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進彩色瓷磚和雕花地板的回教浴室,就有個女人把柔安領到女子部去。柔安從來沒上過公共澡堂,覺得很新鮮、很有意思。他們出來在走廊碰面,她精神舒爽,已經恢復了元氣,滿臉煥發青春的光彩,憂鬱的眼神一掃而空。
李飛撐開傘,讓她走進來。
「你居然賞那個人一張五元的鈔票!」她說,「他還以為你瘋了哩。」
「真的?」李飛心不在焉,「沒關係。求福嘛。今天晚上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會帶來好運。」
斜斜的細雨打溼了長袍的下襬,雨點滴滴輕脆地敲在油紙傘上,但是他們在傘下覺得很舒服、很溫暖。店鋪都已經打烊了,只有香菸店和小吃店還開著。偶爾有一兩輛密封的黃包車駛過去,赤腳的車伕慢慢在溼淋淋的街上涉水前進。
一家老飯店廚房的前燈吸引了他們。婼菜、烤肉、生肉、鹽水雞都掛在大鉤上,一盤盤烤肉和豬腳也擺在門邊。炊具和深鐵鍋咔咔相碰,熱湯嗞嗞滾著,加上熱乎乎的蒸氣,使他們飢腸轆轆,胃口大開。廚子圍一件油膩膩的黑圍裙,大聲叫他們「請進!」門口的泥地黏糊糊的,不過廚房的空氣很溫暖。
他們穿過走道,進入內屋,六七個房間對面而立。座位全滿了,只剩下最後一間。門上掛著髒髒的灰布簾子,偶爾可以看見裡面的客人。
跑堂掀起最後一間的門簾,讓他們進去。房間只用灰綠色的夾板隔開來,隔壁的客人大聲喝酒喧鬧,他們倒不在乎。地板是大舊瓦鋪的,屋裡又幹又暖和。
柔安說:「我好餓,我要吃點東西。不過我們要叫幾道特別的菜。這餐飯算我替你餞行,我來會鈔。」
李飛坐下來寫選單——蒜爆龜肉、酥炸鴨肫、雞肉卷、炸青豆和「紙包雞」。跑堂特別介紹他們的「九轉柔腸」,他說是預先炸好、隔夜風乾的豬腸,丟入熱油中,加上原汁煮成的。
紹興酒送來了。柔安喝了一口酒,李飛說:「你記不記得我們在火車站對面的餐廳第一次共同吃飯,當時我們還不太熟?那次也下雨。」
「那是第二次。」柔安糾正他。
「哦,對喲,我忘了。」李飛抓起她的手指尖,低頭輕吻。
跑堂端了一大碗肥腸進來。一段一段打成結,在油湯裡漂舞,又脆又肥又軟,每一節剛好一大口,入口即化,只感到滿頰生津,好吃極了。
「很好吃,」李飛說,「但是不應該取這麼感傷的名字。」「柔腸」一語在抒情詩中用得很多,描寫戀人傷別的情緒。柔安看著一段段腸子,似乎正象徵她錯綜複雜的心情。
「這名字不錯,」她說,「帶有詩意又感傷。」她用筷子夾了一段豬腸給他,「你走了,請記住我的思想情緒就像這些柔腸,糾結寸斷。」
「為了將來重逢的一刻,我會好好活著。」李飛說,「我連戒指都沒有給你,但是我會寫信給母親,要家人正式交換信物。你一定要去看我母親。」
「我會的。不過我怎麼和你通訊呢?」
「我還不知道。新疆在八百里外,又和中國其他各省孤立隔絕。不過郵件可以透過歐亞航線送進來。蘭州和迪化間,一星期有一次班機。我當然會寫信通知你。」
「反正我會看你在新公報所寫的文章。」
「要通過檢查才行。我知道,郵檢很嚴格。」
「你想去多久?」
「不一定。新疆省東西綿亙千里,自成一個世界。」
她停了一會說:「如果情勢好,說不定我會去陪你哩。我們的孩子也許會在新疆出世。」
「我們的孩子?」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她瞥了他一眼,想不通為什麼這麼意外,然後又把眼睛轉開了。
「我們還不打算生孩子吧?」
「不。」她沒有再說什麼。
父愛是人類文明的產物,母愛卻是與生俱來的。孩子問題飄過他腦海,但是並沒有深入他的內心,他只說:「我們若能在那神奇的異鄉共度一年,真是太好了。聽說氣候不錯,有美麗的葡萄和瓜果。大家都以為那是荒漠,其實不見得。有些地方,土著還在河裡淘出金沙。大部分富有的家庭都藏有幾斤金子。所以老聽人說,甘邦和拉卜楞的喇嘛都有金屋頂。可見那是一個富足的地方。」
柔安為他眼中的熱勁而微笑。不錯,新疆是一個富足、神奇的地方。李飛聽到,讀到的訊息都是真的。但是他天生富理想,以為新疆人整天吃甜蜜多汁的葡萄,所有的沙子都是亮晶晶的黃金。雖然他知道甘肅邊界和哈密之間有大戈壁沙漠,卻不曉得沙丘遍地,寸草不生,只有蜥蜴存在,還有鹹沼澤、流湖、廢城、飛沙走石和乾焦的谷地。但是男人往往會被未知的一切所吸引。柔安了解李飛魂不守舍的精神。由他的作品中,從第一天見面他活躍的表情中,她就看出來了。雖然她飽受摩登教育,她倒有一份古老的情懷,知道女人的本分就是看家、等候、服從和堅忍。
「那邊的女人也很漂亮,」李飛抽象地說,「乾隆帝的香妃就來自喀什噶爾附近的一個城鎮。」香妃是一個回族首領的太太。據說她的肌膚有一種漢人所不知的香味。她丈夫戰敗被殺,乾隆帝把她帶到北平,她卻忘不了自己的故鄉。皇帝在她宮外建了一個回人村,想減輕她的鄉愁。但是她寧願守貞而死。
柔安的眼皮顫動了一下。「她真有異香?」
「我想回族婦女有一股濃烈的體味,和漢家女子不同。」
「我想,那味道和某些漢族女人的狐臭差不多。你喜歡狐臭嗎?我可不喜歡。」
「別破壞我的幻想嘛。」他說。他根本沒想到,這是女性恐慌的表現。他一心熱衷於新疆。
「中國最偉大的詩人李白也是來自新疆。」
「不!李白家是這兒人,我們現在待的地方。」
「那是他的祖先。李白說不定有回人的血統哩。他出生前一百年,他曾祖父被流放到中亞的碎葉城,在塔喇木蘭河流域(古名吹河或碎葉川,譯註),遠在新疆省外,靠近阿富汗。碎葉城目前屬於蘇俄境內的托克馬克轄區。他們家三代都住在那兒。李白是西元七百年在那兒出生的,五歲才隨父親逃回中國。我相信他母親是回人,因為他父親和祖父都在那兒成家立業。這些事實全記在官方的傳記裡。」
「難怪他具有放蕩不羈的精神。混血兒一般比較聰明。」
「也許吧。不過,有人說他回四川才改姓李的。」
他們就這樣邊吃邊談。出門的時候,雨已停歇,街道上亮起黯淡的燈光。
回到旅社,時鐘正指向九點。柔安很懊惱,她無時無刻不在計算相聚的時光。第二天一早,她就要乘船去寶雞。
晚上無星無月。西山谷吹來的溼風打在河面上,屋頂呼呼作響,窗戶也搖搖晃晃的。他們不時被窗框上的雨聲吵醒。
柔安又傷心又虛軟。她對李飛依依難捨,她明白將來她必須獨自承擔離別的滋味,就算父親回來、唐媽作伴也無法彌補那份空虛。惟有偉大愛情的回憶,才能產生那份力量。
天剛破曉,她就起身點蠟燭。外面還籠罩在模糊光線中,一切都顯出朦朧的陰影和依稀的形狀。遠山的樹林像黑黑的土塊,只有天空現出淺灰色,可見氣候不太晴朗。李飛還睡得很熟。她開始整理簡單的行囊。六點鐘她叫醒李飛,按鈴要了熱水和早飯。
再過一個鐘頭左右,他們就要下去搭船了。她希望李飛看她高高興興的,就一直講話,幫他弄東西。吃完飯,兩個人坐了幾分鐘。所有舊話又重提一遍:李飛該保重,常來信;柔安該找事情消遣,去看他母親,把他家裡的情況告訴他……
「你若需要人幫忙,記住文博和如水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在,他們樂意幫你做任何事情。」
門房來拿柔安的行李。李飛陪她到河岸。天已經大亮了。陰陰沉沉,幸好還不冷,風也停了。上了帆船,李飛看著她找了一個好座位,可以沿路躺躺,其他乘客陸續上來,船馬上要開了。他走下梯板,站在岸邊,船伕正在解纜。柔安微笑站在船頭。然後突然轉身,船沒開就進艙去,不願讓他看到自己流淚。
李飛懷著沉重的心情,一個人默默走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