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生之理想

吾國與吾民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老子覺察了人類智巧的危機,故盡力鼓吹「無知」以為人類之最大福音。他又覺察了人類勞役的徒然,故又教人以無為之道,所以節省精力而延壽養生。由於這一個意識使積極的人生觀變成消極的人生觀。它的流風所被染遍了全部東方文化色彩。如見於《野叟曝言》及一切中國偉人傳記,每勸服一個強盜或隱士,使之與家庭團聚而重負俗世之責任,常引用孔子的哲學理論;至遁世絕俗,則都出發於道德的觀點。在中國文字中,這兩種相對的態度稱之為「入世」與「出世」。有時此兩種思想會在同一人心上蹶起爭鬥,以其戰勝對方。即一個人一生的不同時期,或評比兩種思想也會此起彼伏,如袁中郎之一生。舉一個眼前的例證,則為梁漱溟教授,他本來是一位佛教徒,隱棲山林間,與塵世相隔絕;後來卻恢復孔子哲學的思想,重新結婚,組織家庭,便跑到山東埋頭從事於鄉村教育工作。

中國文化中重要特徵之田野風的生活與藝術及文學,採納此道家哲學之思想者不少。中國之立軸中堂之類的繪畫和瓷器上的圖樣,有兩種流行的題材:一種是閤家歡,即家庭快樂圖,上面畫著女人,小孩正在遊玩閒坐;另一種則為閒散快樂圖,如漁翁、樵夫或幽隱文人,悠然閒坐松蔭之下。這兩種題材,可以分別代表孔教和道教的人生觀念。樵夫,採藥之士和隱士都接近於道家哲學,在一般普通異國人看來,當屬匪夷所思。下面一首小詩,它就明顯地充滿著道家的情調:

松下問童子,

言師採藥去;

只在此山中,

雲深不知處。

此種企慕自然之情調,差不多流露於中國所有的詩歌裡頭,成為中國傳統的精神上一主要部分。不過孔子哲學在這一方面亦有重要貢獻,崇拜上古的淳樸之風,固顯然亦為孔門傳統學說之一部分。中華民族的農業基礎,一半建築於家族制度,一半建築於孔子哲學之渴望黃金時代的冥想。孔子哲學常追溯堯舜時代,推為歷史上郅治之世。那時人民的生活簡單之至,慾望有限之至,有詩為證: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掘井而飲,耕田而食;

帝力於我何有哉!

這樣崇拜古代即為崇拜淳樸。在中國,這兩種意識是很接近的,例如人們口頭常說「古樸」,把「古代」和「素樸」連結成一個名詞。孔子哲學對於家庭之理想常希望人能且耕且讀,婦女則最好從事紡織。下面吾又摘錄一首小詩,這是十六世紀末期陳眉公(繼儒)遺給其子孫作為家訓的箴銘的。這首詞表面上似不屬於道家哲學,而實際上歌頌素樸生活無異在支助道家哲學:

閒居書付兒輩(清平樂)

有兒事足,一把茅遮屋。若使薄田耕不熟,添個新生黃犢。閒來也教兒孫,讀書不為功名。種竹澆花釀酒;世家閉戶先生。

中國人心目中之幸福,所以非為施展各人之所長,像希臘人之思想,而為享樂此簡樸田野的生活而能和諧地與世無忤。

道家哲學在民間所具的真實力量,乃大半含存於其供給不可知世界之材料,這種材料是孔教所擯斥不談的,《論語》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學說中沒有地獄,也沒有天堂,更沒有甚麼精魂不滅的理論。他解決了人類天性的一切問題,卻把宇宙的啞迷置而不顧。就是於解釋人體之生理作用,也屬極無把握。職是之故,他在他的哲學上留下一個絕大漏洞,致令普通人民不得不依賴道家的神學以解釋自然界之神秘。

拿道家神學來解釋宇宙之冥想,去老莊時代不久即見之於淮南子(紀元前一七八——一二二),他把哲學混合於鬼神的幻境,記載著種種神話。道家的陰陽二元意識,在戰國時代已極流行,不久又擴大其領域,參入古代山東野人之神話,據稱曾夢見海外有仙山,高聳雲海間,因之秦始皇信以為真,曾遣方士率領五百童男童女,入海往求長生不老之藥。由是此基於幻想的立腳點遂牢不可破,而一直到如今,道教以一種神教的姿態在民間獲得穩固之地位。尤其是唐代,道教曾經長時期被當作國教,因為唐代皇裔的姓氏適與老子同為「李」字。當魏晉之際,道教蔚成一時之風,其勢力駸駸乎駕孔教而上之。此道教之流行,又與第一次中國文學浪漫運動有聯絡的關係,併為對待經漢儒改制的孔教禮義之反動,有一位著名詩人曾把儒者拘拘於狹隘的仁義之道譬之於蟣蝨爬行褲縫之間。人的天性蓋已對孔教的節制和他的禮儀揭起了革命之旗。

同時,道教本身的範圍亦乘機擴充套件開來,在它的學術之下,又包括了醫藥、生理學、宇宙學(所謂宇宙學大致是基於陰陽五行之說而用符號來解釋的)、符咒、巫術、房中術、星相術,加以天神的秩位政體說以及美妙的神話。在其行政方面,則有法師大掌教制度——凡屬構成通行而穩定的宗教所需之一切行頭,無不應有盡有。它又很照顧中國的運動家,因為它還包括拳術之操練。而巫術與拳術連結之結果,產生漢末的黃巾之亂。尤要者,它貢獻一種鍛鍊養生法,主要方法為深呼吸,所謂吐納丹田之氣,據稱久煉成功,可以跨鶴昇天而享長生之樂。道教中最緊要而有用之字,要算是一「氣」字,但這氣字未知是空氣之氣,還是噓氣之氣,抑或是代表精神之氣?氣為非可目睹而至易變化的玄妙的東西,它的用途可謂包羅永珍,無往而不適,無往而不通,上自彗星的光芒,下至拳術深呼吸。以至男女交媾,所可怪者交媾乃被當作追求長生過程中精勤磨練的技術之一,尤多愛擇處女焉。道家學說總而言之是中國人想揭露自然界秘密的一種嘗試。

五、佛教

佛教為輸入中國而構成中國人民思想一部分之主要的異國思想。它的影響之深遠,可謂無遠弗屆,吾人至今稱小孩兒的人形玩具或即稱小孩自身為小菩薩,至若慈禧太后也稱為「老佛爺」。大慈大悲觀世音與阿彌陀佛成為家喻戶曉之口頭語。佛教影響及與吾人之語言,及與吾人之飲食,及與吾人之繪畫雕刻。浮屠之興建,尤為完全直接受佛教之感動,它刺激了吾們的文學和整個思想界。光頭灰氅,形貌與和尚無辨的人物,構成吾國社會的內層,佛教的寺院超過孔廟之數量,且為城市與鄉村生活的中心,年事較長者常會聚於此以斷一村之公事,並舉行年祭有如都市中之公會。和尚及尼姑都能出入人家參與瑣碎家務,如婚喪喜慶,非僧尼固不容顧問者,故小說上往往描寫寡婦之失節,處女之被誘姦時,常非請此等宗教人物從中牽線不可。

佛教在中國民間之效用,有如宗教之在其他國家,所以救濟人類理性之窮。中國近世,佛教似較道教更為發達,各地建築之道教的「觀」倘有一所,則佛教的「廟」當有十所,可作如是比例。以前如一九三三——一九三四年,西藏班禪喇嘛廣佈聖水,受布者光是在北平南京兩處已達數萬人,其中包括政府大員如段祺瑞、戴季陶輩。而且莊嚴地受中央政府以及上海、杭州、南京、廣州各市政府之隆重款待。又如一九三四年五月,另一西藏喇嘛名諾拉?葛多呼多者,曾為廣東政府之貴賓,他竟公開誇耀:力能施展法術解除敵軍施放之毒氣,俾保護市民,而他的高明的星相學與巫術卻著著實實影響某一軍事領袖,使他掉轉了炮口。其實倘使中國果能徹底整飭軍備以抗禦外族之侵略,宗教的影響力就不會如此之大,現在外族既不斷壓迫,中國之公理至此而窮,故他們轉而乞靈於宗教。因為中國政治不能復興中國,他們乃熱望阿彌陀佛加以援手。

佛教一面以哲學,一面以宗教兩種性質征服了中國。它的哲學的性質所以適應於學者,它的宗教的性質,所以適應於民間。似孔子哲學只有德行上的哲理,而佛教卻含有邏輯的方法,含有玄學,更含有知識論。此外,應是它的運氣好,佛經的譯文具有高尚的學者風格,語句簡潔,說理透闢,安得不感動學者而成為哲學上的偏好品呢?因此佛教常在中國學術界佔領優勢,基督教固至今未能與之頡頏也。

佛教哲學在中國影響之大,至改造了孔子哲學的本質。孔教學者的態度,自周代以降,即所謂述而不作,大抵從事於文字上的校勘和聖賢遺著之詮釋。佛教之傳入,眾信約當耶穌紀元第一世紀,研究佛教之風勃興於北魏東晉之際,孔教學者受其影響,乃改變學風,自文字校勘變而從事研究易理。及至宋代,在佛教直接影響之下,興起數種新的孔教學派。稱為「理學」,由於他們的傳統的成見,他們的治學精神還是著重於道德問題,不過將種種新名辭像性、理、命、心、物、知,置於首要地位。那時熱心於《易經》的研究,猛然抬頭;《易經》一書,乃為專事研究人事變化的學術專著;宋代理學家尤其是程氏兄弟,都經深研佛學,挾其新獲得的悟性,重歸於孔教。故真理的認識,如陸九淵,即用佛學上的字義,稱為「覺」。佛教並未改變此等學者的信仰,卻改變了孔子哲學本身的要旨。

同樣強大的是它所影響於著作家的力量,如蘇東坡之輩,他們雖立於與理學家對抗的地位,但也頗以遊戲三昧的姿態,用他們自己的輕鬆而愛美的筆調,玩玩佛學。蘇東坡常自號曰「居士」,這兩個字的意義為:一個孔教學者幽棲於佛學門下而非真為和尚者。這是中國發明的一種特殊方式,它容許一個佛教徒過其伉儷的生活,但茹素戒殺而已。蘇東坡有一位要好的朋友,便是一位有學問的和尚,叫做佛印。蘇東坡與佛印二人之不同,僅在其徹悟的程度之差。此時正當佛教在欽命保護之下發皇的時代,國家至為立官書局專事迻譯佛經。一時僧尼之眾,達五十萬餘人。自蘇東坡稱居士以後,大半由於他的文才之雄偉的影響力,許多著名學者多仿效之,倘非真的出家為僧,則競稱居士而玩玩佛學。每當政局紊亂或朝代更易之秋,無數文人往往削髮逃禪,半為保全生命,半為對於亂世的悲觀。

在一個混亂的國家,一個宗教以世界為空虛可能提供逃避塵世悲痛多變之生活的去處,這種宗教之流行而發達,固非怪事。一個學者出家始末的傳記,常能增進吾人對於佛教流行因素之某種程度的瞭解。明代陸麗京的傳記,便是有價值的材料之一,此傳記出自他的女兒的手筆,首尾完好,堪為珍愛。陸麗京為明末清初之人物,年事已高,一日忽告失蹤。隔了許多歲月,曾一度重進杭州城,來治療胞弟的疾病;他的妻兒即住居貼鄰的屋子,而他竟掉首不顧,竟不欲一行探望自己的家庭。他對於這人生的現象應有何等徹悟,才取如此行徑!

你倘使讀了陸麗京傳記,便不難明白:一個人徹悟的程度,恰等於他所受痛苦的深度,按陸麗京早年負詩名,為西冷十子之冠。清初,莊廷史禍作,陸氏被株連入獄,提解北京,闔家鋃鐺就道。莊廷以大不敬論罪,預其事者,法當誅,麗京自分無生望,行前因往訣別於宗祠,跪拜時曾默禱曰,萬一僥倖得全首而南歸,當削髮為僧。繫獄久之,果得白,逐踐宿諾出家。由此看來佛教乃為生死關頭不自覺的現形,是一種對抗人生痛苦的報復,與自殺出於同一意味。明代有許多美麗而才幹之女子,因時局之不幸的變遷,喪失其愛人,因遂立誓出家。清世祖順治之出家,其動機與此有同一之意味。

但是除了此種消極的向人生抗議,尚有佛教的態度,佛教在民間已具有類乎福音的潛勢力,大慈大悲即為其福音。它的深入民間最活躍最直接的影響為輪迴轉生之說。佛教哲學並未教中國人以厚遇禽獸,但很普遍的約制牛肉之消費。中國固有的中庸之道,頗似鼓勵人民消費豬肉,認為這是不得已的罪過,其理由為豬玀一物,除供食用以外,其用途遠較牛馬為小。但是中國人的先天的覺性上,總感覺宰牲口的屠夫是犯罪的,而且忤逆菩薩之意旨的。當一九三三年的大水災,漢口市政府下令禁宰牲口三天,謂之斷屠,所以向河神贖罪。而且這個手續是很通行的,一遇水旱災荒,隨處都會實行起來。茹素忌葷,難於以生物學的見地來辯護,因為人類是生而為肉食的;但是他可以從仁愛的立場上來辯護,孟子曾感覺到這種行為的殘忍,但卻捨不得完全摒棄肉食,於是他想出了一條妙計,遂宣佈了一個原則,說是:「是以君子遠庖廚也」,理由是一人未經目睹庖廚中宰殺的殘忍行為,就算孔教哲學的良心藉以寬解下來了。這個食物困難的解決方法,即是中庸之道的典型。許多中國老太太頗有意於巴結菩薩,卻是捨不得肉食,便在另一個方式下應用中庸之道,那便是間續的有定期的吃蔬齋,齋期自一日至三年不等。

然大體上,佛教確迫使中國人承認屠宰為一不人道之行為。這是輪迴轉生說的一種效果,轉生說蓋使人類仁愛同儕,亦仁愛畜獸。因為報應之說,使人警戒到來生可能的受苦;像眼前目睹的病痛苦楚的乞丐,或汙穢惡臭的癩皮狗,都可為有力的直接教訓,勝於僅憑臆說而無確證的尖刀山地獄。實在一個忠實的佛教徒確比常人來得仁愛、和平、忍耐,來得慈悲。然他的博愛,或許不能在道德上佔高估的價值,因為每施捨一分錢或佈施一杯茶於過客,都是希望為自己的未來幸福種下種子,所以是自私的。可是哪一種宗教不用此等誘餌呢?威廉詹姆士俏皮地說:「宗教是人類自私史上最重要的一章」。人,除了真摯的仁人君子,似頗需要此等誘餌。總而言之,佛教確促起了一般富裕人家的偉大事業,使他們慷慨掏其腰包在大暑天氣用瓦缸滿盛冷茶,備置路旁,以便行人。不管他的目的何在,總算是一件好事。

許多中國小說,確有描寫僧尼之卑劣行為者,所是基於全人類的某種天性,總喜歡揭露偽善者的內幕。所以把中國和尚寫成卡薩諾發(csanova)那樣的人物,加上以巫術與春藥之類的秘技,是很平常的。實際也確有這種的事情,例如浙江省的某處,那裡的一所尼姑庵實在是一個秘密賣淫窟。不過就大體上講,大多數和尚是好的,是退讓謙遜優雅的善人,倘把罪惡加之一切僧尼是不公平的。倘有任何惡僧的幹犯法紀,只限於少數個人,而小說中的描寫,因為要繪聲繪形,寫得生動,也未免言過其實。照我個人的觀察,大部分和尚是營養不足,血虛體弱之輩,不足以闖亂子。此外,一般人對於中國之「性」與宗教的關係,尚未觀察得透徹,致有誤會。在中國,和尚之與豔麗華服的婦女接觸之機會,比較其他任何各界人士為多。譬如每逢誦經拜懺,或到公館人家做佛事,或在寺院中做功德,使他們日常的與一般婦女相接觸。她們平時老與外界社會相隔絕,受了孔教束縛女性之賜,她們欲一度拋頭露面於社會,其惟一可靠之藉口,只有拜佛燒香之一道,每逢朔望或勝時佳節,寺院變成當地美人兒的集會所,婦人閨女,各各打扮得花枝招展,端莊動人。倘有和尚暗下里嚐嚐肉味,他也難免不偶爾乾乾越軌行動,除此之外,許多大寺院每年收入著實可觀,而許多和尚手頭也頗為富裕,這是近年來發現的許多不良案件之原委所在。一九三四年,曾有一位尼姑膽敢具狀上海法院,控告一位大和尚誘姦。甚麼都可以發生在中國!

我在這裡舉一個文學上美麗的例子,他描寫僧尼的性的煩悶,這是一段崑曲,叫做《思凡》,那是很受歡迎的題材,故採取此同樣題材,被之管絃者,曾有數種不同之歌曲。下面一段是從中國著名劇本《綴白裘》裡頭揀選出來的,其文辭堪當中國第一流作品之稱而無愧色,其形式採用小尼姑的口吻獨白。

思凡

削髮最可憐,禪燈一盞伴奴眠,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

小尼趙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內出家,終日燒香念佛,到晚來孤枕獨眠,好淒涼人也!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髮,每日里在佛殿上燒香換水。見幾個子弟們遊戲在山門下,他把眼兒瞧著咱,咱把眼兒瞧著他。他與咱,咱與他,兩下里多牽掛。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就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碓來舂,鋸來解,把磨來挨,放在油鍋裡去炸,阿呀,由他!只見那活人受罪,哪曾見死鬼帶枷?阿呀,由他!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只因俺父好看經,俺孃親愛念佛,暮禮朝參,每日里在佛殿上燒香供佛,生下我來疾病多,因此上把奴家舍入在空門。為尼寄活,與人家追薦亡靈,不住口地念著彌陀;只聽得鐘聲法號,不住手的擊磐搖鈴,擂鼓吹螺;平白地與那地府陰司做功課,《蜜多心經》都念過,《孔雀經》,參不破。惟有蓮經七卷是最難學,咱師父在眠裡夢裡都叫過,念幾聲南無佛哆哆薩嘛呵的般若波羅;念幾聲彌陀,恨一聲媒婆,念幾聲娑婆呵,哎!叫……叫一聲沒奈何;念幾聲哆哆,怎知我感嘆還多?

越思越想,反添愁悶,不免到迴廊下散步一回,多少是好。

(她走到五百尊羅漢旁邊,一個個塑得好莊嚴也。)

又只見那兩旁羅漢塑得來有些傻角鋝,一個兒抱膝舒懷,口兒裡念著我,一個兒手託香腮,心裡兒想著我;一個兒倦眼半開,朦朧的覷著我,惟有布袋羅漢笑呵呵。他笑我時光挫,光陰過,有誰人,有誰人肯娶我?這年老婆婆!降龍的惱著我,伏虎的恨著我,那長眉大仙愁著我,說我老來時有什麼結果!

佛前燈前,做不得洞房花獨,香案積廚做不得玳筵東閣;鐘鼓樓做不得望夫臺,草蒲團做不得芙蓉軟褥。奴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漢,為何腰繫黃絛,身穿直綴,見人家夫妻們灑樂,一對對著錦衣羅。阿呀,天呵!不由人心熱如火,不由人心熱如火。

今日師父師兄多不在庵,不免逃下山去,倘有機緣亦未可知。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經,棄了木魚,丟了鐃缽。學不得羅剎女去降魔,學不得南海水月觀音座,夜深沉,獨自臥;起來時,獨自坐。有誰人孤棲似我,似這等削髮緣何?恨只恨說謊的僧和尼,哪裡有天下園林樹木佛,哪裡有枝枝葉葉光明佛,哪裡有江湖兩岸流沙佛,哪裡有八萬四千彌陀佛。從今去把鐘樓佛殿遠離卻,下山去尋一個年少哥哥,憑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一心不願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羅。

好了,且喜被我逃下山來了。

讀了這一段曲,可見佛教束縛中的女性,她的心還是活躍的。但是佛教一方面固鎮壓了僧尼的情慾,另一方面替一般在俗的善男信女開闢了一條情感上的出路。第一點,它使得婦女們的禮教束縛不似前此之嚴密而較為可耐。婦人之常喜光顧廟宇,其心比之男性為熱切,蓋即出於天然的情感上之需要,俾領略領略戶外生活;而婦女常多立願出家,未始非出於此同樣動機。因此每月朔望或勝時佳節,姑娘太太們在深閨裡十幾天前就在焦急地巴望著了。

第二點,每年春季的香訊,才給予消瘦的浪遊欲者以適宜之出路。此香訊大抵在每年的仲春,適當耶穌復活節前後。倘有不能作遠距離旅行者,至少可以在清明日到親友墳上去痛哭一場,同樣可獲得情感上的出路之效果。凡環境許可的人,可以穿一雙芒鞋,或坐一頂藤轎,到名山古剎去朝拜一番。有許多廈門人,每年春季,至今一定要坐著手搖船,遠遠的經過五百里路程,到浙江寧波沿海的普陀去進香。在北方則每年上妙峰山作朝山旅行是流行習俗,幾千幾萬的香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背一隻黃袋,曳一根手杖,蜿蜒前進,夜以繼日,巴巴的去參拜聖寺。他們之間,流露著一種歡娛的神情,一如喬叟(chaucer)當時,一路上談談山海經,宛與喬叟所寫的故事相彷彿。

第三點,他給予中國人以欣賞山景的機會,因而大多數寺院都建築於高山美景之處。這是中國人度著日常乏味生活之後的一樂。他們到了目的地,則寄寓於清雅的客舍,啜清茶,與和尚閒談。這些和尚們是文雅的清談家,他們款待香客以豐盛的素齋而收穫可觀的報酬於銀櫃。香客乃挾其飽滿的新鮮精力,重返其日常工作,誰能否認佛教在中國人生機構中佔有重要的地位呢?

小引

通覽前篇之所述,吾人可得一中華民族之精神的與倫理的素質之鳥瞰,同時並領略其人民之一般的人生理想,人生理想也者,謂為左右人民生活的基本範型之一大原動力,殆非過誇之辭。然吾人於中國人民生活之實際情況——其兩性關係,其社會的、政治的、文學的、藝術的各方面,尚待續予探討,概括言之,下篇所討論之範圍,將包含婦女問題,社會問題,暨文學與藝術各端。最後一章,並殿以專論中國人民的生活藝術之文字,此所謂生活藝術,為中國人民素所懷服而習行者。此等材料,又可分歸兩大部類,婦女、社會、政治三者,天然具有互為連鎖之關係;蓋了解了婦女生活和家庭的情況,你將連想的理會得中國人民之社會生活,而真切地瞭解了中國人民的社會生活,始可理解中國政治與司法的行政機構之內情。這些有形而顯著的人民生活景象又自然而然導引至研究文化上較為微妙而不甚顯著的問題,特殊若藝術園地,它的觀察的眼界與發展的歷史蓋完全不同於西洋而為中國所獨有者。中國文化為世界數種純粹固有文化之一,故與西洋文化一加比較,可發現許多饒有興味之特點。

文化也者,蓋為閒暇之產物,而中國人固富有閒暇,富有三千年長期之閒暇以發展其文化。在此長長三千年中,他們固饒有閒暇時間以清坐而喝香茗,悄然冷眼的觀察人生;茶坊雅座,便是縱談天地古今之所,捧著一把茶壺,他們把人生煎熬到最本質的精髓,他們還有許多閒暇時間來談論列祖列宗,深思熟慮前代俊彥之功業,批評他們的文藝體裁和生活風度之變遷,參照歷史上之因果,藉期理解當代人生的意義。由於這樣的閒談熟慮,歷史的意義乃始見偉大,它被稱為人生之「鏡臺」,它反映出人類生活的經驗,俾資現代人民之借鑑,他好像匯萃的川河,不可阻遏,不盡長流。史籍的寫作因以成為最莊嚴重要的一種文學,而詩的寫作成為最高尚最優美的抒情的手段。

每當酒香茶熱,爐煙嫋嫋,泉水潺潺,則中國人的心頭,將感到莫名的欣悅;而每間隔五百年或當習俗變遷,新勢力籠罩之下,他們的創造天才將倍感活躍,或在詩歌的韻律方面,或在瓷器的改良方面,或在園藝的技術上,常有一種新的發明,民族的生命乃復繼續蠕動而前進。他們常喜懸擬所謂永生不滅的一種幻想,雖只當它是永遠不可知,永遠是揣測的一個啞謎。卻不妨半真半假,出以遊戲三昧的精神,信口閒談閒聊。用同樣的態度,他們揣測著自然界的神秘:雷霆、風雪、閃電、冰雹,以及人體機構之作用,如涎液與飢餓之關係。他們不用試驗管和解剖刀。他們有時覺得世間一切可知的知識都給自己的祖宗發掘窮盡了,人類哲理的最後一字已經道出,而書法藝術的最後風韻,已經發明。

職是之故,他們終生營營,著重於謀生存,過於謀改進。他們耐著無窮痛苦,熬著倦眼欲睡的清宵,所為者,乃專以替自私的庭園花草設計,或則精研烹調魚翅之法,五味既調,乃出以波斯不可知論詩人奧瑪開儼(omarkhayyam)同等之特別風味而咀嚼之。如是,他們在生活藝術之宮既已升堂入室,而藝術與人生合而為一。他們終能戴上中國文化的皇冕——生活的藝術——這是一切人類智慧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