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賢妻良母」。她既忠貞,又柔順,而常為賢良的母親,亦且她是出於天性的貞潔的,一切不幸的擾攘,責任都屬於男子。犯罪的是男子,男子不得不犯罪,可是每一次他犯罪,少不了一個女人夾在裡頭……
一、女性之從屬地位
中國人之輕視女性的地位,一若出自天性。他們從未給予婦女以應得之權利,自古已然。陰陽二元的基本觀念,始出於《易經》,此書為中國尚古典籍之一,後經孔子為之潤飾而流傳於後世者。尊敬婦女、愛護女性,本為上古蠻荒時代圖頓民族之特性,這種特性在中國早期歷史上,付之闕如,即如《詩經》所收「國風」時代的歌謠中,已有男女不平等待遇之發見,因為《詩經》「小雅」上記載得很明白: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栽弄之瓦。無非無儀,惟酒食是議,無父母始詒。
(這首歌謠的年代至少早於孔子數百年)
但彼時婦女尚未降至臣屬地位,束縛婦女之思想,實肇端於文明發達之後。婦女被束縛的程度,實隨著孔子學說之進展而與日俱深。
原始社會制度本來是母系社會,這一點頗值得吾人的注意,因為這種精神的遺痕,至今猶留存於中國的婦女中。中國婦女在其體質上,一般地說,是優於男性的,故雖在孔教家庭中,吾人仍可見婦女操權的事實。這種婦女操權的痕跡,在周代已可明見,蓋彼時一般人之族性,系取自婦人之名字,而個人之名字系所以表明其出生之地點或所居之官職者。通觀《詩經》中所收之《國風》,吾人殊未見女人有任何退讓隱避之痕跡。女子選擇匹偶之自由,如今日猶通行於廣西南部生番社會者,古時亦必極為流行,這種方法是天真而自由的,《詩經?鄭風》上說: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豈無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豈無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這首詩的意思,表現得何等活潑,何等坦直而明顯。《詩經》中還有許多女子偕戀人私奔的例證,婚姻制度當時並未成為女性的嚴重束縛若後代然者。兩性關係在孔子時代其情景大類羅馬衰落時期,尤以上層階級之風氣為然。人倫的悖亂,如兒子與後母的私通,公公與媳婦的和姦,自己的夫人送嫁給鄰國的國王,佯託替兒子娶媳婦之名而自行強佔,以及卿相與王后通姦,種種放蕩卑汙行為,見之《左傳》之記載,不一而足。女人,在中國永遠是實際上操有權力的,在那時尤為得勢,魏國的王后甚至可令魏王盡召國內的美男子,聚之宮中。離婚又至為輕易,而離婚者不禁重嫁娶。婦女貞操的崇拜,並未變成男子的固定理想。
後來孔教學說出世,始萌女性須行蟄伏的意識;隔別男女兩性的所謂禮教乃為孔門信徒所迅速地推行,其限制之嚴,甚至使已嫁姊妹不得與兄弟同桌而食。這種限制,載於《禮記》。《禮記》上所明定的種種儀式,實際上究能奉行至若何程度,殊未易言,從孔氏學說之整個社會哲學觀之,此隱隔女性的意義,固易於瞭解。孔氏學說竭力主張嚴格判別尊卑的社會。它主張服從,主張承認家庭權力等於國家政治上的權力,主張男子治外女子治內的分工合作,它鼓勵溫柔的女性型的婦女。不消說自必教導這樣的婦德像嫻靜、從順、溫雅、清潔、勤儉以及烹飪縫紉的專精,尊敬丈夫之父母,友愛丈夫之兄弟,對待丈夫的朋友之彬彬有禮,以及其他從男子的觀點上認為必要的德性。這樣的道德上的訓誡既沒有過甚的錯誤,更由於經濟地位的依賴性與其愛好社會習俗的特性,女子遂予以同意而接受此等教訓。或許女人的原意,是想做好人,或許她們的本意初在取悅於男子。
儒家學者覺得這種分別對於社會的和諧上是必要的,他們的這種見解也許很相近於真理。在另一方面,他們也給予為妻子者以與丈夫平等的身份,不過比較上其地位略形遜色,但仍不失為平等的內助。有如道教象徵陰陽之二儀,彼此互為補充。在家庭中,它所給予為母親者之地位,亦頗崇高。依孔教精神的最精確的見解,男女的分別,並不能解作從屬關係,卻適為兩性關係的調整而使之和諧,那些善於駕馭丈夫的女人倒覺得男女這樣的分配法,適為女子操權的最犀利的武器;而那些無力駕馭丈夫的女人,則懦弱不足以提出男女平權的要求。
這是孔教學說在未受後代男性學者影響以前對待婦女及其社會地位之態度。它並未有像後世學者態度的那種怪癖而自私的觀念,但其女性低劣的基本意識卻是種下了根苗。有一劣跡昭彰的例子可引為證明,即丈夫為妻子服喪只消一年,而妻子為丈夫服喪卻要三年。又似通常子女為父母服喪為三年,至已嫁女子倘其公公(丈夫的父親)猶健在,則為生身父母服喪只一年。典型的婦女德性如服從、貞節,經漢代劉向著為定則,使成為一種女性倫理的近乎不易的法典。此倫理觀念與男子的倫理大不相同。至若《女誡》的女著作家班昭竭力辯護女子的三從四德。所謂三從,即女子未嫁從父,已嫁從夫,夫死從子。最後一條,當然始終未能實行,蓋緣孔教的家庭制度中,母性身份頗為高貴也。當漢代之際,婦女為殉貞節而死,已受建立牌坊或官府表題之褒揚,但婦女仍能再嫁,不受限制。
倘欲追尋寡婦守節這一種學理的發展過程,常致陷於過分重視經典學說的弊病。因為中國人總是實事求是的人民,對於學理,不難一笑置之。因而實踐常較學理為落後,直至滿清時代,守節的婦德蓋猶為僅所期望於士紳之家,意在博取褒揚,非可責之普通庶民之族。即在唐代,古文作家韓愈的女兒,且曾再嫁。唐代公主中,有二十三位再嫁,另有四位公主且三度作新嫁娘。不過這種傳統觀念早在漢代已經萌芽,經過數百年孕育傳播,此早期傳統觀念終致漸見有力,即男子可以續絃,而女子不可再嫁。
後乎此,又來了宋代理學家,他們註定婦女必須過那掩藏的生活,而使婦女的再嫁成為犯罪行為。崇拜貞節——這是理學家在婦女界中竭力鼓吹的——變成心理上的固定的理想,婦女因此須負社會道德上的責任,而男子則對此享著免殺的特權。婦女更須負責以保全名譽而提高品格。這一點,男人家也常熱烈予以讚美,蓋至此其主眼已從尋常家庭婦德移轉於女性的英雄主義與節烈的犧牲精神。早如第九世紀,已有一寡婦深受儒家學者的頌揚,因為她正當文君新寡,當她在陪護丈夫靈樞回籍途中,投宿旅舍,那個旅舍主人見色起意,拉了拉她的臂膀。她認為這條臂膀受了沾汙,咬緊牙關把它割掉。這樣,受到社會上熱烈的讚美。又如元代,另有一個寡婦盛受獎許,因為她在病中拒絕裸顯其患有潰瘡的乳峰於醫生,而英勇地不治而死。
到了明朝,這種守寡貞節的道德,遞演而成為公家制定的法典,凡寡婦守節起自未滿三十歲的任何一年齡,能繼續保持達五十歲者,可受政府的褒獎而建立牌坊,她的家族並可蒙其蔭庇而享受免除公役的權利。這樣,不獨婦女本身以其清貞而受讚美,即其親屬中之男子亦同蒙其庥。寡婦的貞節道德,不獨受男人和她的親屬的歡迎,同時亦為她本人在名譽上邀取顯揚的捷徑。而且沾光著她們的榮譽的人,不僅限於她們的親戚,更可及於整個村莊或部落。由於這種理解,貞節遂成為流行的固定理想,只有極少數的孤立人物偶爾發生一些反感而已。因為這個鼓勵寡婦守節的訓旨,致令孔教學說在一九一七年文藝革新時代被罵為「食人的宗教」。
隨著孔教學理的進展而並行著的,是實際生活的不息的川流,其立足點基於社會的習俗與經濟的壓力,而經濟壓力的勢力尤為大。比之孔教學說的影響更為重要之事實,則為經濟權的操於男子之手。因而一方面孔教學說將婦女守節制成為宗教式的典型,而一方面珍珠、寶石卻將一部分婦女轉化為小老婆,為蕩婦。魏晉之際,大氏族之興起,資產積聚於少數豪貴,加以政治之紊亂,實一面促進女子嫁充妾媵之風,一面加甚父母溺斃女嬰孩之慘劇,因為貧窮的父母無力擔負此一筆嫁女妝奩的巨費。那時許多高官豪富還蓄有私家歌伎舞女自數十人至數百人不等;放蕩淫佚的生活及女人的溫情的服侍,頗足以滿足登徒子之迷夢。晉石崇姬妾數十人,常屑沉香末布象床上,使妾踐之,無跡者賜珍珠百琲,有跡者即節其飲食,令體輕。總之,女人至此已變成男子的玩物。然中國婦女地位之如此低落,此等珠鏈作祟之力,超過於孔教學說。其情形無異於古代之羅馬與現代之紐約。婦女纏足制度於是乃沿著此種情況的進展而成熟。這婦女纏足制度是男人家的幻想中之最卑劣的癖性。
好像出乎情理之外,卻就當這個時代,中國婦女以善妒著名。那些怕老婆的高官顯宦,常帶著被抓傷的面貌入朝議政,致勞君王降旨以懲罰這些善妒的妻子。晉時劉伯玉嘗於妻前誦《洛神賦》,語其妻曰:「得婦如此,吾無憾焉。」妻忿,曰:「君何以善水神而欲輕我?吾死何愁不為水神?」其夜乃自沉而死。死後七日,託夢語伯玉曰:「君本願神,吾今得為神也。」伯玉寤而覺之,遂終身不復渡水。有婦人渡此津者,皆壞衣枉妝然後敢濟,不爾,風波暴發;醜婦則雖盛妝而渡,其神亦不妒也。婦人渡河無風浪者,莫不自以為己丑。後世因稱此水為「妒婦津」(津在山東省)。
婦人善妒的心理乃與蓄妾制度並興,其理易見。因為悍妒可視作婦女抵抗男子置妾的惟一自衛武器。一個善妒的妻子只要會利用這一種本能的力量,便可以阻止她的丈夫娶妾,即在現代,此等例子仍數見不鮮。倘男子的頭腦清楚足以瞭解婚姻為婦女至高的惟一的任務,他將寬容這種專業性的倫理觀念,不問曾經娶妾與否。吾們有一位學者俞正燮在一八三三年早已發明一條原理,謂妒嫉並非為女子之惡德,婦女而失卻丈夫之歡心者,其感想彷彿職業界夥計的失卻老闆的歡心;而不結婚的女子,具有與失業工人同一的感想。男人家在商業場中營業競爭的妒嫉性,其殘忍寡慈恰如女人在情場中的妒嫉,而一個小商人當其出發營業之際,他心中之慾望,宛如一商店主婦之目睹丈夫戀識另一女人。這便是女人的經濟依賴性的邏輯。譏笑拜金主義的淌白姑娘者,其原因實出於不瞭解此種邏輯,因為淌白不過為得意商人之女性方面的影印本。她們的頭腦應比之她們的姊妹為清楚,她們系抱了商業精神將其貨物售賣於出價最高之主顧,卒獲如願以償。營業成功的商人和淌白姑娘抱著同一目的——金錢——所以他們應該互相欽佩對方的清敏的心靈。
二、家庭和婚姻
在中國什麼事情都是可能的。著者有一次嚐到蘇州鄉下去遊玩一番,卻讓女人家抬了藤轎把我抬上山去。這些女轎伕拼命著要把我這臭男子抬上山去,那時我倒有些恧顏,沒了主意,只得忸怩地讓她們抬了這麼一程。因為我想此輩是古代中國女權族長的苗裔,而為南方福建女人的姊妹。福建女人有著筆挺的軀幹,堂堂的胸膛,她們扛運著煤塊,耕種著農田,黎明即起,盥洗沐發,整理衣裳,把頭髮梳得清清淨淨,然後出門工作,間復抽暇回家,把自己的乳水餵哺兒女。她們同樣也是那些豪富女人統治著家庭統治著丈夫者的女同胞。
女人在中國曾否真受過壓迫?這個疑問常常盤桓於我的腦際。權威蓋世的慈禧大後的幻影馬上浮上了我的心頭,中國女人不是那麼容易受人壓迫的女性。女人雖曾受到許多不利的待遇,蓋如往時婦女不得充任官吏,然她們仍能引用其充分權力以管理一個家——除掉那些荒淫好色之徒的家庭是例外,那裡的女子真不過被當作一種玩物看待。即使在這等家庭中,小老婆也往往還能控馭老爺們。更須注意者,女子嘗被剝奪一切權利,但她們從未被剝奪結婚的權利。凡生於中國的每一個姑娘,都有一個自己的「家」替她們準備著。社會上堅決的主張,即如奴婢到了相當年齡,也應該使之擇偶。婚姻為女子在中國惟一不可動搖的權利,而由於享受這種權利的機會,她們用妻子或母親的身份,作為掌握權力的最優越的武器。
此種情形可使兩面觀,男子雖無疑的嘗以不公平態度對待女子,然有趣的倒是許多女子偏會採取報復手段者。婦女的處於從屬地位,乃為一般的認女人為低能的結果,但同時也由於女子的自卑態度,由於她們的缺乏男子所享受的社會利益,由於她們的教育與知識的比較淺薄,由於她們的低廉而艱難與缺乏自由的生活,更由於她們的雙重性本位——妻妾。婦女的痛苦,差不多是一種不可明見的隱痛,乃為普遍的把女性認作低能的結果。倘值夫婦之間無愛情可言,或丈夫而殘暴獨裁,在此場合,妻便沒有其他補救的手段,只有逆來順受。婦女之忍受家庭專制的壓迫,一如一般中國人民之能耐政治專制的壓迫。但無人敢說中國之專制丈夫特別多,而快樂婚姻特別少,其理由下面即可見之。婦女的德行總以不健談不饒舌為上,又不要東家西家地亂闖閒逛,又不宜在街頭路側昂首觀看異性。但是有許多女人卻是生來格外饒舌,有許多女人便是喜歡東家西家地亂闖,有許多女人偏不客氣地站立街道上觀看男人。女子總被期望以保守貞操而男子則否。但這一點並不感覺有甚麼困難,因為大部分女人是天生的貞節者,她們缺乏社交的利益,如西洋婦女所享受者。但是中國婦女既已習慣了這種生活,她們也不甚關心社交的集會,而且一年之間,也少不了有相當勝時令節,好讓她們露露頭面,欣賞一番社會活動的歡娛景象,或則在家庭內舉行宴會,也可以盡情暢快一下。總之,她們除了在家庭以內的活動,其他一切都屬非主要任務,在家庭中,她們生活行動有她們的快活自由。故肩荷兵器以警衛市街之責任,亦非她們所欲關心者。
在家庭中,女人是主腦。現代的男子大概沒有人會相信莎士比亞這樣說法:「水性楊花啊!你的名字便是女人。」莎翁在他自己的著作中所描寫的人物李爾王的女孩和克利奧潘曲拉(cleopatra)所代表者,便否定了上述的說法。倘把中國人的生活再加以更精密的觀察,幾可否定流行的以婦女為依賴的意識。中國的慈禧太后,竟會統治偌大一個國家,不問咸豐皇帝的生前死後。至今中國仍有許多慈禧太后存在於政治家的及通常平民的家庭中,家庭是她們的皇座,據之以發號施令,或替她兒孫判決種種事務。
凡較能熟悉中國人民生活者,則尤能確信所謂壓迫婦女乃為西方的一種獨斷的批判,非產生於瞭解中國生活者之知識。所謂「被壓迫女性」這一個名詞,決不能適用於中國的母親身份和家庭中至高之主腦。任何人不信吾言,可讀讀《紅樓夢》,這是中國家庭生活的紀事碑。你且看看祖母賈母的地位身份,再看鳳姐和她丈夫的關係,或其他夫婦間的關係(如父親賈政和他的夫人,允稱最為正常的典型關係),然後明白治理家庭者究為男人抑或女人。幾位歐美的女性讀者或許會妒忌老祖母賈老太太的地位,她是闔家至高無上的榮譽人物,受盡恭順與禮教的待遇。每天早晨,許多媳婦必趨候老太太房中請安,一面請示家庭中最重要事務。那麼就是賈母纏了一雙足,隱居深閨,有什麼關係呢?那些看門的和管家的男性僕役,固天天跑腿,絕非賈母可比。或可細觀《野叟曝言》中水夫人的特性,她是深受儒教薰陶的一個主要角色。她受過很好的教育而為足以代表儒家思想的模範人物,在全部小說中,她無疑又為地位最崇高的一人。只消一言出口,可令她的身為卿相的兒子下跪於她的面前,而她一方面運用著無窮智慧,很精細的照顧全家事務,有如母雞之護衛其雛群。她的處理事務用一種敏捷而慈祥的統治權,全體媳婦是她的順從的臣屬。這樣的人物或許是描摹過分了一些,但也不能當作完全虛構。不差,閫以內,女子主之。閫以外,男子主之,孔夫子曾經明白地下過這樣分工的定則。
女人家也很明白這些。就在今日上海百貨商店裡的女售貨員,還有著一付妒嫉的眼光側視那些已經出嫁的女人,瞧著她們手挽肥滿的錢袋,深願自身是買客而不復是售貨員。有時她們情願替嬰孩結織絨線衫褲而不復是盤數現金找頭、穿著高跟鞋賡續站立八小時之久,那真是太長久而疲倦的工作。其中大多數都能本能地明瞭什麼是比較好的事情。有的甘願獨立,但這所謂獨立,在一個男子統治權的社會里存在的事實不多。善於嘲笑的幽默家不免冷笑這樣的「獨立」。天生的母性慾望——無形、無言、猛厲而有力的慾望,充滿了她們的整個軀體。母性的慾望促起化妝的需要,都是那麼無辜,那麼天然,那麼出於本能;她們從僅足以餬口的工薪中積蓄下來,只夠買一雙她們自己所售賣的絲襪。她們願意有一個男朋友送些禮物給她們,或許她們會暗示地,羞答答地請求他們,一方面還要保全她們的自重的身份,中國姑娘本質地是貞潔的,為什麼不可請求男人家買些禮物送她呢?她們還有什麼別的方法購買絲襪呢?這是本能告訴她們是愛情上的必需品。人生是一大謎!她們的悟性再清楚沒有,她們很願意終身只有一個人購買禮物給她。她們希望結婚,她們的直覺是對的。那麼婚姻上有什麼不對,保護母性又有什麼不對?
結合了家庭,女人們踏進了歸宿的窩巢。她們乃安心從事於縫紉與烹調。可是現在江浙中等人家女人倒不事烹調與縫紉,因為男子在她們自己的圈地上打倒了她們,而最好的縫工和司廚是男人而不是女人。男子大概將在其他事業上繼續排擠她們,除了結婚是惟一的例外。因為男子在任何方面所可獲得的機會、便利遠優於女子,只有結婚為否。至於婚姻分內,女子所可獲得的便利,優於男子,這一點她們看得很清楚。任何一個國家中,女人的幸福,非依賴乎她們所可能享受的社交機會之眾多,卻有賴乎跟她們終身作伴的男人的品質。女人的受苦,多出於男人的暴戾粗魯過於男人的不夠公民投票資格。倘男人而天生的講情理,脾氣好,慎思慮,女人便不致受苦。此外,女人常挾有「性」的利器,這對於她們有很廣的用途。這差不多是天所予以使她們獲得平等的保證。每一個人,上自君王,下至屠夫,烘餅司務,制燭工人,都曾經責罵過他的妻子而亦曾受過妻子的責罵。因為天命註定男人和女人必須以平等身份相互親密著。人生某種基本關係像夫婦之間的關係,各個不同的國家民族之間,所差異的程度至微;遠非如一般讀了遊歷家的記述所想像的。西洋人很容易想像中國人的妻子當作像驢子樣的供丈夫作奴隸。其實普通中國男子是公平的講情理的人物。而中國人則容易想像認為西洋人因為從未領受過孔子學說思想的洗禮,所以西洋妻子不關懷丈夫的衣服清潔與果腹事宜,終日身穿寬薄襯褲,逍遙海灘之上,或縱樂於不斷的跳舞會中。這些天方野乘、異域奇聞,固為雙方人民茶餘酒後之閒談資料;而人情之真相反忘懷於度外。
那麼實際生活上,女人究並未受男人之壓迫。許多男人金屋藏嬌,逢著河東獅吼,弄得在女人之間東躲西避,倒才真是可憐蟲。此另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性的吸引力,使各等親屬的異性之間不致嫌惡過甚,是以女人倒不受丈夫或公公的壓迫;至於姑嫂之間,系屬平輩,縱令彼此不睦,不能互相欺侮。所剩留的惟一可能事實,是為媳婦之受婆婆虐待,這實在是常遇的事情。中國大家庭中,媳婦的生活,負著許多責任,實在是一種艱難的生活。不過應該注意的是:婚姻在中國不算是個人的事件,而為一個家族整體的事件,一個男人不是娶妻子,而是娶一房媳婦,習慣語中便是如此說法。至若生了兒子,習慣語中多說是「生了孫子」。一個媳婦是以對翁姑所負的義務較之對丈夫所負者為重大。盛唐詩人王建嘗有一首詠新嫁娘絕句,真是足以引起人類共鳴的傳神的筆墨:
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
未諳翁食性,先遣小姑嘗。
一個女人能取悅於一個男子,是一種珍貴的努力,至能取悅於另一女人,不啻為一種英勇的行為,所惜許多是失敗的。做兒子的,介乎盡孝於父母與盡愛於妻子二者之間,左右為難,從不敢大膽替妻子辯護。實際上許多虐待女人的殘酷故事,都可以尋索其根源系屬一種同性間的虐待。不過後來媳婦也有做婆婆的日子,倘她能達到這個久經盼望的高齡,那實在是榮譽而有權力的身份,由一生辛苦中得來的。
三、理想中的女性
女人的深藏,在吾人的美的理想上,在典型女性的理想上,女人教育的理想上,以至戀愛求婚的形式上都有一種確定不移的勢力。
對於女性,中國人與歐美人的概念彼此大異。雖雙方的概念都以女性為包含嬌媚神秘的意識,但其觀點在根本上是不同的,這在藝術園地上所表現者尤為明顯。西洋的藝術,把女性的肉體視作靈感的源泉和純粹調和形象的至善至美。中國藝術則以為女性肉體之美系模擬自然界的調和形象而來。對於一箇中國人,像紐約碼頭上所高聳著的女性人像那樣,使許許多多第一步踏進美國的客人第一個觸進眼簾的便是裸體女人,應該感覺得駭人聽聞。女人家的肉體而可以裸裎於大眾,實屬無禮之至。倘使他得悉女人在那兒並不代表女性,而是代表自由的觀念,尤將使他震駭莫名。為什麼自由要用女人來代表?又為什麼勝利、公正、和平也要用女人來代表?這種希臘的理想對於他是新奇的。因為在西洋人的擬想中,把女人視為聖潔的象徵,奉以精神的微妙的品性,代表一切清淨、高貴、美麗和超凡的品質。
對於中國人,女人爽脆就是女人,她們是不知道怎樣享樂的人類。一箇中國男孩子自幼就受父母的告誡,倘使他在掛著女人褲子的襠下走過,便有不能長大的危險。是以崇拜女性有似尊奉於寶座之上和暴裸女人的肉體這種事實為根本上不可能的。由於女子深藏的觀念,女性肉體之暴露,在藝術上亦視為無禮之至。因而德勒斯登陳列館(dresdengallery)的幾幅西洋畫傑作,勢將被視為猥褻作品。那些時髦的中國現代藝術家,他們受過西洋的洗禮,雖還不敢這樣說,但歐洲的藝術家卻坦白地承認一切藝術莫不根源於風流的敏感性。
其實中國人的性的慾望也是存在的,不過被掩蓋於另一表現方法之下而已。婦女服裝的意象,並非用以表人體之輪廓,卻用以模擬自然界之律動。一位西洋藝術家由於習慣了的敏感的擬想,或許在升騰的海浪中可以看出女性的裸體像來;但中國藝術家卻在慈悲菩薩的披肩上看出海浪來。一個女性體格的全部動律美乃取決於垂柳的柔美的線條,好像她的低垂的雙肩,她的眸子比擬於杏實,眉毛比擬於新月,眼波比擬於秋水,皓齒比擬於石榴子,腰則擬於細柳,指則擬於春筍,而她的纏了的小腳,又比之於弓彎。這種詩的辭采在歐美未始沒有,不過中國藝術的全部精神,尤其是中國婦女裝飾的範型,卻鄭重其事的符合這類辭采的內容。因為女人肉體之原形,中國藝術家倒不感到多大興趣,吾人在藝術作品中固可見之。中國畫在人體寫生的技巧上,可謂慘淡地失敗了。即使以仕女畫享盛名的仇十洲(明代),他所描繪的半身裸體仕女畫,很有些像一顆一顆番薯。不諳西洋藝術的中國人,很少有能領會女人的頸項和背部的美的。《雜事秘辛》一書,相傳為漢代作品,實出於明人手筆,描寫一種很準確而完全的女性人體美,歷歷如繪,表示其對於人體美的真實愛好,但這差不多是惟一的例外。這樣的情形,不能不說是女性遮隱的結果。
在實際上,外表的變遷沒有多大關係。婦女的服裝可以變遷,其實只要穿在婦女身上,男人家便會有美感而愛悅的可能,而女人呢,只要男人家覺得這個式樣美,她便會穿著在身上。從維多利亞時代鋼箍擴開之裙變遷而為二十世紀初期纖長的孩童樣的裝束,再變而至一九三五年的梅蕙絲(maewest)摹仿熱,其間變化相差之程度,實遠較中西服式之為異尤為惹人注目。只消穿到女人身上,在男人們的目光中,永遠是仙子般的錦繡。倘有人辦一個婦女服飾的國際展覽會,應該把這一點弄得清清楚楚。不過二十年前中國婦女滿街走著的都是短襖長腳褲,現在都穿了頎長的旗袍把腳踝骨都掩沒了;而歐美女子雖還穿著長裙,我想寬薄長腳褲隨時有流行的可能。這種種變遷的惟一的效果,不過使男子產生一顆滿足的心而已。
尤為重要者,為婦女遮隱與典型女性之理想的關係,這種理想便是「賢妻良母」,不過這一句成語在現代中國受盡了譏笑,尤其那些摩登女性,她們迫切的要求平等、獨立、自由,她們把妻子和母性看作男人們的附庸,是以賢妻良母一語代表道地的混亂思想。
讓我們把兩性關係予以適宜之判斷。一個女人,當她做了母親,好像從未把自己的地位看作視男人的好惡為轉移的依賴者。只有當她失去了母親的身份時才覺得自己是十足的依賴人物。即在西洋,也有一個時期母性和養育子女不為社會所輕視,亦不為女人們自己所輕視,一個母親好像很適配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那是一個崇高而榮譽的地位。生育小孩,鞠之育之,訓之誨之,以其自己的智慧誘導之以達成人,這種任務,在開明的社會里,無論誰何都決非為輕鬆的工作。為什麼她要被視為社會的經濟的依賴男人,這種意識真是難於揣測的,因為她能夠擔負這一樁高貴的任務,而其成績又優於男子。婦女中亦有才幹傑出、不讓鬚眉者,不過這樣的才幹婦女其數量確乎是比較少的,少於德謨克拉西所能使吾人信服者。對於這些婦女,自我表現精神的重要過於單單生育些孩子。至於尋常女人,其數無量,則寧願讓男人掙了麵包回來,養活一家人口,而讓自家專管生育孩子。若雲自我表現精神,著者蓋嘗數見許多自私而卑劣的可憐蟲,卻能發揚轉化而為仁慈博愛、富於犧牲精神的母性,她們在兒女的目光中是德行完善的模範。著者又曾見過美麗的姑娘,她們並不結婚,而過了三十歲,額角上早早浮起了皺紋,她們永不達到女性美麗的第二階段,即其姿容之容光煥發,有如盛秋森林,格外通達人情,格外成熟,復格外輝煌燦爛。這種情況,在已嫁的幸福婦人懷孕三月之後,尤其是常見的。
女性的一切權利之中,最大的一項便是做母親。孔子稱述其理想的社會要沒有「曠男怨女」。這個理想在中國經由另一種羅曼斯和婚姻的概念而達到了目的。由中國人看來,西洋社會之最大的罪惡為充斥眾多之獨身女子。這些獨身女子,本身無過失可言,除非她們愚昧地真欲留駐嬌媚的青春;她們其實無法自我發抒其情愫耳。許多這一類的女子,倒是大人物,像女教育家、女優伶,但他們倘做了母親,她們的人格當更為偉大。一個女子,倘若愛上了一個無價值的男子而跟他結了婚,那她或許會跌入造物的陷阱,造物的最大關心,固只要她維繫種族的傳殖而已;可是婦女有時也可以受造物的賞賜而獲得一卷發秀美的嬰孩,那時她的勝利,她的快樂,比之她寫了一部最偉大的著作尤為不可思議;她所蒙受的幸福,比之她在舞臺上獲得隆盛的榮譽時尤為真實。鄧肯女士(lsadoraduncan)忠實足以明瞭這一切。假使造物是殘酷的,那麼造物正是公平的,他所給予普通女人的,無異乎給予傑出的女人者。他給予了一種安慰,因為享受做母親的愉快是聰明才智女人和普通女人一樣的情緒,造物註定了這樣的命運而讓男男女女這樣的過活下去。
四、我們的女子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