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啦?」
李飛一進門,文博就問他。
「我想和如水談談。」
「為什麼不跟我談談?如水在睡覺。」
他們的說話聲把隔壁的如水弄醒了。他揉著眼走出來,扣好長袍的扣子。粗厚的毛線襪鼓在大布鞋的外面。他放棄西裝,走路搖頭晃腦地,好像老學究似的。嘴角留有兩道短髭,一小撮鬍子,加上那銳利、有趣的眼神,更令人們覺得他是個有教養的人,如水從不像文博那麼粗率,他用溫柔的聲音說話。他橢圓形的臉,白白的皮膚以及眼中發出來的溫柔高雅,讓人一看就認為是個藝術家,也就是一個情緒豐富、不假思索、沒記性的人。
他坐在一把罩著黑罩的硬椅上,就在這把椅子上,如水和文博曾經下了幾小時的棋直到入夜。
一個男傭走進來倒茶。
「有什麼有趣的事嗎?」如水問道。
「沒有。今天早上我去看學生示威遊行,吃了午飯沒事做。我想順道來看看你。」
「他可有特別的事要跟你說,不想讓我知道。」文博說。
「我沒這麼說呀!」
「差不多啦!」
「他們和警察打了起來。很多學生和警察受了傷。他們拿竹棍打。有些女生的衣服都被扯破了。」
「我真恨不得能看看。」文博說。
「別這麼沒良心。他們是為了上海的戰事示威的。」
「不會打很久的。」
「你怎麼會這樣想的?」
「不可能嘛!別欺騙自己了。沒錯,日本鬼子是已經被趕到邊界。但是他們的海軍還沒開動呢。我們何不到市集逛逛,在那兒喝杯茶?」
三個人走出來。如水和李飛喜歡走路,文博說什麼也不肯勞動雙腿。他們乘黃包車來到市集的一間茶館,找了張桌子坐下來,透過玻璃看著午後的人群。說書的時候還早,屋裡客人只有五成滿。他們坐在棉墊發硬了的木椅上。前面擺著一張搖晃的方桌,上面放著幾碟瓜子、花生、棒果和五香豆腐乾。如水叫了些高粱酒和一盤燻魚,他喜歡在午後淺酌一番。
李飛啜了一口高粱酒,覺得很舒服。他酒量小,必須要慢慢喝才行。
「昨晚你真該來聽聽崔遏雲姑娘說書,她是從北平來的。」文博說。
文博一向愛捧戲子。崔姑娘是個說書的,隨著小鼓的節奏敘述著歷史軼事。奇怪的是這面鼓叫做「大鼓」。
「小小年紀還真不簡單,你真該來聽聽。她在笛笙樓。」
「她說的是哪段書啊?」
「李香君的故事。」
「那應該不錯。」李飛帶著興趣說。
「她怒斥阮大鋮強娶李香君,折磨她。說得好極了。」
「你們在女師範有沒有熟人?」李飛突然問起。
文博正眼看著他。「是和你記者的身份有關,或者是別的事?」
「也許兩者都有。你有沒有熟人在那兒?」
「女師範沒有。如果你是替報社找新聞,我可以幫你挖到一點資料。」
「別費事了。我和一個女師範的受傷學生吃午飯。」
「不過你是個和尚。我從來不曉得你會對女孩發生興趣。」
李飛不喜歡他的語氣。他本來想和如水談柔安的事。對文博來說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樣的。但是如水會了解,也不會拿這事尋他開心。他覺得自己像個天文學者,必需找個人談談剛剛發現的一顆彗星。
「她的膝蓋受了傷,所以落在隊伍後面。我送她上醫院,之後又請她吃頓飯。」
「長得怎麼樣?」如水問道。
「年紀很輕,個子嬌小,不過眼睛好黑、好美。她是那種看了一眼就不想失去的女孩子。」
「完了。」文博咋舌說道。
「會不會再遇到她?」如水問道。
「試試看,也許可以。她是前市長杜範林的侄女兒。」
「這下真完了。你根本不會有機會,除非你開工廠、開銀行。」
「不過我可以試試呀!」
「是的,你可以去試試。但是我可不鼓勵你到這位杜小姐的叔叔家去找她。門房會把你丟出來的。」
李飛感覺出自己目前的處境。他深信,如果柔安能自己做主,一定會給他一個再見的機會。他相信彼此之間有很多話要說。他幾乎敢確定,她雖然畏懼叔叔,但是在某些地方,一定有她自己獨立的思想。在告訴他別把她的名字登在報紙上時,他看出了在那雙靈巧的眼睛後隱藏著的憂慮。
「你見過她父親杜忠翰林嗎?」
「見過,他的書法很有名。當他在碑林觀察古代銘文時,我遇過兩次。」
「他應該是個很風趣的人,」如水說。
「對。如果你能引經據典,對古代思想表示同情,那麼他會和你談話。很多保皇黨都過世了,他可能是最後殘餘分子的其中之一。」
「難怪他有個這麼特別的女兒。」
話題轉到柔安父親的身上。杜忠是個暴躁、難相處,但是很特殊的人。身為儒家信徒,他對已逝的王朝具有莫名的忠誠,對民國毫無好感。雖然他堅持實行帝制,但是袁世凱稱帝時,他拒絕為他做事。他認為袁世凱出賣了光緒皇帝,是篡位者。光緒被慈禧太后囚禁時,他和翁同龢、康有為都是保皇黨,極力反對孫中山先生領導國民革命。
杜忠有兩條信念。一是即使中國革新,也該和日本一樣保持帝制。二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他是指汽船、槍炮、電氣和水管之類的東西。一八九〇年使這成為流行的公式,面對進步的時代,人們沒法找到這個結論。沒有人能動搖他的這兩條信念。
對這種堅決的保皇分子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他寧願被風暴淹沒,也不肯隨波逐流。現代亂世促使他對自己的信念深信不疑,他孤獨地為目標奮鬥,寂寞地支援著艱澀的理想。然而,高聳挺直的老橡樹也許會被斧頭砍倒,內部卻不腐爛。眼見混亂的共和政府、不識字的軍閥、不學無術的官員,和受了現代教育卻對自己國家的文化歷史陌生的半文盲——好比他的親侄兒祖仁,當然他鄙視這些了。他把這一切歸咎於帝制的廢止。原因也許不在這兒,可是國民政府的政治分裂使他堅信,中國已經沒落了。他單純地以為日本之所以崛起,是因為他們仍有個天皇,人們心中的忠誠尚未消逝。
晚飯後,他們到笛笙樓去聽崔遏雲說書。崔姑娘要八點才出場,但是茶館已經座無虛席了。文博和茶房很熟,茶房特地為他們保留了一張臺子。
範文博在這兒彷彿回到家一樣,看起來好像城裡的混混兒一樣。他把氈帽歪著一邊戴,直到屋裡熱得吃不消才脫下來。屋裡充滿了男男女女的喧嚷聲。大家都是來這聽這個北平來的說書的。茶房熟練地越過客人的頭拋遞熱毛巾。他們忙著把銅壺裡的開水倒進客人的茶杯裡,分送瓜子、糖果、五香牛肉乾、找零錢、搬凳子,為晚到的客人在新板凳上擠出個位子。沒有注意舞臺上的動靜。雜處的客人裡從衣著華麗的婦女到一般的勞工,共聚一堂同享今晚的節目,準備為這位女藝人在完美旋律中的圓潤嗓子所動容。
崔姑娘出場了。她前額覆著劉海,體態非常年輕。穿著淺藍色的衣服。觀眾熱烈地鼓掌,打從丹田發出典型、有力的「喲嗬」聲。喝彩聲像一串炸裂的爆竹。西安的觀眾熱情又瘋狂。崔姑娘熟練地向小鼓走去。她對臺下的觀眾掃視了一下。她帶著毫不掩飾的笑容看著觀眾,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閃亮。然後她收回笑臉,喝了一口桌子上的熱茶,之後轉向和她一塊出場的老頭兒。等他調好三絃的音,她敲了三下鼓,觀眾漸漸安靜了下來。她宣佈要說的是「空城計」,這是敘述孔明憑智慧以空城計退敵的故事。這個故事早就說過千百遍,可是觀眾百聽不厭。在對白中她扮演各種角色。完美的手勢,清晰的聲音,抑揚頓挫的語調帶給觀眾意想不到的美感。整段故事都是以顯著的韻律道出,由鼓聲當節拍。她稍稍地改變了鼓聲的節奏,就使得觀眾興奮、心動。講到情緒激昂的篇章時,她會突然大唱一首短短的歌。她的歌聲一點都不像她的名字,圓潤而不尖銳,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觀眾感到心情舒暢,盡情地欣賞這柔美的音韻。
在寂靜裡,李飛被音樂、歌聲、詩句和少女靈巧優美的手勢弄得神魄出竅了。今天的遭遇,晚飯時喝的一點酒,這女孩的聲音,使他陷入沉思中。他很少讓自己沉浸在這麼慵懶、舒服的狀態中。他只是在欣賞女孩說書的聲音,卻沒把內容聽進去。他的魂都飄到柔安的身上去了,想到她低垂的頭、她的眼睛——那雙深邃、黑亮得令人窒息的眼睛——和她的笑容。當他清醒時,才發現崔姑娘已經打住了。
表演結束後,文博站起來,示意他倆跟他走。他領他們到樓上的一個房間,敲敲門,發現年輕說書的姑娘正在跟老頭子說話,原來他正是她爹。文博說,他特地來道賀的,如果姑娘有什麼需要,他都會盡力幫忙。他建議姑娘在城裡該去些什麼地方看看,譬如說「戲劇學校」,那裡是專門訓練八歲以上的男童成為演員。
「這是你們頭一次到西安來吧?」
做父親的點點頭。
「您的女兒真是棒極了,倒是西安虧待了她。」
老人雖有禮,但有些困惑。「我覺得觀眾對咱們很熱情,很捧咱們的場。」
「觀眾是很好,但是那還不夠。她應該要比現在更出名。你們要叫上流人士和大官都來聽她表演。也該登個報,如果你們運氣好,說不定主席還會請她到官邸表演呢。」文博熱情地說。
「謝謝您的好意。我們這樣也過得很好。」
「可是隻要摸清門路,她應該會在西安造成轟動。這不需花什麼錢。只要送幾張招待券給一些顯赫的人家就行了。茶樓掌櫃的會替你們辦妥。我開些名單給你們。」
他寫下幾個地址。杜家是其中之一,只是很簡單地寫著「東城大夫邸」。
他把那張紙交給老頭兒,說道:「請老闆去送票,下星期六晚上一定要保留幾張好臺子。我這位朋友是個記者,我會請他在報上寫些東西。」
老頭兒和崔姑娘頗為感動。
「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呢。」崔姑娘說。她才十七歲,在臺下穿得很樸素。她的眼睛很明亮,臉散發著自然的光潤。除此之外她就跟幹活兒的女孩一樣。她這一流的藝人不會裝腔作勢,也耍不起派頭。和有分量的人打交道,是她們職業的一部分。
下了樓梯,李飛問他:「你為什麼那麼有興趣捧她?」
「你真是白痴!我在幫你的大忙呀!何況我自己也想見見那位杜小姐。所以我挑了星期六,我希望杜小姐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