一個美麗可喜的面貌,因而生出一種情慾的歡樂,此外可還有什麼作用?文學也只是重作一幅人生的圖畫,表現它的環境和色彩,表現草地的香味和都市中溝渠的臭味,此外,可還有什麼作用呢?我們大抵都有一個觀念,認為一部小說必須要描寫出真正的角色和真實的情感,才近於真正文學的水準。如果一本書的描寫脫離了人生,或只把人生做了一個平淡的解剖,那便不是真正的文學;一本書越有真實的人性,也便越是好文學。如果一本小說只淡淡的分析一下,而不把人生的甜酸苦辣描寫出來,怎能引得起讀者的興趣呢?
關於其他的東西,例如詩歌,那不過是渲染著情感的真理;音樂,是無字的情感;宗教,是由幻象中表現的智慧。詩歌之基於音韻及真理的情感,正如繪畫之基於色覺及視覺一樣。音樂全然是情感,絕用不著那種運用智慧所必須的語言。音樂不但能表現牛鈴、繁鬧的魚市場以及戰場上的聲響;並且能表現花朵的美妙、波浪的澎湃起伏、月光的幽麗恬靜;但如果要越出感覺的界線,而想表達一個哲學的觀念時,我們可說它是沒落的,它是一個沒落世界的產物。
那麼宗教的衰落可也就是由於理智的本身而開始?桑塔耶訥曾說,宗教衰落是由於推理過多,「不幸,這種宗教歷來已不是在幻象中所表現出來的智慧,而只變成了推理過多的迷信。」宗教的衰落,就是由於迂腐太過,以及由於信條、公式、學說和謝罪文的樹立所致。如果要使我們的信仰變成越加正當合理的東西,一定以為我們是對,那麼我們將越加變得不敬虔了。各種宗教相信只有它自己所發現的才是惟一的真理,因之,都成為偏狹的宗派,也就是這個道理。我們越是信仰我們是合理的,便越發變得偏狹,這就是目下一切宗教派別的同一現象。因此宗教慢慢地和私人生活上最可憎的偏執仄狹、自私的心理發生了關係。這種宗教造成了個人的自私,不但卑視其他的宗教,並且使宗教的信仰變成了他自己和上帝的私人契約,在這契約之下,乙方頌讚著甲方,終日地在唱著聖詩,禱祝甲方的名字,而甲方為報答起見,也將要拿較給旁人更多的福降給乙方,較給別家更多的降福給乙方的家庭。因此我們所看見的那些按時上禮拜堂最「虔誠」的老太太,都是自私自利的。結果,那種自以為正常的意識,那種自以為發現了惟一的真理,便代替了產生宗教的更微妙的情感了。
我覺得藝術、詩歌和宗教的存在,其目的,是輔助我們恢復新鮮的視覺,富於感情的吸引力,和一種更健全的人生意識。我們正需要它們,因為當我們上了年紀的時候,我們的感覺將逐漸麻木,對於痛苦、冤屈和殘酷的情感將變為冷淡,我們的人生想象,也因過於注意冷酷和瑣碎的現實生活而變成歪曲了。現在幸虧還有幾個大詩人和藝術家,他們的那種敏銳的感覺,那種美妙的情感反應,和那種新奇的想象還沒失掉,還可以行使他們的天職來維持我們道德上的良知,好比拿一面鏡子來照我們已經遲鈍了的想像,使枯竭的神經興奮起來。這樣說來,藝術應該是一種諷刺文學,對我們麻木了的情感、死氣沉沉的思想,和不自然的生活下的一種警告。它教我們在矯飾的世界裡保持著樸實真摯。它應該可以使我們回覆到健康幸福的生活,使我們從過分智慧活動所產生的昏熱中恢復過來。它應該可以使我們的感覺變敏銳,重使我們的理性和本有的天性發生聯絡,由恢復原有的本性,把那脫離生活中已毀壞的部分收集起來,重變成一個整體。如果我們在世界裡有了知識而不能瞭解,有了批評而不能欣賞,有了美而沒有愛,有了真理而缺少熱情,有了公義而缺乏慈悲,有了禮貌而一無溫暖的心,這種世界將成為一個多麼可憐的世界啊!
講到哲學這種運用著卓越的精神的東西,其危險比我們失去生命本身的感覺更大。我曉得這種智慧上的樂趣包括寫一個很長的數學方程式,或是去發現宇宙間的一個大體系這類事情。這種發現或許是一切智慧歡樂中的最單純的歡樂,但是在我看來,反不如去吃一頓豐盛的餐食來得開心。第一,這種意念本身可說就是一個畸形產物,即是我們心智活動的副產物;它確是令人愉快,因為它是不費錢的,但無論如何它對我們總好像在生活上不大需要。這種智慧上的喜悅,充其量,也只是和猜著了縱橫字謎(crosswordpuzzle)的喜悅一樣。第二,哲學家在這時大都是會欺瞞自己,和這個抽象的完美髮生愛情,幻想這世界上有一樣比現實本身所能證明者更為偉大合理的完美。這好比是我們把星畫成五個尖角一樣訛誤——我們把一切東西都化成公式的、矯揉造作的、太簡單化的東西了。只要我們不太過分,這種對於完美的東西所生的喜悅倒也是好的,不過我們也要曉得許許多多沒有發現這個簡單一式的圖樣的人們,他們也是照常快樂的。我們沒有這種東西也能生活。所以我情願同一個黑種的女傭人談話,而不願和一位數學大家談話;她的言語比較具體,笑也笑得較有生氣;和她談話至少對於人類天性可以增長一些知識。我是唯物主義者,所以在無論什麼時候總是喜歡豬肉而不喜歡詩歌,寧願放棄一宗哲學,而獲得一片拌著好醬汁的椒黃松脆的精肉。
我們只有擺脫思想而生活,才能脫離這種哲學的酷熱和惡濁的空氣,進而重獲得一些孩子的新鮮自然的真見識。真正的哲學家對於一個孩子或甚至是一隻關在籠裡的小獅子,應該會覺得汗顏的。試看大自然所賦予那隻小獅子的掌爪、肌肉、美麗的皮毛、豎直的耳朵、光亮的眼睛、敏捷的動作,和嬉戲的感覺,這些是多麼完美啊!自然完美的東西有時被硬弄成不完美的東西,真正哲學家對之應該覺得慚愧;好好一個人要去戴著眼鏡,胃口不好,常常感到身心不安,一無人生的樂趣,他們對這些也應該覺得慚愧。我們不能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好處,因為他所說的話大都是於我們無關痛癢的。只有那種和詩歌相應的哲學,只有那種使我們對大自然和人類天性更有真切見識的哲學,於我們才有用處。
無論哪一種人生哲學,它必須以我們天賦本能的和諧為基礎。太過於理想主義的哲學家,不久之後,大自然本身也將證明他的錯誤。依據中國儒學的觀念,對於人類尊嚴的最高理想,是一個順其自然而生活,結果達到德參造化之境。這便是孔子的孫兒在《中庸》一書裡所倡導的學說。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1;修道之謂教。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