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晃晃頭:「從來沒聽說過,帶走一個女孩像抓賊似的!在北平就不會有這種事。」
「您回去吧。我們會報告範大叔。」
老崔轉身,抬起那雙無力的腿,由門口走回他自己房間。雖然隊長和那個弟兄說一些話,但是他仍然感到侷促不安。他點著菸斗,儘量地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他總是在表演完之後吃些點心,於是走到那間他們常去的小館子。店小二沒看到遏雲跟他一塊來,於是問及她,他茫然含糊地說:「有人請她出去。」可是他覺得很不安心,吃完點心就到自己房裡去了。
他幹這一行很久了,他知道那些事情。幹這一行的女孩子必須忍受。遏雲一向很獨立,所以他也一直看護著她,他希望有一天她能離開這個圈子,嫁到好人家去。很多賣藝的女子被請到有錢人家裡去,被金屋藏嬌了。遏雲不同,她有自己的主張。才不過兩天前,提到她的婚事,藍如水注視她的時候,那種神情……但是希望不很大,如水是個斯文的讀書人,又曾經出國留學,性情獨立自主,老崔實在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張開的嘴巴只好又合上了,只好勉強地把遏雲的婚事當成一般問題來討論。遏雲在舞臺上說過太多纏綿緋惻的故事;然而她卻從來沒有看上任何一個男人。
他們住在瀋陽的時候,這位滿洲軍閥與女伶、名媛之間的韻事早就家喻戶曉了。一想到滿洲軍閥會做出什麼事,以及遏雲會做出什麼事,就令老崔擔心不已。他抽著菸斗望著牆上的鐘滴答滴答響,小小的銅擺左右搖擺,跳動的指標顯示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逝去。一點鐘了,他女兒還沒有回來,彈動的指標彷彿在嘲笑他似的。太晚了,不好意思去打擾範文博。
焦慮和不安之下,他打了一個盹兒。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門聲吵醒了。老崔睡覺時總是把百葉窗合起來,房裡很暗,他看不出是什麼時辰。
門外有人叫道:「崔大叔,遏雲回來了沒有?」他聽出是範文博的聲音。
這麼一問,他突然記起了昨夜發生的事。遏雲還沒有回來!他一面走上去推開百葉窗,一面問道。「是您哪,範老爺?」
開了門,看到範文博一臉的陰霾。
「那麼遏雲昨晚沒有回來嘍!飛鞭告訴我,遏雲被士兵用汽車載走了。」
老崔匆匆地穿上長袍。他訴說事情的經過,和範文博聽到的差不多。如今他了解女兒整夜被留在省主席的官邸裡,看起來更困窘、更心煩。
「簡直可惡!他們把我女兒看做什麼人?妓女呀?」他氣得急速地講,「人家會怎麼說呢?叫遏雲怎樣面對觀眾呢?」
「當飛鞭告訴我,她被帶去哪裡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們不會放她回來。」
「架走人家的女兒,難道法律不管了嗎?」
「你是更清楚的呀!東三省的將軍弄丟了他的地盤,西北地方的女孩子就倒霉了,日本鬼子侵佔滿洲,滿洲軍閥為了出這口氣,就糟蹋中國女孩子。這是個狗咬狗的世界。」範文博諷刺地說。
範文博的眼珠左右轉動著,帶著很冷靜的聲音。
「我可不可以問您一個私人問題,是關於遏雲的?」
「當然。她是您的乾女兒呀!」
「她是不是一個好女孩——我是說,她有沒有過男人?」
「範老爺,您幫過咱們那麼多忙。我告訴您實話。別的女孩到了她這個年紀,也許早有了男人。我女兒可不會。她沒有上過學堂,書也念得不多。可是就算幹我們這一行,女孩子也都很重視貞操的。我們賣藝;我們不賣身。我們是窮人家,可是我們很保守。」
「這麼一來更糟了。」範文博說。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來問您,遏雲她是不是個閨女,以及她對這種事情的態度如何。如果她是個隨隨便便的女孩,那麼她就不會在乎這些。明後天就會回來,也不會覺得多難過。」
範文博表情凝重地正視老爹:「崔大叔,您可聽說過這位滿洲將軍吧?」
老爹垂下眼睛說:「誰沒聽過呢?過去我們住瀋陽呀!」
「您說過遏雲個性很倔強。」
「是的。就算什麼事也沒發生,遏雲平平安安地回來,這件事也會被人家說閒話。話一傳開去,我們會羞死喲!」
「現在先別談面子的問題。也許事情還不至於這麼糟糕。走,您先下樓去吃一點東西,然後到省主席家去,就說您是遏雲的爹,試試打聽一些訊息。」
樓下的茶館已經開門了。有幾張臺子上坐著客人,喝著早茶,吃熱包子,用熱毛巾擦著臉。
老崔坐黃包車到主席的官邸,大約十點鐘的時候回到範文博的家。藍如水也在。
「打聽到什麼沒有?」
「什麼也沒有。警衛不讓我進去。我告訴他我是誰,並且說我女兒一直沒回家。警衛說:‘她在主席家裡做客。你擔心什麼?’我不喜他那副狡猾的笑臉。我想再問些事情,警衛說:‘我勸你滾蛋。這個地方可是你能逗留的嗎?’我連一句話也沒捎進去給她。」
「警衛也是滿洲人嗎?」
「不知道。我想是吧。他個子很高,很像我們一般看的滿洲兵。」
到了下午訊息更不妙了。快一點鐘的時候,有一個士兵到茶樓,叫掌櫃貼告示,就說唱大鼓的遏雲病了,節目要暫停幾天。老崔跑去告訴範文博,急得直跺腳。
「範老爺,我擔心死了。不知道遏雲會做出什麼事,被關在那兒,誰也沒法和她接近。難道一點王法也沒有了嗎?就那樣架走人家的閨女!」
範文博蹙著眉,看著老爹:「您嘆氣也沒用。至少她還是平安無事。」
「您不瞭解我這個女兒。為了保全貞操,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一直靜靜坐著聽的藍如水突然把椅子一推,站起身:「老範,我們必須想出個法子來。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好女孩被採花賊糟蹋。」
「別激動。」範文博說道。
然後又轉向老爹。「問題再簡單不過,您必須要作個抉擇。遏雲是我的乾女兒,而且我也答應過您,她在西安一定安全。老範絕對不會說話不算話的。我必須把她弄出來,而且我也一定辦得到。」
「真的?」
老人的眼眶裡充滿淚水。
「如果我不把她弄出來,我就不姓範。別擔心,大叔,您必須作個抉擇。他們不會殺她。她若不從,他們會把她關起來,直到她屈服為止,再不然就是那個畜生強xx了她,然後才放她出來。他不會永遠留住她。到那個時候你們什麼也別說。人們會談論這件事,那是當然的,不過過一段時候,這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的。這是一個辦法,比較安全平靜的辦法。不過如果您要我現在就把她弄出來,也行,只是我必須提醒您,這麼一來您和您的女兒就一定要即刻離開這座城市。」
「如果您能現在就把她救出來,我什麼都肯幹。」
範文博站起來,一手按在老爹的肩上:「回家去,什麼也別說。茶樓是個公共場所,您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付清賬,收拾一些東西,可別說您要走。午夜之後到這兒來接您的女兒,你們兩位必須快點出城去,明天就走。」
***
過了半個鐘頭李飛忽然來訪好友,他剛結束旅行回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看範文博坐著,兩腿伸在一張椅子上,兩手枕在腦後,正在抽菸。而如水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臉上的神情似乎很激動。
範文博的臉和往常一樣微褐色,只是皮下帶著血色,尤其長麻子的地方更明顯。李飛以前看過他生氣,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惱火的時候他那直立的頭髮更加深了憤怒的印象,兩眼只是斜瞪著。然後故意壓低聲音說話,把一切事情弄得更恐怖。
「坐吧。」文博簡短地說。
李飛坐下來,拿出一根香菸,在點燃香菸以前,他看看範文博,又看看藍如水。「到底怎麼回事,這麼死氣沉沉的?」
「遏雲被人架走了。」文博的聲音格外冷靜。
「架走了,被誰架走的?」
「被那個年輕光頭的滿洲流氓呀。他被日本鬼子趕出來,於是現在欺負女孩子洩憤。我一定要把遏雲救出來。這事真叫人難過。遏雲和她爹必須明天就離開這裡。」
範文博接著說:「那個滿洲人只想蹂躪人家的黃花閨女。我老範可不許這種事發生。咱們西北百姓絕不允許一個東北浪蕩子糟蹋我們的女孩子。這事我管定了。」
李飛說:「今天晚上中國旅行社有一個舞會,是為滿洲將軍開的。」
範文博立刻坐直身子:「真的?你怎麼知道的?」
「他們邀請記者參加。」
「我們也去。你能不能替我們弄到門票?」
「可是,你說你今天晚上要去把遏雲弄出來。」
範文博站起來:「我倒想去看看這位年輕的將軍。」他一面對自己笑,一面搔著頭。
李飛說:「我不想去參加舞會,我討厭那種事情。我敢說一定有演講。你真的要去?」
「你去替我們弄幾張門票,大家都一起去。」範文博在地板上踱著步說。
「我不去,而且我也不懂,你去不去和遏雲回來有什麼關係?」如水說。
「別擔心,她會回來的。我們的運氣來了!」
「我寧願留下來等她。」
「她要到半夜才會回來哦。」
藍如水面帶愁容,而且有些激動。範文博雖然外表粗魯,對朋友倒是很關切。他點燃一根菸:「我真不瞭解你。遏雲是個好女孩,這點我承認,可是你到過巴黎,看過那麼多的漂亮的臉蛋。現在我倒真的替你擔心了。怪哉。除了我,好像大家都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