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朱門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一年!那我怎麼辦?」

他定睛地看著她:「文博也許可以幫忙,不然你父親或你叔叔也可以替我說幾句話。記住,有任何情況發生,文博和家旭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以去請教他們。我會請文博照顧你。」

唐媽進來點燈。李飛看看錶,起身告辭。

「我陪你一道去。」

「不用。」

「你先走,我遠遠地跟著,看你平安離開。」

她要唐媽到院子裡,看看走廊有沒有人。李飛輕吻柔安說:「別忘了去三岔驛。」她沒應聲,不情願鬆開他的手。

「別管我。你先走,我可以看見你,你卻看不見我。」

暮色蒼茫,李飛悄悄溜出走廊,進入前院,唐媽正在等他。

「唐媽,好好照顧小姐,」他說,「我大概要離開一陣子。」

「放心吧。她就像我親生的女兒。」

到了車站,看見範文博帶著行李,天黑了,幾盞吊燈在擁擠的月臺上映出幾道黃光。

「我大概要離開一陣子,文博,請你多照顧柔安。我要她有困難就來找你。行嗎?」

「只要她需要幫忙,我一定盡力。」

接過行李,跨上月臺。李飛回頭張望,曉得柔安在某個暗處正注視他。舉起手,揮別夜色。火車快開時,他好像看見有條白手帕在亮處揮舞,若隱若現。他站在踏板上,直到開出車站,才找一個空位坐下來。火車愈開愈快,向著夜空發出陣陣刺耳的長鳴。他站起來把行李放在貨架上。然後坐下整理一切思緒。他摸著面孔,手指插進發裡。這種舉止好像槍林彈雨闖出來的人,摸摸自己的頭顱是不是完好如初。他笑了笑,點了一根菸,車廂內的乘客稀稀落落的。他知道自己安全了,卻不知小楊會有什麼結果。然後又想起匆忙告別母親,又到柔安家秘密約會的經過。在混亂的情景中,還有一片溫馨的香甜——他們的初吻,她的聲音,她驚懼的明眸,她聽到士兵搜家時的啜泣,尤其她還提出兩人到三岔驛的計劃。這種熱情已壓倒了被追捕而逃跑的心情。她經過不少困險,他確信她還肯冒更多的困險。這份感情像火焰,強烈地燒灼他。宛如夜空下的一盞燈,深白、空靈、微妙、平和,卻又精緻璀璨。

火車繞著渭河,駛進咸陽站。他逐漸清楚,自己已離開西安,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而他關愛的每一個人都在那兒。內心一陣絞痛。他永是西安的一部分,西安已經在他心田裡生了根。西安有時像個酗酒的老太婆,不肯丟下酒杯,卻把醫生踢出門外。他喜歡它的稚嫩、它的紊亂、新面孔和舊風情的混合,喜歡陵寢、廢宮和半掩的石碑、荒涼的古廟,喜歡它的電話、電燈和此刻疾駛的火車。離城使他難過,但是並不傷心。他在心裡低聲說:「再見,西安,我會再見到你!」然後他笑了。

範文博走出車站,看見柔安轉身不斷拭淚。他上前說:「杜小姐,我不知道你在這兒,如果有什麼事我能幫上忙的,希望你來找我。」

他替她叫了輛黃包車。

她沒趕上晚飯,好多次沒在家用飯,叔叔也注意到了。

「她上哪兒去了?」他問唐媽。

「到車站送個朋友,很快回來。」

開飯時,杜範林轉向妻子,用長輩的口吻說:「堂堂一個大閨女家像懷春的母狗一樣跑來跑去,成何體統?她到底在搞什麼?」

「畢竟已經二十二歲了。」彩雲說,「也難怪她會對男人感興趣。」

杜範林一臉陰霾:「這不可以。我對她父親有責任,而且咱家的名譽也要顧。等她父親回來,我要他趕快把女兒嫁出去。我提過銀行家陳經理的公子,可是她說什麼也不答應。」

「反正不是自己女兒,隨她去吧!」做嬸嬸的說。

春梅一旁靜聽。「可能是在戀愛。」她笑笑說。

「你怎麼知道的?」

「那天在舞會上,她和李先生說話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香華說,前幾個禮拜她借過車和他出去。」

彩雲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們也可以少操一點心。現在女婿也不好找啊!唐媽,你還知道些什麼?」

唐媽一直站在門口,一面等柔安回來,一面聽大家說話。

「我什麼都不知道。小姐在外頭的情形我完全不清楚。」

柔安走進屋來,一臉通紅,室內的話題突然中斷。

「你去哪兒了?」叔叔一口嚴厲的語氣。

「到車站送朋友。」她發覺大家的眼光都落在她身上,只有春梅臉上有一絲笑容。她幾乎鎮定不下來,腦海一片紊亂,她真希望不必吃晚飯,馬上回房休息。雖然先擦過眼睛,臉上也搽了粉,激動過的神色仍然看得出。她理理頭髮,急忙坐下。彩雲瞧見她眼睛腫腫的。

「咦,哭過了?」

「我們是好朋友,」柔安即刻回答,除了唐媽,她決定不讓其他人知道這個秘密,「她提前度假去了。」

春梅插進一句話,使大家都松下心來。

「火車站常有動人的場面。前幾天我看到一對母子在車站分別,那個老太太哭得真夠瞧的了。」

電話響了,是香華找柔安。她剛聽說那家晚報被封鎖,主編被抓。她讀過李飛那篇文章。柔安儘量平靜地聽著。香華直接問起李飛,她馬上回答:「沒聽到什麼訊息。我想一定平安吧?」

柔安回到餐桌,大家問她電話內容。她心裡忍不住快意,李飛逃脫了。

「《新聞報》的主編被抓,報社也查封了。」

「為什麼?」春梅問道。

杜範林說:「一定是為了前天發出的那篇文章。」

話題轉到女伶私奔和回城的經過。

「不知崔遏雲怎麼樣了,」春梅說,「她一直沒有再出現。可是,那個主編會有什麼下場呢?」

「會被槍斃,」杜範林只吐了一句,好像這事頂自然不過。柔安打了一個冷戰。「作者也會。」

「你認為他該槍斃?」柔安快速地看了叔叔一眼,極力遮掩心中的情緒。

「我倒沒這麼說。不過他會被槍斃的,你知道主席的作風。這是他自己不好。年輕人喜歡教長輩怎麼管政府。明天你們瞧吧,除非有人替主編求情,否則他頭上少不了捱上幾顆槍子兒。」

「本來是主席不對嘛!我們誰不希望地方婦女平安?」彩雲說,「誰喜歡自己的女兒被綁呢!那個滿洲人一來,城裡就像雞籠裡闖進只狐狸似的。這個主編本意是不錯的。你應該替他求情的。」

「明天看報再說吧!」叔叔敷衍地說。

柔安已經親眼看見李飛逃離禍難,很開心。叔叔認為李飛會被槍斃,字字都刺耳。她不瞭解李飛逃得多麼驚險。心裡只想,只要他能脫險,任何犧牲都值得了。

一回到房間,她就體力難濟。她看到一個小時前李飛還坐過的椅子。然後想起他母親一定很焦急。她打電話過去,告訴她自己親眼看見他平安上車。「李太太,您兒子平安。我下星期還有機會看到他,可以替你帶口信去。我走前會來看你。」

做完這件事,心好過多了,和唐媽暢談好久,才上床去睡。腦子裡激動得亂鬨鬨的。今天是他們第一次接吻,他也是第一次上她家。情緒、印象、恐懼、愛情、日後的計劃一一湧進她年輕的腦海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三岔驛之行,她可以單獨陪他一個禮拜,珍貴的一個星期,然後他就要遠行了。

她對自己說,她要開開心心的,把一切煩惱拋開,那麼日後他在新疆就可以回憶這難忘的七天了,以後她叔叔也許會聽到些風聲,可是她不在乎。這世上她所關心的事物並不多,而她確實關心與李飛的情愛。他們上喇嘛廟,李飛會見到她父親。父親會不會喜歡李飛呢?他們有沒有時間訂婚?

第二天,報上登出《新聞報》被封,主編楊少河被殺的訊息。立即槍斃,震驚了很多人。主席這麼快採取行動,一定有特殊的理由。平常主編入獄,一般人都期待有人出面說情:在保證他日後「悔悟」及改變論調的條件下放出來。官方報紙所以發出這條新聞的原因是:第一,楊少河已經被證實是「反政府」、「不尊重當局」;第二,戰亂時期,楊少河傳播謠言,擾亂人心,動搖人民對政府的信念。

官方的罪名可不是主席提出來的。他只是下令槍斃楊少河。起初讀李飛短文時,他還相當開心,覺得挺有意思。吃飯的時候對妻子提起,她一讀,臉色立即大變。

「你一定要阻止這件事,大家是在捉弄你。」

「被他們開開玩笑又何妨呢?」主席平心靜氣地說。

「你以為將軍會喜歡嗎?如果這次不阻止這類的事,你還想當他的拜把兄弟?!」

「那我該怎麼做?」

「身為主席,居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你真是老了!只有採取強硬的手段,將軍才會相信你的誠意。」

當晚把人犯找來,他雙手被銬,嚇得打抖。「你登那篇胡言,是什麼意思?」

「我登的是實情,大人。那些事誰不知道?」

「誰叫你登實情?報紙沒別的事幹啦?你管你的報社,我管我的政府。現在你居然想教我怎麼管政府!」

「我怎敢,大人。」

「你敢的。來呀!你坐我的位子。我的煩惱夠多了。」他站起來,一雙手摸著大臉,「來呀!坐在那兒。看你喜歡不。我讓你當主席。」

「大人,我道歉……我冒犯了大人。」

主席湊近楊少河,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原來你不敢啊!你不敢坐那個位子。我讓位給你,你為什麼不敢要?」

「主席,我無意對政府表示不恭。我們的婦女太不安全了……」

「少教訓我。我做什麼我自己知道!」主席的獰笑突然消失了,把頭朝後一仰,對副官大叫著說:「把他拖出去槍斃!」然後跌回椅子上,發出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