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門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她又看看他,不過沒繼續問下去。

「你呢?」

「我姓杜。」

「我如果知道你的名字,到了醫院比較方便。」

「柔安。溫柔的柔,安詳的安。」她臉紅了一下。

她臉色蒼白。耳朵後面的傷口痛得很。激動、流血、蓬亂的儀表,使她覺得很不舒服。現在她感到有點冷。她咬緊牙,在風裡前進,然而有這次經驗也蠻有意思的。李飛走在她身邊。被人家看成淑女真好。

她試著找個話題。

「你在這兒出生的?」

「是的,我在這兒長大的。住在北城。」他的聲音堅定、自信,有點粗率,他的態度瀟灑自在。

「我聽得出你的口音。」李飛自從上海回來之後,又開始講本地的方言。「住」的發音像「十」。

「我也聽得出你的口音。」

「你做什麼工作?」

「我是記者。」

採訪、特派員、編輯都算記者,連名編輯也自稱記者。

「原來你是作家呀!」

他們來到市立醫院的門口。有些受傷的女生臉上、手上纏著繃帶走出來,柔安向一位同校同學打招呼。她覺得下車要比上車還困難,伸出一隻手要人攙扶。李飛把手伸給她,她慢慢地滑下來。他扶她上臺階。

他們走進候診室。還有一大堆男女學生等著療傷。進到屋子裡,避開了冷風和塵土,柔安覺得舒服些了。

「恐怕要等很久才輪到我們喲!」說著要她把頭靠著椅子後的牆壁。他到掛號臺去替她掛號。

「她住哪裡?」護士長問道。他想了想寫下「女師範」。護士長很多事,愛挑剔。她已經被這突而湧至的大批病人弄得很光火了。

「她的身份證明,拜託。」

「她的傷口就是她的證明。」他不耐煩地說。

護士長抬頭看他:「我沒時間跟你瞎扯。她父親的名字、年齡和地址呢?」

李飛沒想到掛急診還跟病者的父親有關。他勉強按捺住怒氣,拿著掛號單走回長椅邊。

柔安把頭靠著牆,這是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年輕人。他中等身高,英挺的姿態。輪廓清晰突出,感性的嘴唇,眼睛閃著一股特殊的光輝。迅捷的動作,舉步果決靈敏,還帶著一股毫不在乎的味道。一撮任性的頭髮落在額頭上。

四目相交,她垂下眼瞼。認識這麼一位青年真好。她仍然用他那條沾滿血跡的手帕按在頭上。

「你看,他們想知道你父親的名字和你家地址。我可以幫你填寫。你住哪裡?」

「東城,大夫邸。」李飛的眼睛閃著驚疑。住在西安的人都知道「大夫邸」,是杜恒大夫所建的古老宅寓。「大夫邸」就是「大官的官邸」,「大夫」是她爺爺的官銜哩!李飛一面快速地想著,一面寫下地址。他真希望自己救的不是前任市長杜範林的女兒。他離開西安直到一年前才回來,他並不知道杜範林有個女兒。

「你父親的大名是?」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杜忠……忠心的忠,」她很快地加上一句,看著他的表情。

李飛聽說過杜忠是個大學者,杜範林的哥哥。杜忠在民國初年寫過些激烈、銳利的文章,以表達他對「君主立憲」的信心,李飛曾經熟讀過這些作品。杜忠是保皇黨。自從他參加豬尾將軍張大帥擁立幼皇復辟的事失敗以後,他就沒再發表論說,完全脫離了政治圈。雖然有過那一段不幸的際遇,大家卻仍尊敬他的誠信忠心,當一個王朝極不受歡迎的時候還如此狂熱地擁護它,又是一位大學者。帝制時代,他做過「翰林」,是皇家學術院的大學士,他和梁啟超交情很好,但是當梁啟超轉向擁護共和時,他還固執地效忠那個大勢已去的王朝。他是最後才剪掉辮子的人之一。

柔安察覺到李飛在寫下她父親名字時迅速地向她看了一眼。

他拿著卡片去掛號然後走回來。

「你看起來很蒼白,真希望能弄到一杯水給你喝。」

她輕鬆地笑了笑。「醫院的候診室是沒有茶水供應的。」她臉又紅了。

李飛四處走動,聽說有個男生肚皮給戳穿了,要花很多時間,護士都忙得很。

他滿面怒容地回到她身邊。

「個個都是笨蛋。」他說。

「不是笨,他們必須先醫治病重的人。」

「我不是說護士,我是指警察。一些警察領頭遊行,而另一些卻來破壞。這就是西安,什麼怪事都有。他們應該砸爛自己的樂隊!」他突然高談闊論。

她大笑,這一笑引發了傷口的疼痛。她猛然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

「沒關係,說下去,我喜歡聽。」

「還有,如果警察知道大夫邸市長的侄女兒也受了傷,局長一定會親自向你叔叔道歉呢。市長是你叔叔,對不對?」

她的臉突然緊張了起來。「是的。這也正是我所不希望的。不能讓我叔叔知道這件事。」

他向後仰首大笑。

「你不瞭解他。」她說。

「這個我知道,不過我想警察也沒工夫去清查傷者的名單……他們真不該讓你等這麼久。」

他又走到醫療室,敲著玻璃門。有個護士走出來。

「這兒有個女孩。她已經等了半個鐘頭,血還沒有止住。你能不能替她想想法子。」

護士抬頭看看他含著笑說:「帶她過來吧。」

李飛愉快地回來告訴她。他只能待在玻璃門外。當她進去時,回過頭來對他笑了笑。

過了幾分鐘之後,她走出來。臉擦洗過,頭髮也梳理好了。耳朵後面貼著一塊乾淨的紗布。他看著她那深邃抑鬱的眸子。

她伸出手向他道謝。她黑長的睫毛、圓小的臉龐,誘發哀愁的眼神,都令他覺得不該就此分手。

「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應該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她說。

「單名一個飛。李飛。」

「飛翔的飛?」

「是的。」

「奇怪!我一直不曉得,你就是那位名記者!」她默默地看了看他。

「別損我了。現在你真的該好好休息。一定餓了吧?」

他看了看手錶。「早就過十二點了。經過這麼一場混亂,他們該不會等你回去吧?」她虛弱地回答:「不會。」

「午飯時間過了,而且這裡離你家還有一大段路。我有這份榮幸請你吃飯嗎?」

她欣然接受了,就像面臨一次奇遇。

他們來到一家館子,他叫了壺熱茶、飯、鮮鯉魚湯和蔥爆羊肉。

柔安覺得自己復原了。她欣賞他的文筆,卻做夢也沒想到會遇見他本人。她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內心思想都為她所熟悉的男人身邊。

她說:「我想起來了,你有一篇討論有關磕頭的文章。」

「你喜歡嗎?」

「我一面讀,一面大笑呢!」

他記得自己曾大談磕頭對身體柔軟度的價值。他把磕頭看做是一種體操。下跪、手臂外彎而後合掌,加上一再地伏倒,使得全身的肌肉都運動了。這和游泳差不多,不過比游泳更妙。有人憑磕頭可以找到一份差事,游泳可起不了這麼大的作用。他奉勸凡是有志於從政的人都要練習磕頭,尤其是可靠的官員更該每天勤練。他還附帶地建議女士們把它當做是減肥韻律操。他引用了先聖孔子祖先的名言:「聽到皇上下令,第一聲則低頭,第二聲則俯胸,第三聲則彎腰。接著貼牆而走,別人也不敢對我無禮。」

「做官的人都該讀讀這篇文章。」他說。那是一篇輕鬆、詼諧,具有諷刺意味的文章。

「你怎會替報紙寫東西呢?」她的眼睛黑亮,聲音充滿熱誠。

「不知道,人往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那件事……特別是一些對生命具有重大意義的事。其實我是在偶然的機會下進去了。我畢業的時候,剛好有家報館缺人,我就接受了這份工作。」

「難道你當初志不在寫作?」

「也許我曾經想過吧。我真的不知道。接受這份工作只是因為我必須養活自己。」

「現在你喜歡上了這份工作?」

她天真地追問道。

「喜歡。它使我有機會到處旅行,我愛旅行。特別是現在我發現有一位這麼漂亮的女孩愛讀它,我更喜歡寫了。」

她想謝謝他的恭維,但是沒說出來。她喜歡他用簡單、自然的態度來談論自己的作品。她又好奇又興奮,但是不能不剋制下來。

「別談我了。你父親人呢?」

「他住在三岔驛。」

「那是在哪裡?」

「甘肅的南部。我們在那邊有一塊地。」

他的眼睛表露出對她的心意。李飛不是保皇黨——而且恰好相反。然而身為一個作家,他不由自主地被這個知名度極高、又能使讀者感受性強烈的學者的女兒所吸引著。

李飛招夥計來結賬。她說由她來付錢,但是他堅持要請客,同時準備離開。

「幫個忙好嗎?如果你要報道今天早上的事情,別提到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微顫著。

「為什麼?」

「因為我叔叔會生氣的。他一向是和市政府站在同一條線上。如果他發現他的侄女兒參加示威對抗警察而見了報,他會不高興的。」

「難道你回到家,他還會不知道嗎?」

「我告訴他全體學生都去了,他就不會怪我。只要我的名字不見報,就沒關係。」

李飛聽說過這個肥胖、乖僻的前任市長杜範林,他是西安社會的支柱,也是輿論、法治的熱心擁護者。「我瞭解。」李飛體諒地看著她說,「你很好。」他帶著傾心的眼神加上一句。

他為她叫了一輛黃包車。她轉過身來投給他一個刻骨銘心的微笑。她的眼睛好黑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