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朱門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裡面有一個好房間。你如果想休息,可以進去。」他的手又放在她的肩上。

「遏雲如果真累了,應該進去躺躺,將軍頭也正痛著。兩個人都該進去歇歇,頭痛自然就會好啦。」副官的妻子說道。

遏雲生來脾氣就壞:「我是幹活兒的女孩,可不像你們這些貴婦人。我的頭痛不是陪別人的丈夫睡覺就會好的。」

「臭婊子!好大的膽子!」主席夫人說。

「讓我來,你們都不懂得應付女人。來,你去躺一會兒,我的車子會送你回家。」司令柔聲對她說。

「那麼現在就送我回去,我不要進去躺。」

現在司令的眼神比剛才省主席的衛兵更令她心慌。「我告訴你,你們這些體面的人各有丈夫和太太。為什麼就不能放過一個可憐的弱女子?我賣唱,我可不賣身!」

主席站了起來。「將軍,我向您道歉。沒想到一個在街頭賣藝的竟膽敢如此無禮。」

遏雲還沒來得及弄清事情,衛兵就把她雙手抓住,拖她到一間密室。她把門鎖好,然後看看房間的佈置。一張豪華的外國床,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毯。她怒氣未消,等著看事情的發展。

外面的喧鬧聲並沒有停止。

說也奇怪,竟然沒有人打擾她,不過她熄燈後靜等了幾個鐘頭,怕是睡著了,漸漸地合上眼睡了。

一大早醒來,竟然平安無事,著實令她吃驚。她開啟門,看到一個衛兵。她走上前去,對衛兵說她要回家。

「不行。將軍還沒起來。我想你還不許離開。」

一整天,她都在窺視著窗外,想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後窗外她看到一塊菜園和馬廄,越過花園的短牆,她看到了城牆。陽光灑在城牆上,可見得那是北城牆。由窗子那塊窄窄的角落朝西邊看去,只見一大片果樹林,她搞不清花園是通往何處。

顯然司令把她忘掉了,不然就是把她軟禁起來,要她考慮考慮。他去了一整天。晚飯時間她聽到有人在敲她的房門,她走去開門。司令站在門口。

「你還好吧?你昨天晚上的行為實在很愚蠢。」他說。

「求求您,讓我回家好嗎?」她哀求道。

「今天晚上我要出去。回來以後我再來和你談談。不過你這麼小題大作,未免太傻了。」他說話非常彬彬有禮。可是她真恨他的笑臉。

她在房間裡用晚餐。過了不久,她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和按喇叭的嘟嘟聲。然後汽車都開走了。屋裡靜得出奇。據她所知,只有一個女傭在她附近,不過廚房亮著燈,裡面有聲音。

她觀察著窗下的果園。她確信門口站有衛兵,不過也許她可以找到其他的路逃出去。朦朧的月色照得花園裡鬼影幢幢。她聽到馬廄附近有腳步聲,還看到一個衛兵在木門前面的磨石子路上走來走去。衛兵轉身的時候,偶爾還會看見刺刀的光芒呢。

後來廚房的燈也關掉了,她看了一下擱在桌上的手錶——十一點。她把燈關掉,靜靜地躺在床上,假裝睡覺了。

「遏雲!」女傭從門外叫她。

「我在這裡。」

「乖乖上床睡吧!」

「我很好。你也去睡吧。」她聽到女傭慢慢走開的腳步聲。

偷偷地爬起來。視窗離地約七八尺高,她必須要脫掉鞋子往下跳,才不會弄出太大的聲音。就算被逮個正著,充其量也只是再關起來而已。

她朝馬廄的方向望去,看著那個衛兵的身影。四周靜悄悄的。她提著鞋子,往窗外一跳,啪的一聲落在地上。這一跳,把一隻鞋子弄丟了。她伏在地上,看四周的動靜。好在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眼睛適應了黑暗,她找到那隻鞋子,躡手躡腳地爬過一片空地,朝果樹的那片黑影衝了過去。她腳下枯樹枝每響一下,就嚇她一跳。草上已沾上露珠,她的足踝都溼了。她向較暗的西邊走去,因為那邊的樹葉比較茂密。走了五十碼,她遇到一堵牆。牆高約十尺,她爬不過去。她沿著牆直走,發現牆邊有一棵棗椰樹向外面伸延,可是樹枝太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往馬廄看去,只見星光下有一條人影。她也許可以爬上馬廄的屋頂,然後往下跳,可是她不敢朝那個方向移動。

她絕望地返身踏著溼溼的草地,走向密林。她再也不能回房去。就當她站在一棵樹下,盤算著下一步的時候,聽到黑暗中有人低聲說:「遏雲,你不正是遏雲嗎?」她發出一聲尖叫,全身都緊張了起來。

人影向她衝來。「別出聲!」對方說。她還沒弄清楚這一切,飛鞭已經從後面把她的嘴掩住:「我們是來救你出去的。是範大叔派我們來的。」

「誰在那邊?」一個聲音喊道。從樹影縫中,他們看見一條人影竄來竄去,手電筒四處亂照。衛兵順著尖叫的方向朝他們走來。

飛鞭說:「別出聲。」他們蹲在樹叢裡。手電筒的燈光愈來愈近了。飛鞭一腿跪在地上,準備動手。衛兵的手電筒照到遏雲的淺藍色的旗袍。

「出來!」衛兵吼道,同時把哨子放進嘴裡。

就在這個時候,一把形狀像是磨尖了的切石扁鑽的黑色武器射入衛兵的胸膛。他應聲倒地,手電筒掉在草地上。

「咱們快離開這兒!前面的衛兵可能已經聽到你的叫聲了。」

飛鞭把姑娘抱起來,在樹影中沿牆飛奔。廚房的燈亮了。

「那邊!」飛鞭跑到棗椰樹下,把姑娘放下來。他們回頭一看,遏雲房裡的燈也亮的。

「豹三,爬上牆去拉她一把,我來推她上去。」

豹三爬上牆頭,飛鞭蹲下來,叫遏雲坐在他肩膀上,然後他站起來,直到豹三拉到她。接著飛鞭一躍而上棗椰樹,然後跳上牆頭。這時已有腳步聲自前院衝過來,到處亂跑。

飛鞭在牆上吐了一口痰,這才跳下去,這是祈求好運的習慣,只不過程度顛倒了,現在三個人已經安抵牆外了。

飛鞭定了定神。他總是要搜遍全身,確定沒有弄丟任何東西。另外兩把扁鑽還好端端地藏在腰帶裡。

緊靠牆外種著一大排樹木,再過去則是一片空地,有一條騎車路交叉而過,比地面低三四尺。

「我們安全了,那些渾蛋至少要半個鐘頭才弄得清我們的方向。我想他們不會冒著生命危險來追趕我們。」飛鞭把姑娘背在背後,準備往下走。

月亮從薄薄的雲層中透出來,照亮暗的地面,使他們更容易前進。這個時候路上根本沒有行人。走到城牆下面,飛鞭把姑娘放了下來。他們找來一個可以逃生的階梯,登上去之後沿著牆爬向北門城塔,在陰影裡他們很滿意地觀看省主席的官邸。他們蹲伏在低牆下,又再爬了一段距離,直到確定沒有人看到他們。遏雲的雙腿興奮得走不動了。她倚靠著兩人的肩膀四肢無力地向前走。他們沿著東牆走了二十分鐘之後,來到出口,在這裡他們可以不被察覺地溜下去。

他們憑著那根被留做標記的香微弱地發著光亮,他們找到了黃包車,把遏雲抱進車子裡。然後他們兩人把頭巾和腰帶鬆下來,走進荒涼的巷子。有一個警察盯著這輛放下車篷的黃包車。

「是我娘。她病了。」飛鞭說。

他們在十二點十分的時候到達範文博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