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朱門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那你可就是破天荒的第一位嘍。」活佛笑著說道。

佈雷蕭坦白地對祖仁說,教會能招到漢人信徒,對回人或西藏佛教徒卻毫無辦法。

「這就是我喜歡漢人的原因。」佈雷蕭說。

「漢人不會把宗教看得很嚴重,西藏人和回人就不一樣了。你最好別接受活佛之邀。他是在愚弄你。」祖仁說。

樂隊奏起國歌,所有的人都面對講臺立正。站在臺上的是楊主席和滿洲將軍。奏完國歌,他們轉身向國父遺像鞠躬,觀眾也隨著敬禮。大部分的觀眾都站著。因為這裡除了牆邊的一排座位之外,根本沒有椅子。

李飛在公開場合裡很靦腆不自在。柔安正被家人圍著,所以他沒有上前去和她說話。範文博似乎認識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是,他正在和警備部隊的戴司令交談。

避免不了的講演就要開始了。省主席將要說一篇歡迎滿洲將軍的介紹辭。李飛希望時間能短一點。他不想再聽什麼要愛國、愛親啦,以及人民是「共和國主人」的那老套訓詞。政府要人的演講很少超出小學的程度,因為這些官員除了建議大家該如何做以外,也想不出什麼好說法。

不過,今晚楊主席可不同。為了全西安和滿洲客的利益他急於重溫一下他統治的記錄。他喜歡獵用「進步」和「民主」之類的時髦名詞,甚至引用左派作家常用的「革命階段」、「群眾」等字眼。他最喜歡用「心理學」這一個詞。大致上他還沒有用字不妥當。不過,今晚他格外地賣力。他談到已完成的道路的里程、西安婦女的解放、鴉片煙的禁制,姨太太的消滅,還有,大體上全省道德風氣良好。說到教育,他說:「十年前,全省只有百分之十五的老百姓認識字,現在是千分之十五了!」他作態地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

他之所以特別強調這個字,因為這是最近他聽來的新名詞。何況「千」比「百」大得多,也動聽得多。

有些觀眾看出了語病,覺得很可笑,然而多數的觀眾不是沒聽演講,就是隻聽到本省的教育突飛猛進。他們由省主席狂熱的態度猜出他的意思。是他那誇張的言詞在推動觀眾。李飛看到站在附近的幾個人一臉幽默地低語著。

「你要不要把那句‘千分之十五’的廢話寫出來?」他問一個報業同行。

那個人大笑:「我想被槍斃啊?」

「照這種進展速度啊,再過十年只剩下萬分之十五的人看得懂報紙。到那個時候,幹咱們這一行的全都要餓死嘍。」

這個笑話在偶然中慢慢地散播出去,幾天後全市的人都知道了。不過,當然沒有一家報紙把它登出來。

年輕司令官的演講更沉悶,更陳腔濫調,不過也比較短一些。他的聲音不大清楚。他很高興今天晚上為他設的盛大宴會,談過省主席和大家之後,突然又高唱起道德經。他熟悉中國的歷史,引用不少在國難中忍耐的崇高史料。他用布條上寫著的「收復東北」作題目,大大地發揮一番。

「時局越艱苦,我們的決心就越堅定。只要同胞們未喪失偉大傳統的道德精神、耐力,願意吃苦,願意犧牲,決心掙扎、奮戰、忍耐到底,那麼最後的勝利一定屬於我們!我保證絕對沒有搬不動的石頭,移不開的高山,所有的艱苦我都能忍受,直到滿洲重回祖國懷抱!」

臺下響起如雷掌聲,樂隊又開始演奏,兩位演講者走下講臺。

舞會開始的時候,年紀大的女士們退到牆邊的座位,準備觀賞她們有些人從來沒見過的新玩意兒。省主席的太太當然不會跳舞。滿洲將軍的書記官特意挑了幾位摩登的女子。他指引將軍去找財政部長的太太丁夫人,她穿著一件華麗的褐底黑紋絲絨禮服,將軍的頭雖然微禿,但是蓄著一小撮鬍子。他輕而易舉地成為舞會中的好手。丁夫人優雅熟練地隨著他快步急轉。現在舞池裡已經有不少對男女翩翩起舞了,有些男士穿禮服,有些則穿長絲袍。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確實不假,不過也不是永遠都對。楊主席穿了一身寬鬆的長絲袍。他最近才剛從家庭舞會里學會跳舞,他像一般初學者一樣狂熱地躍躍欲試,急切地想時髦一番。他發覺跳舞很簡單嘛;只要連續地向左右移動雙腿就成了。他說跳舞就像是晚飯後的散步,能幫助消化,又能緊緊摟著漂亮的女人,增添多少樂趣呀。他跳得並不笨拙,只是使用者外運動的精神來從事這種新的室內運動罷了。他勇敢地下了舞池,他移動著那雙穿黑長靴的大腳,一會兒向前又一會兒向後,只不過一直是在一條直線上。有時候他會撞到別人,

像是在行軍似的,不過大家都知道他是省主席嘛。很快地,別的舞客都摸清楚他跳舞的路線,注意看他過來的方向,事先就讓出一條路了。結果他像是一部割草機似的,所到之處就掃出了一片空間。他那寬鬆的長袖包住了他的舞伴,體重也使得他費了相當大的勁兒。他比其他人高出一個頭,誰都看得見他,也可以輕易地避開他,尤其是他的頭髮很特別,留了短短的陸軍頭,露出上斜的輪廓。他蓄著濃黑的髭鬍,加上寬胖的下巴和麵頰,結果一張臉變成了一枚倒置的雞蛋。向後掀起的兩扇耳朵,又大又扁的鼻子,彷彿天生就是不讓任何東西突出來破壞這張臉蛋似的。儘管如此,他看起來倒還蠻熱情、討人喜歡。厚厚的嘴唇、飽滿的雙頰、寬寬的塌鼻,都讓人覺得他溫暖親切,眼睛微微下垂,而他就是用那雙眼睛快樂地窺視腳下的世界。

杜家人遠遠地坐在大廳的另一頭。李飛走過去,發覺柔安正愉快地看人家跳舞。當她看到他的時候,羞得滿面通紅。

她把他介紹給身旁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少婦的臉上勻稱地塗著胭脂和香粉,還有一個小巧俏麗的鼻尖。

「我嫂子,春梅。」她說。

李飛坐下來:「願不願意和我跳舞?」

「我不會跳。你喜歡跳舞嗎?」

「那得看看是跟誰跳。如果你不跳,那我也不跳。我比較喜歡陪你說話。」

「該怎麼跳法?」春梅問道。

李飛說:「我教你好嗎?」

春梅剛才一直看別人跳,早就動心了。她站起身,柔軟的衣料托出她優美的身材。她那迷人的身段散發著青春美麗的氣息。他們在角落上試著跳了幾步。春梅今晚好快樂,因為家裡的那場勝仗使她覺得自己已經確實跨過一條界線了。像春梅這種天生優雅的女人,跳起舞來真是如魚得水。她高高地舉著一隻手,隨著節拍前後地移動步伐。他們回到座位上。

春梅對柔安說:「你為什麼不學學?沒什麼啊!」

「我太懶了。」柔安說。她覺得和李飛跳舞一定很快樂,不過應該遠離眾人的眼光,躲在自己神聖的小天地裡才對。

他們看到身材高大的省主席向他們走過來。他剛才看到春梅在角落裡練習跳舞,被她那出眾的身材深深地吸引住了。他走到她面前,沒有鞠躬,只是用一種稚氣、不可抗拒的姿勢把手臂向她伸去,邀她跳舞。

「你要我跳舞?」春梅問道。

「當然。」他張開那兩片厚唇笑著,微笑中流著命令的漣漪。

她站起身來,還沒來得及撫平衣裳,就被主席挽了去。柔安很替她擔心,可是不久他們看到春梅跳得很不錯嘛。

「你是誰?」省主席問道。

「一個鄉下姑娘。」春梅很愉快地回答,她知道別人都在盯著她看。

「我也是一個鄉下孩子。像咱們這種有遠見、有勇氣的人都會爬到巔峰的。」

主席的身子老是向她傾去,於是春梅就向後仰,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對方繞在腰上那只有力的胳臂上。任他帶自己跳,她的腳步則快速地配合對方。她天生一副美好的身材,柔軟而豐滿,幾乎要在主席的臂彎裡融化了。不久每個人都在打聽這個神秘的女子。香華在角落裡看到,不由得佩服她這位新「嫂子」的勇氣。滿洲將軍走上去,想要搶舞伴,省主席笑著說:「不行,不行。」看熱鬧的人見他受挫,都紛紛地笑了起來,這位年輕的司令只好大笑著走開了。

範文博向李飛走過去,看看手錶說:「咱們該走了。」

李飛站起來。柔安看到他們嚴肅的表情,很遺憾一場歡聚就這麼被打斷了。

他解釋說:「文博家裡有客人,陪我走一段路吧。」

她慢慢站起來,隨他們穿過人潮。

「你明天能否到我家來?我必須見你。一定要來哦,因為我不能上你家去。」他低聲說道。

她答應了,走回座位上。而範文博和李飛則默不做聲地走出了大廳。

他們二人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遏雲的父親老早就來了,和藍如水正焦急地等著,可是他女兒卻沒有出現。

範文博立刻說:「別擔心,她會來的。您把東西帶來啦?」

老崔指了指沙發上的一個藍色包袱。

「我帶了遏雲幾件比較好的衣裳。我不能全帶出來。」

「您去睡一會兒。她到這裡的時候咱們會叫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