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說呀,咱們是窮苦人家。不像她家,咱們大門口可沒有石獅子哦。如果她看到咱們家這樣,還喜歡你,那她大概是個好女孩。你知道,咱們家可娶不起有錢人家的千金。」
他回到房裡,坐下來寫一些在蘭州的所見所聞。回變和有關回人的所有話題他都感興趣。他想寫一系列的「新疆通訊」。每件事一定都很新鮮。新疆省的疆域有法國、德國合起來那麼大,幾乎是全中國的四分之一,然而卻整個罩在神秘的氣氛裡。
第二天他沒有去探望朋友,怕他們挽留他。他要把整天空下來。
他到巷子口去接柔安。她發現自己被帶進一棟樸實牢固的房子。心臟撲通撲通亂跳。她實在不該來這裡,她抱著來探險的心情。她在想也許這就是李飛的作風吧:衝動、不落陳套,然而毫無邪念。
大門微開,他推門喊道:「媽,杜小姐來啦!」
柔安看到這個通往屋裡的院子,大約十尺二十尺見方。廚房延伸到接近大門,走上兩級石階就是堆放柴火和煤炭的地方。說這是大門,其實是後院。這棟屋子有東廂和西廂兩翼,把南邊圍成一個小院子,正面對鄰居屋後的一道牆。
柔安看廚房裡一張少婦的臉,和客廳的窗柵後面的幾張小孩臉。
李飛掀起厚重的門簾。裡面院子的光線射進這個整潔而充滿傢俱的房間。由藍色的毛氈看來,這在陝西算得上是中等以上的小康人家。李飛注意到,嫂嫂把屋角的桌加蓋了一層紅色的絨布和一瓶鮮花,不禁露出笑容。
「喏,這就是我們的宅邸。」他笑著說。
三個孩子都站在附近,最小的才三歲。兩個較大的,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睜著圓眼好奇地盯著柔安。
李飛向柔安介紹孩子們。他們仍看著客人,開始格格傻笑。
「請坐。」他指著一張墊羊皮鑲黑布邊的舊藤椅說。
柔安很不自在地坐了下來。她看見一個少婦的身影晃過去,消失在東邊廂房。聽了半晌低聲的交談,這才見少婦攙著一箇中年婦人緩慢地走出來。她的額上繫著一條黑髮帶,中間鑲有一塊方形的翡翠,耳朵還戴著一列小小的玉耳環。
柔安立刻起身。
「媽!」李飛連忙上前攙她。他出去接柔安之前,他母親就決定要穿上她那件最好的深藍色鑲有銅釦的長褂。他告訴母親,這不是很正式的拜訪;但是他母親深受古老的傳統禮節教育,對來訪的小姐難免要正式點,何況她對她懷有一種特別的興趣呢!李飛的大嫂端兒,在最後一刻奔進去,看看婆婆臉上的粉擦得勻不勻,足踝上的裙子是不是長度剛剛好。
柔安立身看著眼前的這個畫面,愉快而尊貴的母親由兒子和媳婦攙著走過來。她心中浮起一股暖流。李老太太挺挺地抬著頭,看著這個有氣質的小姐。柔安臉紅了起來,不過她現在很高興來到這裡,看到他的家人,對他更瞭解幾分。她羨慕李飛有個母親。端兒迅速地看了她一眼。
「我娘。我嫂子。」李飛說。
柔安鞠了個躬,等老太太被攙上座位,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來。
「我知道來看您實在很冒昧,可是令郎要我來。」這是柔安生平第一次盡力說客套話,根本不確定自己說錯話了沒有。
老太太的右耳不太靈光。她轉向端兒,端兒把柔安的話重複一遍。
「正好相反,你的光臨,是咱們家的榮幸。你可別見怪我們這破舊屋子。」老太太回答。
「娘!柔安!如果你們再說官語,我們根本插不上口。」李飛說。
「你可別見怪我這兒子,他不懂禮貌。我們這房子實在是不配招待像你這樣的小姐。」老太太說。
「我娘要替這間陋室道歉呢。」他開玩笑說。
「杜小姐,過來這兒坐,我右耳不太靈光。這樣我們才好說話。」老太太指了指她左邊的椅子說。
柔安的不安一掃而空。老太太雖然有皺紋,但是容貌仍然秀美,而且眼神清純、明亮。
柔安不再生畏了,端兒到廚房泡茶,幾個孩子本來纏著她,這下全圍到奶奶身邊了。李飛拿了一張椅子靠近坐。
「我說到哪兒了?」老太太問道。
「娘,您正在說人家到咱們家來是咱們家的榮幸,再回頭說這間破舊屋子。」兒子說。
老太太慈愛地看看他,正經地對柔安說:「你可別怪他沒禮貌。如果熟一點了,你會知道他心地不壞。」
「他對我很好,我受傷的時候,他幫助過我。」柔安答道。
「是呀,他說他就是這樣認識你的。」老太太說得緩慢而清晰。
「李伯母,您有個聰明絕頂的兒子。他名氣很大呢!」
「我知道他很聰明,可不曉得他名氣大。」
李飛起身到廚房去。
「嫂子,我來幫你忙。告訴我,你覺得她怎麼樣?」
「她是個態度很誠懇的女孩。不像我想象中那種神氣活現的千金小姐。」端兒的爹是開店鋪的,而丈夫事業也做得不錯,她覺得自己蠻幸運。帶三個孩子,又請了一個女傭幫忙,她對理家挺自得其樂。
李飛從磚灶上拿起一塊抹布,動手擦一隻舊茶壺的邊緣,壺蓋上有個缺口。他一手託著茶盤進入客廳,緩緩地把茶盤放在桌上,然後開始放茶杯和茶托。
「你該用那隻好茶壺嘛!我們家有個新的。」他母親說。
「這還好嘛,娘。每一隻茶壺用久了都會裂的,對不對,柔安?咱們家這隻茶壺已經用了十年呢!」
「我不希望客人以為咱們家裡連個好茶壺都沒有了。」
李飛倒茶。端一杯給柔安,然後又為他母親端了一杯。
「別生氣,娘。舊茶壺也沒什麼不好嘛!」他低頭看母親,手溫柔地搭著她的背。
李飛的侄兒、侄女自然親切。年紀最大的女孩小英走上前來,靠在柔安的椅子旁,用手指著她的髮辮說:「你的頭髮好漂亮!」
「燙過的。」柔安低頭看著小女孩說。
「我喜歡媽媽和你一樣頭髮卷卷的。」小英說。
端兒拿一盤熱騰騰的包子出來,李媽端著另一盤走在後面。孩子們向美味的熱包子衝了過去。「孩子們!」他們的母親大聲制止,然後把包子端給客人。
「喏,一人一個。」她對孩子說。
「咱們沒什麼好的東西招待你。」李太太說。
「您不知道現在我有多高興。」柔安答道。
小英慢慢地咬著包子,她知道只能吃一個。但是三歲的小淘也不管自己嘴巴有多小,兩三口就把包子吃完了。柔安還沒動包子,小傢伙就走過去看著那個包子。
「你沒吃嘛。」小淘滿眼疑惑。
「走開,小淘,不要貪心。今天晚飯你一定吃不下。」他母親大喊。
柔安看小淘露出失望的表情,搖擺地走開。
「來,小淘。讓他再吃一個好了。」小淘走了回來,肥胖的小手慢慢地伸向柔安給他的包子,滿臉得意樣。
「這幾個孩子真叫我難為情。」端兒說。
「你們家好幸福。」客人回答說。她眼中露出欣羨的神色。她一直渴望的就是這種溫馨快樂的小家庭。
現在屋裡充滿了婦女們的家常話。李太太問起客人的家庭狀況,孩子們更增添了熱鬧的氣氛。只有小花立在母親身邊,靜靜地聽大人們談話。
時間過得很快,柔安站起來說她該走了。
「我可以參觀你的房間嗎?」她問李飛。
他帶她到西廂的大房間,窗戶正對著內院。她瀏覽書桌和地上的一堆書。書桌靠著裡側,窗戶旁邊。穿過捲起的窗紙,傍晚微暗的光線落在滿堆書籍和紙片的書桌上。她看到桌上有一本翻開的《香妃志》。
「你在看新疆的資料。」她順手在桌面上摸摸,「你還用油燈?」
「小時候用過,現在還很喜歡它。我喜歡聞煤油和臭氣的味道,它能激發我的靈感。」
柔安大笑:「你真奇怪。這裡很安靜。」
「只有小鬼們上了床睡覺,才會安靜下來。」
他們走出房間,老太太正在等他們,柔安謝謝他們的招待。「我送你一程。」李飛說。
走出巷子,李飛轉過頭看著她:「你覺得我娘怎麼樣?」
「命好,有這麼慈祥的母親。誰都會喜歡這麼一位親切的老太太。」
「我好高興。我好擔心呢!」
「擔心什麼?」
「我希望在這世上我最關心的兩個人能夠彼此留下好印象。」
她臉紅了。他是這麼自然地脫口而出。她在考慮該說什麼。「我羨慕你有這樣一個家庭。」
「是啊,家就該這麼稍微擠一點、吵一點、亂一點。我嫂子也很單純,但是她很滿足。」
「我想象中的家就該像這樣。我們家像座墳墓,外面看起來富麗堂皇,裡面卻是空蕩、冷清。」
他們繼續走著。夕陽柔化了那一律灰色的巷子和鄰居房子。烏鴉在天空盤旋。在荒野開墾的莊稼漢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溫和的春風輕拂著他們的雙頰,幾棵桃樹的枝頭開滿粉紅色的花朵,伸出牆頭看著他們。
他們走著,李飛談到他去蘭州的經過,以及他很想去邊疆看看塞外民族。
「我對他們很感興趣。」他說。
「如果你想去看他們,你應該到三岔驛去。那兒的湖水很美,附近還有座喇嘛廟。而且你會看到雞、小狗。在屋頂上走來走去呢!
「聽起來真有意思。」他叫了一輛黃包車,送她回家。
他一進屋,母親就問他:「咱們有沒有給自己丟臉哪?」
「沒有,娘!您不知道您看起來多美。」
他個子高,而他母親的個子矮小。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讚美地俯視她。她甩開他的手說:「嗟!我都是老太婆啦!你真不該拿出那隻破茶壺。」
他大笑。屋角傳來端兒銀鈴般的聲音:「杜小姐真漂亮。」
李飛高高興興地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