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北京

在寒冷的天氣中普通人穿著厚厚的棉夾克和長衫,在膝蓋上繫著護腿以抵禦寒風的侵襲,這樣在任何一個季節都可遮蔽灰塵。有時人們還在褲子上面套上裁剪好的套子。這是一雙專門的腿套,裁剪到臀部處以免過於肥大,為了避免滑落下來還在前面系一根帶子。

二北京2

在夏天藍色的海洋中有一道亮麗的白色風景線,朱頻看見許多衣著時髦的女孩穿著現代的長衫(朱頻說粵語的父親會把它叫做襯衫)。

馱著煤炭來自蒙古的駱駝隊汗流浹背地經過打著小陽傘、手持鹿角和其他物品的人,統一著裝計程車兵走過騎著毛驢的農婦身邊或者走過在汽車道邊的寬闊泥地中行進的蒙古騾車。有時送葬的隊伍戲劇性地散開一百碼遠,那些專職的葬禮師讓男人穿著灰綠的服裝,看上去像三明治師傅,還像紐約大街舉著廣告牌的人。女學生的頭髮燙得鬈曲,她們的圍巾隨風飛舞,她們坐著人力車經過,一些高官坐著豪華轎車從站立在道兩旁的衛兵中間匆匆通過,這些小車的司機喜歡按喇叭,最喜歡接的那種喇叭聲就是「索—多—軟—米」。這裡古老的與現代的交匯融合。有時還可能見到滿族婦女,她或許是一個昔日的公主,塗著厚厚的胭脂,戴一英尺高的頭飾。滿族的審美觀念似乎是女人以高為美,結果就是既有高高的頭飾也有高高的鞋底。

人力車到處都是,一旦潛在的顧客出現,六個人力車的車伕衝向前來。人力車的設計考慮到拉車者的重量與坐車者重量之間的平衡,人力車很方便,朱頻喜歡坐人力車。拉人力車的男孩請人讓路時,他喜歡聽腳下的車鈴聲和急促的「借光!」叫喊聲。「借光」字面上的意思是「借你的光」,但在這裡其意思更接近這樣的含義:「麻煩你讓一條路好嗎?」

一個人從來不會在北京失去方向感,原因之一在於拉人力車的男孩在向左或向右轉時指稱方向——北、南、東或西——對於後面的人來說是一個提醒。他們從來不犯錯誤。朱頻也形成這樣的習慣。坐在人力車上,他喜歡對車伕說「往東」、「往西」。

在大街的後面是許許多多的衚衕或小巷,這也是北京生活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如果說大街是直的,那麼衚衕就不是,這些衚衕的名字上生土長,稀奇古怪,比如說牛尾衚衕、甜井衚衕和小啞巴衚衕。衚衕和平寧靜,因為房子矮,所以有鄉村的情調。這裡一些是普通人家的房子,一些富貴人家的大宅院和一些有花園的房子有時也隱藏在不起眼的入口之中。只有人力車的聲音、旅行者的腳步聲與縹緲而高亢的叫賣聲偶爾會打破衚衕的平和與安寧。

衚衕中的每種小販都有自己特有的吆喝方式和肩扛的行頭。白天,肉販、魚販和水果販方便了家庭主婦。一些小販收集廢舊瓶子。一些小販賣給家庭婦女小東西——針線、紐扣、絲帶和化妝品——還有各種糖果和各種小孩玩具。這些小販用一根棒敲擊一個小手鼓吆喝買賣;小販用的棒彎曲,由絲線將小金屬頭懸在棒的兩頭,來回擺動,快速而有節奏地敲打在鼓上。一個大而沉悶的聲響表明那是路邊理髮師,擔子的一端火爐上燒著一盆熱水,另一端是為顧客服務的工具箱,刮鬍刀和毛巾擺放在工具箱的抽屜裡。

在夜晚,小販的叫賣聲總是那麼優美,那麼富有韻律感,叫賣聲各不相同。朱頻學會分辨每一種叫賣聲,為了聽到賣冰糖葫蘆或粘糖的野山楂的小販叫賣聲,他常常睡得很晚。夜晚寧靜,然而有時也不這樣。喜鵲和烏鴉長久以來在東面空地的大樹上安了家。不一會兒他會聽到細小的空空聲,那是賣葫蘆的小販。幾分鐘後他會聽到遠處傳來有節奏的賣元宵小販的吆喝聲,小小的圓圓的湯圓在熱水裡翻滾,這種聲音是小販用湯匙敲擊碗發出來的,兩件東西由一隻手拿著,好像一個西班牙舞者在打響板。這些賣消夜的小販叫賣聲低沉、柔和而幽遠,他們為夜晚的寧靜增添了意蘊。

假如朱頻一直熬夜,他能聽到遠處鐘樓傳來的鐘鼓聲,鐘鼓聲告訴他晚上的時間。最後在午夜,當城市的更夫經過街道,用木板敲擊三下,朱頻知道已經半夜三更。這就是衚衕中的音樂。

在這些北京小販身上還有更為特別的東西。當一個小販吆喝他的買賣時,他通常將手握成杯狀放在耳朵背後好像可以增加音量將吆喝聲傳得更遠。一個人通常將手做成杯形放在嘴邊以便將聲音放大,但是在耳邊這樣做只不過能使自己聽得更清楚些。小販們好像覺得如果他們能聽到自己的迴音,那麼他的聲音也能傳得更遠。

朱頻喜歡在北京的街頭閒逛,喜歡觀察人們豐富多彩的生活。朱頻的參觀漫無目的。他去過喇嘛廟和天壇,他特別喜歡趕廟會,在一個月的固定日子裡,在不同的寺廟中輪流開廟會(比如6號、16號、26號在一個寺廟;5號、15號、25號就在另一個寺廟)。這裡人們可以買到各種各樣的東西,從二手鞋、古董到繪畫贗品。許多宮殿博物館收藏有數百年的豐富藏品,這些都是昔日皇帝的藏品。如今它們都對公眾開放了。許多街道兩邊都是二手書店,甚至有兩條街全是賣燈籠的。

離朱頻住地半英里遠的阜成門外有一個休閒公園,普通的市民去那裡娛樂。這裡有玩魔術的、耍雜技的和打拳的,拳擊手用拳擊的方式吸引顧客購買他們的鐵打損傷藥。這裡也進行京劇表演。

京劇是普通人的嗜好,在中國戲劇中因為沒有

「鑽石馬掌」,不追求榮華富貴。「京劇迷」並不少見,他們狂熱而身無分文,在大街小巷中字正腔圓唱京劇,一次又一次復活歷史中的英雄人物的痛苦、悲劇性和偉大的生活。中國的文盲正是通過劇場和戲劇學到他們所知道的中國歷史。

朱頻在城南休閒公園中狂熱地喜歡上一個女演員的演唱,她唱花鼓戲。這是一種獨角戲,用有節奏的語言講述一段歷史的插曲並飽含深情的唱出。這也是古代中國史詩產生的方式——在一種樂器的伴奏下一些自彈自唱者講述歷史的片段。使用的惟一樂器是直徑一英尺的小鼓。它被放在臺上的一個合適位置,那個女孩用一根棍子有節奏的擊鼓並與她說的故事和演唱的節奏一致。她通常在對話中扮演兩個角色,通過她的手勢和訓練有素的聲音塑造人物的性格,流暢而波浪般的唱腔深深地打動了中國人的耳朵。

屯幹集市(tunganbazaar)是朱頻最喜愛的地方之一。如果說假期意味著人多,那麼在這樣的集市中,一年中的每一天都是假日。因為這樣的集市是由許多小商店的街道組合而成,因此這裡是購物者的天堂。如同在一個百貨商場,你能買到你想要買的東西,在這裡鱗次櫛比的小商店就像百貨商場中的櫃檯一樣。這些街道有二十英尺寬,商店中擺放著各種貨物,前面沒有地方擺東西。在商店中的人可以自如的與街道對面商店中的人交談。當然這些街道不准許小販進入。

集市有各種各樣的東西,從商店裡賣的化妝品、五金、水果、零食、古玩、燈具、書和文具到小吃店、固定的餐館和戲院。各階層的人士彙集在這裡,構成購買和娛樂消費群體。這裡每個人都融為一體:男人、女人和孩子,官員與普通人,知識分子與藝術家。他們形成一個巨大的有中國人文特色的人群——討價還價的買賣、歡聲笑語、忙碌與悠閒的生活——這是中國的一個橫斷面。在這裡你能感受到北京的生活與平凡人的日常生活,辛勤勞作的人總是準備嘲笑別人的痛苦,如同自嘲自已的痛苦一樣。在這裡你感受到北京的各種味道,傾聽到北京的各種聲音,還有男人的呵斥聲和嬰兒的哭聲。同時並不令人討厭的而有節奏的黃銅茶碟丁噹聲表明這是賣飲料的小販。這裡的人忙碌、充實、辛勞和歡笑,街上的男人平和地打理自己的生意好像這裡幾千年來就是這樣一般,甚至在異族統治之下也是如此。

這是中國北方,比起南方人,北方人更高大、更強壯、更直率。

在過去的兩千年中,各民族不斷的融合,很難說誰是真正的中國人。尤其在西元四、五六世紀,來自北方的蒙古人和突厥部落佔領中國北部,在這裡漢人與這些入侵者存在廣泛的通婚。

早在六到八世紀,猶太人經過突厥地區來到中國,聶斯脫利派經卷仍流傳至今,其中談到從小亞細亞來到中國的猶太人。像其他部落一樣他們逐漸被同化。但是直到十二世紀初,在河南(一箇中部省份)仍有成千上萬的猶太人。他們保留了自己的會堂,但是他們說漢語,像中國人一樣穿著並與中國人通婚。

數百年來中國人同化了許多外來的民族,甚至大汗忽必烈,第一個成功的在中國建立一個異族王朝的入侵者,他自己也被中國人的文化和中國人的文明所同化。最初,儘管忽必烈的武力所向無敵,然而事實上在他統治的最興盛時期,中國貢獻了高度發達的文明成果——印刷術、紙幣、安逸的生活、高檔的烹飪,恬淡的生活方式。然而比這些更重要的是,中國人具有一種人之為人和人性化的生活觀念,判定一個人不是以他的種族而是嚴格依照好人與壞人的標準進行判定——依照他個人的品性。中國人面對武力的優勢時,他們採取一種玄妙而迂迴的不抵抗方式併為這種武力和權力高唱讚歌,在形式上美化入侵者。通常說來中國人同化外來民族的辦法就是解除他們的武裝,不是把他們當一個外來者對待,而是試圖讓他們忘卻異族的身份。

在任何時候北方人總是比南方人養育的高大些。在北方遭受入侵時期,韃靼人和胡人從長城的另一邊來到中國北方安營紮寨,南方(圍繞南京)因為其文化幽雅和深邃而聞名。富有和古老的家族遷居南方,一些城市重新命名為南常州、南湖州,如同早期美洲殖民者命名那些城鎮為紐約或新倫敦一樣,那些名字都是他們昔日國家中的城市名。

幾個世紀以後我們仍能看到北方人與南方人之間的差異,南方上海和杭州周邊的人們更擅長做生意而不善於做一個戰士。他們喜歡舒適和奢華的生活。這裡的男人長得矮小一些,一些男人根本就不長鬍子。殷實人家的孩子嬌生慣養,缺乏足夠的鍛鍊。最典型的當屬蘇州,其以美女聞名天下。蘇州話有女性化的特徵,這裡豐衣足食,舒適無度。富有的蘇州年輕男人通常到茶店喝茶,吃早餐,讀報一直到十一點。據說一個蘇州男人打架時,一邊挽起衣袖說「過來!」一邊一步一步往後退,等到衣袖挽起時他已安全地站在自家的房門前。然而這塊地方還以學術和眾多大圖書館聞名。書香門第的女孩在書山中耳濡目染地成長。她們中的許多人能寫就漂亮、甜美與憂鬱悲傷的愛情詩篇。在中國北方,引入外來血統是有益的。唐朝(西元八至九世紀)民族間的融合非常明顯。許多唐朝的將軍都有異族的血統,眾多的唐朝公主下嫁給附屬國的首領。李白——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在他身上大概也有外族血統。他的家族有三代流落生活在裡海北部,更有可能的是他的父親和祖父娶了塔吉克姑娘。從這個觀點看,這個人必定是新人了。李白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