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旅行的開始

林語堂自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雖然他把話說得像有點歉意,但顯然他還蠻高興說一件大家多少不能同意的事。

"我們曾有過一些對於思想界略具影響的哲學家。"我提醒他。"休姆和伯克裡?當我在牛津時這兩位哲學家在那兒任教,他們深恐會得罪他們的神學同事。他們不會追求他們思想的邏輯結論,因為怕危及他們在大學社會里的地位。"

"你曾研究過哲學在美國近代的發展嗎?"我問。

"你是說實用主義?它是那些對不可思議的事想相信不疑的人的最終避難所。我喜歡美國的石油甚過美國的哲學。"

接著還有更多類似的尖酸話。我想毛姆的人物造型是真實的(我曾立誓不用批評家所愛用的空詞套語"有洞察力"那個字),他說:"他對於西方哲學的研究,只能滿足他所謂的智慧只能在儒家經典範圍內找得到的那種想法。"

有一次我的朋友看見辜鴻銘在真光電影院,他的前面坐著一個禿頭的蘇格蘭人。白人在中國到處都受到尊敬,辜鴻銘卻以羞辱白人來表示中國人是優越的。他想點著一支一尺長的中國菸斗,但火柴已經用完。當他認出坐在他前面的是一個蘇格蘭人時,他用他的菸斗及張開的尖細的手指輕輕地敲擊那個蘇格蘭人的光頭,靜靜地說,"請點著它!"那個蘇格蘭人被嚇壞了,不得不按中國的禮貌來做。辜鴻銘被中國人熟悉,可能是因為他對立妾制度有雋妙的辯護。他說:"你見過一個茶壺配四隻茶杯,可是你看見過一隻茶杯配四個茶壺嗎?"在我們之中也曾傳說如果你想看辜鴻銘,不要到他的住宅,到八大胡同紅燈區便可以看到他。這不是一個老浪子的姿態,而是一種對某些重要哲學主張的信念。他勸那些無知的西方人去逛八大胡同,如果他們想研究真正的中國文化,可以從那裡的歌女身上,證實中國女性本質的端莊、羞怯、及優美。辜鴻銘並沒有大錯,因為那些歌女,像日本的藝妓一樣,還會臉紅,而近代的大學女生已經不會了。

辜鴻銘曾任張之洞的"通譯員",(張之洞是十九世紀末葉,主張維新的偉大滿洲官吏之一,是使長江一帶不受拳匪擾亂的一個重要角色。)我曾見過辜鴻銘,他留著薄薄的頭髮,在中央公園獨自散步。有人會以為他是一個走黴運的太監,或者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多麼孤獨驕傲的心啊!雖然如此,但我覺得不配去接近這位精通馬太·安諾德、羅斯金、愛默生、歌德及席勒的專家。儘管當陳友仁(後來在一九二八年擔任國民政府的外交部長)和辜鴻銘一九一五年在《北京新聞》(一份陳所編的英文日報)大開筆戰的時候,我在聖約翰大學裡就對他頗為仰慕。辜是一個眾所共認的保皇黨及失勢的支援者,而陳卻是一個革命黨。兩者都精於謾罵,而且無懈可擊地精通英文。陳稱辜是江湖術士及抄經文士,而辜卻稱陳是走狗和一知半解的印度紳士(一個失去國籍,半英國化的印度人),因為陳生於千里達島,說中國話像外國人。當我在德國讀書的時候,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我發見辜鴻銘在德國的那段日子還很有名氣。他那本小書"veteidigungchinasgegeneuropa"(如果我還記得清楚,有一個德國人曾將他這本書譯為《中國文化的精神》)在文化界知者甚多。這本書寫於一九一五年,大戰爆發後不久,雖然他用很不含糊的話來譴責普魯士的軍國主義,但他把大戰首先歸咎於卑劣的英國帝國主義及倫敦的暴民崇拜。他說了一些同情德國人的話,說他們"熱愛公義",整潔而有秩序,有"道德性格"。他精通歌德及席勒,而且是大腓特烈及俾斯麥王子的偉大仰慕者,所以雖然他在美國是完全籍籍無名,他的話德國人很喜歡聽。

辜鴻銘是一塊硬肉,不是軟弱的胃所能吸收。對於西方人,他的作品尤其像是充滿硬毛的豪豬。但他的深度及卓識,卻使人寬恕他許多過失,因為真正有卓識的人是很少的。他了不起的功績是翻譯了儒家四書的三部,不只是忠實的翻譯,而且是一種創作性的翻譯,古代經典的光透過一種深的瞭然的哲學的注入。他事實上扮演了東方觀念與西方觀念的電鍍匠。他的《孔子的言論》,飾以歌德、席勒、羅斯金、及朱貝爾的有啟發性的妙語。有關儒家書籍的翻譯,得力於他對原作的深切瞭解。中國的古經典從來沒有好的譯本。那些外國的漢學家譯得很糟,中國人自己卻忽略了這件事。把中文翻成英文是困難的。觀念不同,思想的方式不同,而更糟的,是中文文法的關係只用句子的構造來表示,沒有字尾變化,且沒有常用的連線詞及冠詞,有時更沒有主詞。因此中國哲學的"源頭",直到今天,仍被覆蓋在似霧的黃昏中。結果使劍橋大學前任中文教授赫伯特·吉利斯說孔子可能只是一個好吹牛、平凡、陳腐的三家村老學究。在哲學觀念上翻譯的陷阱是很大的。仁的真意(benevolence?mercy?humanity?manhood?)義的真意(justice?right?righteousness?)禮的真意(ritualism?courtesy?goodform?socialorder?)甚至還不被人瞭解。

談到這裡請大家寬恕我介紹一段經過翻譯的迂迴累贅的話。它是採自詹姆士·來茲的儒家經典的譯本,已被編入為麥克思·繆勒所編輯的《遠東的聖書》中。來茲作了一次對文字的盲目崇拜,一種真正的外國遠古氣氛,比意義更是顯明忠實的標誌。孟子所說的在中文剛好是十二個字,當軍佇列陣拿著利矛堅盾攻襲敵人城堡的時候,他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theweatherlessimportantthanterrain,andtheterrainlessimportantthanthearmymorale.)如果有人寧願逐字直譯,那就可把它譯為"sky-timesnotsogoodasground-situation;

ground-situationnotsogoodashumanharmony."對於任何中國孩子"sky-times"是指天氣而不能作別解;"ground-situation"是指地勢,而"humanharmony"

是指士氣。但按照來茲所譯,則孟子是說:"opportunitesof

time(vouchsafetyheavenarenotequaltoadvantagesofsituation(affordedby)theearth,andadvantagesofsituation(affordedby)theeartharenotequalto(theunionarisingfrom)theaccordofmen."(天所惠賜的時間上的機會不如地所提供的形勢上的好處;而地所提供的形勢上的好處不如人的團結一致。)辜鴻銘的翻譯卻永遠站得住,因為它們來自對兩種文字的精通,以及對於它們較深奧意義的瞭解,是意義與表達方法二者愉快的配合,辜鴻銘的翻譯是真正的天啟。受過馬太·安諾德、喀萊爾、羅斯金、愛默生、歌德、及席勒等人的陶冶,辜鴻銘自信在他之前,沒有人能像他這樣瞭解儒家。他的中心觀念是繞著雅與俗的問題轉。雅是意指孔子對於君子的理想;而俗,用羅斯金的話,簡單地說就是"身體與靈魂的死硬化"及缺乏感覺。使他的治與亂的辯論成為有效是由於白人帝國主義一方面用武力攫取中國的土地,另一方面它的使徒(當然包括某些基督教的傳教士在內)又武斷地說"中國是信邪教的",他們具有開化中國文化的使命,這種情形特別是在拳匪之亂以後特別明顯。用"門戶開放"的名義,公然搶奪中國土地而伴以他所謂"英國的蕪詞濫調"來談及文化,當白人在《北中國每日新聞》辱罵皇太后的時候,辜鴻銘大大地被激怒。他狂猛地抨擊他所謂"偽善的英帝國主義",攻擊那些迎合倫敦人經商攫取錢財及"暴民崇拜"的天性,更抨擊英皇帝"吃人的殖民政策"。他說他們集豎子、小人於一身,他們的靈魂十分需要拯救。這是充滿了激動及報復心在內的國家主義,加上一種忠心擁護帝制反對民主的偏見(喀萊爾的影響)。

辜鴻銘認為,拳亂是人民之聲。這些議論在他一九○一年出版的《總督衙門來書》一書中表露出來。這時他正處在從迷惑中醒覺過來的心態。當然,拳亂是由傳教士、鴉片、及戰艦等三項因素所引起,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必須記得因為殺害一個教士,中國要償付威廉大帝青島港口及山東全省的鐵路建築權。白色帝國主義是無約束的。當中國的統一受威脅時,辜鴻銘只是用全力來批評及攻擊英國暴民崇拜的宗教及該撤走的殖民政策。他著《近代傳教與新近動亂之關係》一書,聲音喊得天般高。《總督衙門來書》包含了一篇最長的文章——《中國問題的新近紀錄》(初在橫濱《日本郵報》發表)。這篇文章已證明對英、法、德、美等國的文化及其衰頹作了一次歷史性的考驗。他的聲音是尖銳的;他的靈魂中沒有和藹,充滿了烈酒般的諷刺。下面這一段話,是他對在中國的英國人輕微的嘲弄。

自貝康思菲爾特爵士死後,英國貴族階級再度成為無望,他們的領袖索爾斯柏利爵士,遇見了一位有倫敦人才智的伯明罕青年。這個伯明罕的倫敦人曾企圖以模仿貝康思菲爾特爵士的帝國主義旗號來諂媚英國貴族的優越感,並想在高處揮舞這個旗子以取悅安格魯撒克遜族的自信心!真的,如果美好的英國老貴族的情景不是這般悲慘的急需金錢、理想、和主意,一個小伯明罕的倫敦人用他安格魯撒克遜自信心的破布來領導,將會造成像蘇格蘭"一個蘭恩血統的一文不名的少女"一樣滑稽的情景1,他把自己人生。

1此文及下面一段引用文是採自1901年在上海出版的《總督衙門來書》。——引者自注。

辜鴻銘用敏捷的,印象主義的筆觸,探索德國及法國知識分子的沒落。

腓特烈之後,普魯士就是德國。德國是歐洲的蘇格蘭,普魯士人是住在平原的低地蘇格蘭人,缺乏想象力。

普魯士的氣溫冷酷得多,因此那些普魯士人除了缺乏想象力外,還有一種可怕的食慾。俾斯麥王子說:"我們家庭中每一個人都是大吃家。如果許多人都有像我們這樣的食慾,國家將不可能存在,我會被逼得遷居。"……腓特烈沒有想象力。但他除了天才之外,有法國的教養,那種源自法國的心靈顫動及清醒。腓特烈之後,普魯士的清教徒因為缺乏想象力不能繼續做全德國的保護領主。

而拿破崙必須回來在耶拿光榮復職。……愛默生曾以偉大的卓見,談及拿破崙被送到聖赫勒那不是由於戰敗,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粗鄙的味道,中產階級的氣質,及倫敦人的派頭。當拿破崙以散佈革命自由觀念者的身份出現的時候,歐洲所有的紳士都對他高聲歡呼。可是等他們發現這個科西嘉島的小資產階級不過是想建立一個皇朝時,所有歐洲紳士都對他大倒胃口。然後普魯士的清教徒穿著"vor-warts"(前進軍)的軍服,加入歐洲紳士對這個科西嘉小資產階級的追捕。……當"vor-

warts"(前進軍)把拿破崙逐出德國時,他同時想把法國革命偉大的自由觀念也驅逐出去。為抗拒這一點,全德國的知識分子都起來和他作戰。這就是"文化鬥爭"的開始。……法國革命的真正偉大自由觀念是在政治上的"門戶開放"及在宗教上的"開展"。但"vor-warts"(前進軍)的蘇格蘭低地人的自私傾向使他們不喜歡"門戶開放",而普魯士人想象力的缺乏,也妨礙他們瞭解宗教上"開展"的真正意義。

辜鴻銘繼續娓娓而談。他連跳帶跑通過了近代歐洲史的種種背景,而達到值得注意的結論:"今天世界的真正動亂不在中國——雖然中國忍受它的影響——而是在歐洲及美洲。"他向歐洲人大喊:"注意,歐洲人!照顧你們神聖的文化珍寶吧!"

辜鴻銘並不攻擊耶穌基督的教訓,他尊敬真正的基督教,但他猛烈地攻擊耶穌會與法國軍隊,及德國主教與德國軍隊在拳匪之亂時的主動合作。下面是他痛恨的一例:

基督教最初是一種力量,足以減低德國蘇格蘭低地人的自私心及龐摩爾蘭尼亞省大吃家的可怕的食慾,但現在在德國的基督教死得像一個老頑固。他們已經正式設立一個主教安沙爾,膠州的名人,國家社會黨,及那些歌頌德皇所說"我們怎樣處置那五萬投降的中國人呢?養他們嗎?不成!"在名為《將來》(zukunft)詩篇中寫最後一章的政客們的基督教來代替它。因此,當我們遇見五萬毛毛蟲的時候,我們怎樣做呢?用一個滾壓機來壓死它們。討厭的工作!但沒有辦法。我們不知道耶穌會怎樣說。如果他不是生在一個和平的世界,而是戰爭的世界。依照這個牧師的見解,耶穌也會變成食肉的動物。

下面是他說及真基督徒和真基督教的話。他引用孔子的話說: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無論你是猶太人、中國人、德國人,是商人、傳教士、兵士、外交家、苦力。若你能仁慈不自私,你就是一個基督徒,一個文化人。但如果自私、不仁,即使你是世界的大皇帝你仍是一個偽善者,一個下流人,一個非利士人,一個邪教徒,一個亞瑪力人,一個野蠻人,一隻野獸。

然後辜鴻銘進而引用歌德在《虛偽與真實》中的觀念——歌德認為基督教是進步的,基督教的文化在乎仁慈、體貼他人,以人道勝過不人道。他說:"我們將會知道,無論歐洲人或美國人,要處理中國的問題時,採用歌德的關於文化的概念,抑或採用想使耶穌基督成為食肉動物的德國政客的滾壓機!"

真正的基督徒是因為愛好聖潔及基督教裡面一切可愛的東西而自然成為基督徒的。而那些因為害怕地獄之火而做基督徒的,是偽善的基督徒。那些只是為了想進入天堂飲茶及與天使們共唱聖詩而做基督徒的,是下流的基督徒。現在的那些耶穌會教士是那些自己不大相信天堂、天使、及地獄之火,但卻想讓別人相信這些東西的基督徒。

這些文章十分激烈;很容易刺激一個青年讀者的思想。它是好文章,但同時具有一種特別刺激靈魂的本質。因為人常會問什麼是基督教的本質?究竟什麼是儒家?這樣他們就可以寬心和愉快的倚在椅子上,舒適地多讀對於不同的國家的奇怪的批評。

美國人難以瞭解真正的中國人及中國文化,因為美國人通常是寬大、單純,但不夠深刻。英國人不能瞭解真正的中國人及中國文化,因為英國人一般是深刻、單純,卻不夠寬大。德國人也不能瞭解真正的中國人及中國文化,因為德國人深刻、寬大,但不夠單純。至於法國人,在我看來是能瞭解並已經是最瞭解真正中國人及中國文化的。……因為法國人在心靈的性質上曾達到一種卓越的程度,這是上文中我所曾提及的其他國家的人所沒有的——那是一種想了解真正中國人及中國文化所必需具有的靈慧。一種精細的靈性。

從我在上文所說可以看出,如果美國能學習中國文化,將會獲得深度;英國人將會獲得寬大;德國人將會獲得單純。而所有美國人、英國人、德國人,由於學習中國文化,研究中國的書籍及文字,將得到一種精細的靈性。我放肆地說,在我看來,他們通常都沒有達到這樣卓越的程度。

它是令人安慰而又真實的。我對於中國寬宏或寬大這一點,想提出異議,但他們的確單純、精細、且有深度。但有人會被這樣的文章所刺激,再去發現自己的國家,且在中國思想的茂密森林中探索旅行,來試著達到某種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