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則歌,
倦則眠!
短短橫牆,隱隱疏窗,
畔著小小池塘。
高低疊嶂,綠水近旁,
也有些風,
有些月,
有些詩!
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送香歸客向蓬飄。
昨宵谷水,今夜蘭花,
奈雲溶溶,
風淡淡,
雨瀟瀟。
何妨到老,常閒常醉,
任功名生事俱非。
哀顧難強,拙語多遲,
但酒同行,
月同生,
影同嬉。
也愛休憩,也愛清閒,
謝神六教我愚頑。
眼前萬事,都不相干,
訪好林巒,
好洞府,
好濱山!
野店殘冬,綠酒春濃,
念如今此意誰同。
溪光不盡,山翠無窮,
有幾枝梅,
幾竿竹,
幾株松。
水花之居,吾愛吾廬。
石嶙嶙亂砌階際。
軒窗隨意,小巧規模,
卻也清幽,
也瀟瀟,
也心舒!
範文博眯著眼聽她唱歌。說不出他是否贊成詩詞中的心境,不過他沉浸到詩裡的境界去了。他閉上眼,隨她低聲哼著。她唱完的時候,他還興致高昂呢!
藍如水卻閉口不語,他完全沒料到遏雲居然也懂得正規詩人寫的詩句。
她的歌聲有如鄉間的雲雀般高唱,樹影映在她的臉上,產生出一個完美得令人不敢相信的幻影。他像是著了魔似的。他用一隻手肘撐著草地,凝視著她敏巧的唇和如絲的發,很難相信眼前的一切。遏雲的身後是一個老漁夫,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座靜觀游魚的雕像,還有幾匹壯馬在原野中奔跑嬉戲。在這幅背景的配合下,遏雲那年輕的身段,比在舞臺上顯得更勻稱、更美麗。
「再為我唱一遍第一節。」她應允後,他就隨著她念歌詞。
「人類的煩惱,就是樂而不飲,醉而不歌,倦而不眠。你記歌詞的本事真好。」他說。
「從小啊,遏雲就能把只聽過一遍的歌詞記熟。」她爹說。
如水對姑娘說:「你可聽過蘇東坡填的同一首小調?」
「沒有。」
「那我把他的《行香子》抄下來給你。」
「用不著寫下來,念,試試看。」老爹得意地說。
如水緩慢而清楚地把蘇東坡的詩背誦出來。
「你記下來了嗎?」他熱心問道。
「我想是吧。不過,如果我忘了可別笑我哦。還是再念一遍,比較有把握。」
如水再念一遍,遏雲嘴唇一張一合,默默跟著記。
「我記住了。」她開始唱。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酒斟時、需滿十分。
浮名浮利,休苦勞神,
嘆隙中駒,
石中火,
夢中身!
她停了一會又唱: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
且陶陶樂、盡天真。
幾時歸去,作個閒人,
對一張琴,
一壺酒,
一溪雲。
「了不起!」藍如水說。
老崔為女兒驕傲。「可惜她生在我們這一行,從來沒上過學堂。她只有一個缺點,就是固執!」
遏雲不是那種溫順、甜美,滿腦子教養的女孩子。
「您怎麼這麼說呢?爹?我才不固執呢。」
「你們聽聽她說的。她真是利嘴利舌。」
遏雲把舌頭伸出來:「我就是靠這根舌頭謀生嘛,不是嗎?」然後大笑。
她爹看看如水說:「去年在北平,有一個蔡少爺要娶她,她說什麼也不肯。」
「哼!爹,別再提那個傻瓜了。」
她爹繼續說著:「他每天晚上都來捧場,對她是一往情深,她就是不肯嫁給他。」
「人家當然不肯嘛!」
範文博問道:「為什麼不肯呢?」
「我才不喜歡紈袴子弟、公子哥兒呢!畢竟,這是我的終身大事啊!」
「她就是不願嫁做商人婦。」她爹說。
「您不能怪她,崔先生。」藍如水說。
「我會這麼想,也只因為我是她爹。女兒長大了,哪個父母不關心她們的婚事?甚至替我自己想想,我也希望老了以後有個依靠啊。她不願意嫁給咱們同行的,也不肯嫁給有錢人家的少爺。您兩位待我們這麼好,否則我也不會提起這件事。」老爹的目光落在如水的身上。
「爹,我們玩得正開心,您就開始擔心我的將來了。我還年輕。如果到了中年我還是個老小姐,那我就會嫁做商人婦,您別擔心。」
她從地上站起來,向河邊走去。
「別那麼悲觀。」範文博說。
「回來。咱們正談得起勁呢!」她爹說。
她回過頭來,倚憑著河岸的苗條身材顯現出黑影輪廓。
「你們再談我的婚事,我就回去。」
說著,她慢慢地移著走回來。面頰上有些溫和紅暈。這時候她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