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門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春梅起身要走說:「我來安排今天晚上吃飯的位子。老頭子正在睡覺。我偷空溜過來找你聊聊。現在我得回去了。」

春梅走後,柔安不由得佩服這個美麗又能幹的女人,雖然不認識字又只是個丫頭,單憑她個人,終於爬上了這個家庭的一席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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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禮拜,柔安的叔叔杜範林飯後正在他自己房裡看報。第二個院子的格局和其他屋子一樣,中間是客廳,兩邊是廂房。兩廂房各用隔板隔成兩間臥室,因為以前蓋的房子都很寬敞,深達三十尺。太太的臥室在西廂,老爺的臥室在東廂,春梅和孩子睡老爺後房。

杜太太年屆五十,正到達對自己家庭地位感到安全無慮,住得好、用得好,舒服但又寂寞的晚年。她替丈夫生了兩個兒子。老大十六歲那年的夏天,在三岔驛的大湖裡淹死了。後來老二祖仁又出國了。現在他長大成了家,卻搬出去住,這是個令她難以接受的事實。她原以為在晚年能有兒孫繞膝。而今除了春梅生的兩個兒子之外,屋裡聽不到小孩子的聲音,雖然他們也奉命叫她「婆婆」,叫前市長「公公」,但不是她真正的「孫子」。

年輕的春梅掌管了她的家,在這兒生了根,證明了她幹得什麼事都不能少她、而且聰明得難以匹敵,這實在傷透了她的心。惟一的好事就是丈夫不再來打擾她了。春梅很尊敬她,愈發使她感到無助。她不讀書看報,以前常出去打打麻將,或是邀人來家裡擺一桌。但是近來她常犯神經痛,不這麼常出門了。沒事的時候,她就翻翻箱子,看看自己的東西和丈夫的東西,然後監督一些家事,其實這些春梅都已經弄得有條有理了。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這個年輕女人的對手。

杜範林在桌燈下的一張廣東運來的桃木躺椅上坐著。春梅則坐在後屋裡做著女紅,不去打擾他。但是他需要任何東西時,她一定唯命是從。他愈來愈少不了春梅,他被她年輕的風韻迷住了。春梅在附近時,他就覺得很輕鬆舒服。有時候他為自己找藉口說,一個男人為公務忙了這麼久,應該享有個人的一點娛樂。他覺得自己真有福氣,能有春梅伴在身邊,他對她的才幹和自己的好命感到妙極了。他找不到比她更迷人、更聰明、更有用的妾了。一切都那麼自然,雖然破壞了常規,他卻覺得很舒服。

他對她喊道:「春梅,你要不要去笛笙樓聽個女的唱大鼓?北京來的。我接到四張明晚的招待券。報紙上提過這個女的呢!」

春梅說她很願意去。「婆婆去不去?」她問道。她知道太太鬧神經痛,正躺在床上。

「我想她不會去。」

「我想帶三姑和孩子去。」

「你們年輕人去。那個地方孩子去不好,叫祖仁和香華跟你們坐我們家那輛車去。我要他們明晚過來吃飯。打電話說我有事要和祖仁商量。然後你們再一起去看戲。」

她打電話給祖仁的太太香華,香華很高興,來西安後,她一直覺得無聊極了。

春梅回房後,範林拿出一封大哥剛來的信給她看。

「我大哥真是瘋了,莫名其妙地寫了這封怒氣衝衝的信來。他是氣我賺錢。」

「信上怎麼說?」春梅把全家發生的大小事情都看成是自己的職責。

「哦,說到我們大湖邊的回族鄰居。他認為我們該拆掉水閘,好讓水流向回人的谷地。」

所有的家事中,春梅最不瞭解三岔驛的大湖。她只知道他們鹹魚生意全靠那裡得來。她從沒去過那裡。每回杜範林和杜太太去,她都得留在家裡照料一切。

杜太太把她留在西安,還有一個理由——祖宗的祠堂在三岔驛。杜太太絕不讓春梅參加祭祖,怕她成為家裡正規的一分子,那樣會產生微妙的問題。年輕聰明的春梅可能憑著是「孫子們」的母親而壓倒她。杜太太連一回合也沒贏過這個丫頭。

春梅知道老爺每回看到柔安的父親在信裡提到水閘,就冷冷發笑。她知道那道水閘替三岔驛的老百姓帶來困擾,也引起他們兄弟倆的不和。

「告訴我咱們那些回族鄰居的事吧,柔安她爹怎麼說?」現在她說。

杜範林知道春梅在管家方面很能幹,可是他從不和她討論重大的決策。如何對付回人是他要和兒子商量的事,對女人來說,不大易理解,所以他笑笑說道:「別讓你這漂亮的頭腦為這種事煩惱。」

春梅受了委屈,但是沒說什麼。

第二天晚上祖仁和香華來吃晚飯。他是個方臉的年輕人,身材短小而精悍。他和時下的先進年輕人一樣,穿一件扣著領口的海藍色嗶嘰中山裝。外衣口袋突出一支金筆。香華很時髦,穿一件緊貼的旗袍,瘦削的臉仔細地抹了胭脂。

祖仁來和他爹談論生意。他不瞭解這些年輕女人們為什麼對聽大鼓這麼有興趣。他從來不愛聽音樂,管他是國樂或是西樂。在紐約大學唸書的時候,他喜歡到露西劇院看錶演。有一回別人帶他去卡內基音樂廳聽演奏,他在座位上侷促不安,感覺像是被迫來聽一小時不知道哪一國的講演,而又不敢提早離席。今晚是因為香華很想去,他才勉強同行,他知道陪太太一塊參加晚會是做丈夫的義務。

飯桌上他爹提起大伯的來信,他把信看了一遍。

「都是傻話。我們重視鹹魚的生意。惟一沒做的當然是把湖水閘起來。自從我築起那道水閘,湖裡的水位升高了十尺左右。水量一增加呀,每年我們都抓到更多大魚。現在我們的鹹魚還遠銷到太原、洛陽呢。生意將繼續擴大,而且我們可以儘量地放魚苗進去。只要不被河水沖走,魚就會繁殖得愈來愈多。我真不懂大伯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已經要市政府的人在水閘上貼布告,凡是入侵者都要送法嚴辦。幾個士兵就夠對付人了。」

「我爹就是擔心這一點。他說士兵不能阻止戰爭,倒是會引來戰爭。他不相信我們可以憑武力去保護這個遠在山裡頭的水閘。」柔安說。

祖仁帶著急速、半謙虛的笑容看著堂妹。

「柔安,你爹是個大學者。但是他不懂得做買賣。」

他說得很客氣,以免得罪了她。柔安知道水閘是他想出的鬼主意——他回來加入他爹業務之後所想出來的第一個賺錢計劃已經發生效用了。她不想和他爭辯,只說:「我聽爹說過,爺爺就是不依靠武力,才使得三岔驛躲過了一場流血戰爭。」

春梅專心地聽,沒有插嘴。香華則一向對丈夫的生意不感興趣。柔安一心想去聽大鼓。在北平的時候,她就很喜歡去聽人說書,那些說書的都有一種專門的技藝,把歌曲和音樂揉進故事裡去。崔遏雲是北平來的。何況,柔安讀過一篇文章談及這個女孩的表演,文章上署名「飛」。一吃完晚飯,大夥兒都準備好到笛笙樓茶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