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烈蒂斯還有很好的關於幽默嘲諷的分辨。
假使你能夠在你所愛的人身上見出荒唐可笑的地方而不因此減少你對他們的愛,就算是有俳調的鑑察力;假使你能夠想象愛你的人也看出你可笑的地方而承受這項的矯正,這更顯明你有這種鑑察力。
假使你看到這種可笑,而覺得有點冷酷,有傷忠厚,你便是落了嘲諷(satire)的圈套中。
但是設使你不拿起嘲諷的棍子,打得他翻滾叫喊出來,卻只是話中帶刺的一半褒揚他,使他自己苦得不知人家是否在傷毀他,你便是用揶揄(irony)的方法。
假使你只向他四方八面的奚落,把他推在地上翻滾,敲他一下,淌一點眼淚於他身上,而承認你就是同他一樣,也就是同旁人一樣,對他毫不客氣的攻擊,而於暴露之中,含有憐惜之意,你便是得了幽默(humour)之精神。
麥烈蒂斯所論幽默在本質已經很透闢了。我尚有補充幾句,就是關於中國人對於幽默的誤會。中國道統之勢力真大,使一般人認為幽默是俏皮諷刺,因為即使說笑話之時,亦必關心世道,諷刺時事,然後可成為文章。其實幽默與諷刺極近,卻不定以諷刺為目的。諷刺每趨於酸腐,去其酸辣而達到沖淡心境,便成幽默。欲求幽默,必先有深遠之心境,而帶一點我佛慈悲之念頭,然後文章火氣不太盛,讀者得淡然之味。幽默只是一位冷靜超遠的旁觀者,常於笑中帶淚,淚中帶笑。其文清淡自然,不似滑稽之炫奇鬥勝,亦不似鬱剔之出於機警巧辯。幽默的文章在婉約豪放之間得其自然,不加矯飾,使你於一段之中,指不出那一句使你發笑,只是讀下去心靈啟悟,胸懷舒適而已。其緣由乃因幽默是出於自然,機警是出於人工。幽默是客觀的,機警是主觀的。幽默是沖淡的,鬱剔諷刺是尖利的。世事看穿,心有所喜悅,用輕快筆調寫出,無所掛礙,不作爛調,不忸怩作道學醜態,不求士大夫之喜譽,不博庸人之歡心,自然幽默。
幽默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在西文用法,常包括一切使人發笑的文字,連鄙俗的笑話在內。(西文所謂幽默刊物,大多是偏於粗鄙笑話的,若《笨拙》、《生活》,格調並不怎樣高。若法文sourire,英文ballyhoo之類,簡直有許多"不堪入目"的文字。)在狹義上,幽默是與鬱剔、譏諷、揶揄區別的。這三四種風調,都含有笑的成分。不過笑本有苦笑、狂笑、淡笑、傻笑各種的不同,又笑之立意態度,也各有不同,有的是酸辣,有的是和緩,有的是鄙薄,有的是同情,有的是片語解頤,有的是基於整個人生觀,有思想的寄託。最上乘的幽默,自然是表示"心靈的光輝與智慧的豐富",如麥烈蒂斯氏所說,是屬於"會心的微笑"一類的。各種風調之中,幽默最富於情感,但是幽默與其他風調同使人一笑,這笑的性質及幽默之技術是值得討論的。
說幽默者每追源於亞里斯多德,以後柏拉圖、康德之說皆與亞氏大體相符。這說就是周穀城先生(《論語》廿五期《論幽默》)所謂"預期的逆應",就是在心情緊張之際,來一齣人意外的下文,易其緊張為和緩,於是腦系得一快感,而發為笑。康德謂"笑是緊張的預期忽化歸烏有時之情感"。無論鬱剔及狹義的幽默,都是這樣的。佛勞德在《鬱剔與潛意識之關係》一書引一例甚好:
安某窮人向其富友借二十五元。同日這位朋友遇見窮人在飯店吃一盤很貴的奶漿沙羅門魚。朋友就上前責備他說:"你剛來跟我借錢,就跑來吃奶漿沙羅門魚。這是你借錢的意思嗎?"窮人回答說:"我不明白你的話。我沒錢時不能吃奶漿沙羅門魚,有錢時又不許吃奶漿沙羅門魚。請問你,我何時才可以吃奶漿沙羅門魚?"
那富友的發問是緊張之際,我們同情那窮人,以為他必受窘了,到了聽窮人的答語,這緊張的局面遂變為輕鬆了。這是笑在神經作用上之解說。同時另有一說,也是與此說相符的,就是說,我們發笑時,總是看見旁人受窘或遇見不幸,或做出粗笨的事來,使我們覺得高他一等,所以笑。看人跌倒,自己卻立穩,於是笑了。看人棲棲皇皇熱衷名利,而自己卻清超逸,於是也笑了。但是假如同作京官而看同級的人擢升高位,便只有眼紅,而不會發笑;或者看他人被屋壓倒而禍將及身,也只有驚惶,不會發笑。所以笑之發源,是看見生活上之某種失態而於己身無損,神經上得一種快感。常人每好讀罵人的文章,就是這樣道理。或是自述過去受窘的經過,旁人未有不發笑。然在被笑者,常是不快的,所以有所謂老羞成怒之變態。幽默愈泛指世人的,愈得各方之同情,因為在聽者各以為未必是指他個人,或者果指他一階級,他也未必就是這階級中應被指摘之分子。例如《論語》罵京官,京官讀了仍舊可以發笑,或者罵大學教授,"溫故"講義而四處"支薪",大學教授也可以受之無愧,因不十分迫近本身也。所以兩方爭辯,愈涉及個人,如汪精衛與吳稚暉之對罵,愈不幽默,而易滲入酸辣成分;反之,愈是空泛的籠統的社會諷刺及人生諷刺,其情調自然愈深遠,而愈近於幽默本色。
在這由緊張達到和緩的轉變,其中每有出人意外(即"逆應")的成分。其陡轉的工夫,或由於字義之雙關(此係最皮毛之幽默,但也有雙關得機警自然,實在佳妙的),有的是出於無賴態度(如上舉窮人一例),有的是由於笑話中人的冥頑,有的是由於參透道理,看穿人情。大概此種陡轉,出於慧心,如公孫大娘舞劍,如天外飛來峰,沒有一定的套板。善詼諧者,自出機智。如lloydgeorge,一次在演講,有女權運動家起立說,"你若是我的丈夫,我必定給你服毒。"氏對口應曰:"我若是你的丈夫,我定把毒吃下。"這種地方,只在人隨機應變。無鹽見齊宣王願備後宮,實在有點無賴,也是一種幽默。然無賴或胡鬧,易討人厭。好的幽默,都是屬於合情合理,其出人意外,在於言人所不敢言。世人好說合禮的假話,因循不以為怪,至一人闡發真理,將老實話說出,遂使全堂譁笑。這在佛勞德解釋起來,是由於吾人神經每受壓迫抑制(inhibition),一旦將此壓迫取消,如馬脫羈,自然心靈輕鬆美快,而發為笑聲。因此幽默每易涉及猥褻,就是因為猥褻之談有此放鬆抑制之作用。在相當環境,此種猥褻之談是好的,是宜於精神健康。據我經驗,大學教授、老成學者聚首談心,未有不談及性的經驗的。所謂猥褻非禮,純是社會上之風俗問題,在某處可談,在某處不可談。英國中等階級社交上言辭之束縛,每比貴族階級更甚。大概上等社會及下等社會都很自由的,只有讀書的中等階級最受限制。又法國所許的,在英國或者不許,英國所許的,中國人或者不許。時代也不同,英國十七世紀就有許多字面令人所不敢用的,莎士比亞時代也是如此。但現代人之心靈不定比莎士比亞時人清潔,性之運用反益加微妙了。在中國,如淳于髡答齊威王謂臣飲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問他既然一斗而醉,何以能飲一石?淳于髡謂在皇上侍側一二斗便醉;若有男女雜坐,"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後有遺簪,可八斗而醉";及"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樂甚,可飲一石。"這段雖然不能算為猥褻,但可表示所謂取消神經抑制,及幽默滑稽每易流於猥褻之理。張敞為妻畫眉,上詰之,答曰:夫婦之間,豈但畫眉而已。亦可表示幽默,使人發笑,常在撇開禁忌,說兩句合情合理之話而已。
這種說近情話的滑稽,有數例為證。德國名人key-serbling編著《婚姻書》邀請各國名家撰論,並請蕭伯納作一文關於婚姻的意見。蕭伯納回信說:"凡人在其太太未死時,沒有能老實說他關於婚姻的意見。"一語破的,比書中長篇大論精彩深長。keyserling即將該句列入序文中。相傳有人問道家長生之術,道士謂節慾無為,餐風宿露,戒絕珍餚,不近女人,可享千壽。其人曰,如此則千壽復有何益,不如夭折,亦是一句近情的話。西洋有一相類故事,謂某塾師好飲,飲必醉,因此沒有生徒,潦倒困頓。有人好意規勸他說:"你的學問很好,只要你肯戒飲,一定可以收到許多生徒。你想對不對?"那塾師回答道:"我所以收生徒教書者,就是為要飲酒。不飲酒,我又何必收生徒呢?"
以上所舉的例,可以闡明發笑之性質與來源,但是都屬於機智的答辯,是歸於鬱剔滑稽一門的。在成篇的幽默文字,又不同了,雖然他使人發笑的原理相同。幽默小品,並非此種警句所合成的,不可強作,亦非能強作得來。現代西洋幽默小品極多,幾乎每種普通雜誌,要登一二篇幽默小品文。這種小品文,文字極清淡的,正如閒談一樣,有的專用土白俚語作時評,求其淡入人心,如willrogers一派。有的與普通論文無別,或者專素描,如stephenleacock。或者是長議論,談人生,如g.k.chesterton,或者是專宣傳主義,如蕭伯納,大半筆調皆極輕快,以清新自然為主。其所以別於中國之遊戲文字,就是幽默並非一味荒唐,既沒有道學氣味,也沒有小丑氣味,是莊諧並出,自自然然暢談社會與人生,讀之不覺其矯揉造作,故亦不厭。或者在正經處,比通常論文更正經,因其較少束縛,喜怒哀樂皆出之真情。總之西洋幽默文大體上就是小品文別出的一格。凡寫此種幽默小品的人,於清淡之筆調之外,必先有獨特之見解及人生之觀察。因為幽默只是一種態度,一種人生觀,在寫慣幽默文的人,只成了一種格調,無論何種題目,有相當的心境,都可以落筆成趣了。這也是一句極平常的話,猶如說學詩,最要是登臨山水,體會人情,培養性靈,而不是僅學押平仄,講蜂腰鶴膝等末技的問題。
因此我們知道,是有相當的人生觀,參透道理,說話近情的人,才會寫出幽默作品。無論哪一國的文化、生活、文學、思想,是用得著近情的幽默的滋潤的。沒有幽默滋潤的國民,其文化必日趨虛偽,生活必日趨欺詐,思想必日趨迂腐,文學必日趨乾枯,而人的心靈必日趨頑固。其結果必有天下相率而為偽的生活與文章,也必多表面上激昂慷慨,內心上老朽黴腐,五分熱誠,半世麻木,喜怒無常,多愁善病,神經過敏,歇斯的利,誇大狂,憂鬱狂等心理變態。《論語》,若能叫武人政客少打欺偽的通電宣言,為功就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