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所知,家父是個自學努力成功的人。他過去曾經在街上賣糖果,賣米給囚犯,獲利頗厚。他也曾販賣竹筍到漳州,兩地距離約十至十五里地。他的肩膀兒上有一個肉瘤,是由於擔扁擔磨出來的,始終沒有完全消失。有一次,有人教他給一個牧師擔一擔東西,表示不拿他當做外人。那個基督徒對這個年輕人卻沒有憐憫心,讓他挑得很重,那些東西里有盆有鍋。那人還說:"小夥子,你很好。你挑得動。這樣兒才不愧是條好漢。"直到後來,父親還記得在那個炎熱的下午所挑的那一擔東西。這就是他贊成勞動的緣故。
我記得他和當地的一個稅吏打過一次架。那個稅吏領有執照,得在每五日一次的集鎮上,由他自己斟酌決定收取捐稅。有一個賣柴的人,費了三天工夫,斫柴,劈成棍狀,烘燻成炭,由山中運到集上賣。每一捆賣兩百銅錢,而稅吏每捆炭要他納一百二十銅錢的稅。家父趕巧在旁經過。看見稅吏欺負窮人,上前干涉,於是惡語相侵。人群圍起來。最後,稅吏表示尊重家父的長者地位,答應減低捐稅——減低多少,已經記不清。但是父親回家告訴我們這件事時,稅吏的邪惡不義,還讓父親怒火中燒。
家母出嫁得晚。她為人老實直率。她能看閩南語拼音的《聖經》。不管什麼農夫,她都會請到家喝杯茶,在熱天請人到家乘乘涼。她雖然是牧師的太太,但從不端架子。我記得母親是有八個孩子的兒媳婦,到晚上總是累得精疲力盡,兩隻腳邁門坎都覺得費勁。但是她給我們慈愛,天高地厚般的慈愛,可是子女對她也是同樣感德報恩。我十歲,也許是十二歲時,我的幾個姐姐就能夠做家中沉重的事情,母親才得安閒度日。二姐和我總是向媽媽說些荒唐故事,以逗媽媽為樂。等媽媽發覺我們逗弄她,好像如夢初醒,恍然大悟,就喊道:"根本沒有這種事。你們說來逗我樂的。"母親一向牙齒不好,每逢在大家面前笑時,總是習慣用手捂著嘴。
我們兄弟六人,姐妹二人,我是倒數第二。在家,男孩子規定是應當掃地,由井上往缸裡挑水,還要澆菜園子。把水桶系下井去,到了底下時,讓桶慢慢傾斜,這種技巧我們很快就學會了。水井口上有邊緣,雖然一整桶水夠沉的,但是我很快就發覺打水滿有趣,只是廚房裡用的那個水缸,能裝十二桶水,我不久就把倒水推給二姐做。那時我們還不知道肥皂是什麼東西。等我十歲左右,母親用一種豆餅洗手時,有一種粘液。後來,我們用肥皂,是由商務印書館買來的。母親總是在太陽裡把肥皂曬硬,好能用得久些。
在夏天,哥哥們回家來了,我們每逢上課前先打鈴。父親就是老師。他教我們唸詩,唸經書,古文,還有普通的對對子。父親輕鬆容易的把經典的意思講解出來,我們大家都很佩服他。快到十一歲時,我記得二姐常凝視著牆上的影子,用很惋惜,很不願意的語氣說:"現在我得去洗衣裳了。"在下午,天晚一點的時候,她又看一看牆上的影子,幾乎是自言自語的說:"我該把曬的衣裳收回來了。"
在晚上,我們大家輪流讀《聖經》,轉過身去,跪在凳子上,各自禱告。有時候,我弟弟會睡著,大姐就會罵他"魔鬼撒旦",或"魔鬼撒旦的兒子"。我們兄弟姐妹是不許吵架的,實際上我們也沒吵過架。理由是:每個人都要"友好和善"。後來,在上海聖約翰大學讀書時,我不得不勸我弟弟不要對每個人都那樣微笑表示友好。這個理想主義者的色彩現在還依然植在他心裡,由他的來信,就顯然可見。他還是相信人人若不遵照耶穌指出的道路走,世界和平便不可獲致。也許他對。他是教友會和平主義論者。
我最早就有想當作家的願望,八歲時我寫了一本教課書。一頁是課文,接著一頁是插圖。是我秘密中作的,很細心不使別人看到。等大姐發現時,我好難為情,不久之後,所有兄弟姐妹都能背了。文句是:
人自高終必敗
持戰甲靠弓矢
而不知他人強
他人力千百倍
以所用的字彙論,寫的算不壞。寫這篇文字時,是與新教堂正在建築中的那些日子的情形,聯想在一起的。
另一頁是寫一個蜜蜂採蜜而招到焚身之禍。有一張畫兒,上面畫著一個可以攜帶的小泥火爐。課文今已忘記。也是同樣道德教訓的意味。
我也以發明中國藥粉治療外傷為戲,名之為"好四散"。當時童年的幻想使我對這種藥粉的功效真是信而不疑。幾位姐姐因此常跟我開玩笑。
我曾寫過一副對子,諷刺老師給我作文的評語。老師給我的評語是"如巨蟒行小徑",此所以言我行文之拙笨。我回敬的是"似小蚓過荒原"。現在我想到這副對聯,還頗得意。
我還想起來,我十幾歲時的頭腦,常常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事。在很早的時候,我就問上帝是否是無所不在,若是的話,那一定是"頭上三尺有神明"。還有,為什麼我們每逢吃飯前先要感謝上帝。我很早就推出了結論,那就是,雖然我們吃的米不見得是上帝賜與的,我們總是要謝謝那位原始的賜與者,就猶如在歷史有一段太平的歲月時,老百姓要感謝皇帝一樣。
二姐比我大四歲,是我的顧問,也是我的伴侶。但是我們一塊兒玩兒起來,還是和她玩得很快樂,並不覺得她比我大。
我們倆的確是一塊兒長大,她教我,勸我,因為我是個可愛的孩子,又愛淘氣。後來她告訴我,我既頑皮,又愛發脾氣。我一聽見要挨一頓棍子時,臉就變得慘白,父親一見,手一鬆,棍子就掉在地上了。他的確是很愛我。他在十點左右吃點心時,往往是豬肝細面,他常留下半碗,把我叫進去吃。我從來沒吃過味道那麼美的豬肝麵。
有一次,家裡關上門,不許我回家,我往家裡扔石頭。母親不知道把我怎麼辦。我再三糾纏母親。我忽然想出一個妙計。我知道二姐必須洗衣裳,我就躺在泥裡說:"現在你得給我洗衣裳了吧。"
二姐的眼睛特別有神,牙又整齊又潔白。她的同學都把她看做學校中的美女,不過這個我不想說什麼。她的功課很好,應當上大學。但是我父親要供給幾個兒子。供給兒子上大學,可以;供給女兒,不行。福州的女子大學一學期學費要七、八十塊錢。我父親實在辦不到。我深知二姐很想受高等教育。她已經在鼓浪嶼上完了中學;那時是二十二歲,正是女孩子有人提親的時候。但是她不管。在夜靜更深時,我母親就找個機會和她說親事。她總是把燈吹滅,拒絕談論此事。
最後,她看到別無良策,只好應允婚事。那年,我就要到上海去讀聖約翰大學。她也要嫁到西溪去,也是往漳州去的方向。所以我們路上停下去參加她的婚禮。在婚禮前一天的早晨,她從身上掏出四毛錢對我說:"和樂,你要去上大學了。不要糟塌了這個好機會。要做個好人,做個有用的人,做個有名氣的人。這是姐姐對你的願望。"我上大學,一部分是我父親的熱望。我又因深知二姐的願望,我深深感到她那幾句話簡單而充滿了力量。整個這件事使我心神不安,覺得我好像犯了罪。她那幾句話在我心裡有極重的壓力,好像重重的烙在我的心上,所以我有一種感覺,彷彿我是在替她上大學。第二年我回到故鄉時,二姐卻因橫痃性瘟疫亡故,已經有八個月的身孕。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太深,永遠不能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