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盆碗盤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膠。以銅片按釘向上,將膏火化,粘銅片於盤碗盆洗中。俟冷,將花用鐵絲扎把,插於釘上,宜斜偏取勢,不可居中,更宜枝疏葉清,不可擁擠;然後加水,用碗沙少許掩銅片,使觀者疑叢花生於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覓,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執在手中,橫斜以觀其勢,反側以取其態。相定之後,剪去雜枝,以疏瘦古怪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瓶口,方免背葉側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勢必枝亂梗強,花側葉背,既難取態,更無韻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鋸其梗之半而嵌以磚石,則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釘以管之。即楓葉竹枝,亂草荊棘,均堪入選。或綠竹一竿,配以枸杞數粒,幾莖細草,伴以荊棘兩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
袁中郎的《瓶史》
關於折花插瓶的文章,寫得最好的也許是袁中郎。他生於十六世紀的末葉,是我最愛好的一位作家。他所著的《瓶史》是討論插瓶的書,在日本獲得很高的評價,因此日本有所謂「袁派」的插花。他在這書的小引裡說:「夫山水花竹者,名之所不在,奔競之所不至也。天下之人,棲止於囂崖利藪,目眯塵沙,心疲計算,欲有之而有所不暇。故幽人韻士,得以乘間而踞為一日之有。」可是,他又說:賞玩瓶花系「暫時快心事」,「無狙以為常,而忘山水之大樂」。
他說書齋中欲插花時,取花宜慎,寧可無花,不可「濫及凡卉」;接著他便敘述各種可用的銅器花瓶和陶器花瓶。花瓶可分兩類:富翁有漢代古銅花瓶和大廳堂,宜用大瓶插長枝大花;學者書齋中則宜用小瓶插較小的花,所插的花亦宜慎擇。可是牡丹和蓮花,形體既大,宜插大瓶,不在此限。
關於插花一節,他說:
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過二種三種。高低疏密,如畫苑佈置方妙。置瓶忌兩對,忌一律,忌成行列,忌以繩束縛,夫花之所謂整齊者,正以參差不倫,意態天然;如子瞻之文,隨意斷續,青蓮之詩,不拘對偶,此真整齊也。若夫枝葉相當,紅白相配,此省曹墀下樹,墓門華表也。惡得為整齊哉?
擇枝折枝時,宜擇瘦者雅者,枝葉亦不宜太繁。一瓶只插花一二種,插二種時,宜加排列,使之如生自一枝者然。……
花宜與瓶相配,高於瓶約四五寸,若瓶高二尺,腹底寬大,則花出瓶口以二尺六七寸為佳。……若瓶身高而細,宜插兩枝,一長一短,彎曲伸出瓶外,花則短於瓶數寸。插花切忌太稀,亦忌太繁。若以繩束縛之如柄,則韻致全失盡矣。花插小瓶中,宜短於瓶身二寸,伸出瓶外。八寸細瓶,宜插長六七寸之花。然若瓶形肥大,則花長於瓶二寸亦無妨也。
室中天然幾一,藤床一。幾宜闊厚,宜細滑。凡本地邊欄漆桌描金螺鈿床,及彩花瓶架之類,皆置不用。在「沐」花方面,作者對於花的情趣表現著深切的瞭解。
夫花有喜怒寤寐。曉夕浴花者,得其候,乃為膏雨。淡雲薄日,夕陽佳月,花之曉也。狂風連雨,烈焰濃寒,花之夕也。檀辰烘目,媚體藏風,花之喜也。暈酣神斂,煙色迷離,花之愁也。欹枝困檻,如不勝風,花之夢也。
嫣然流盼,光華溢目,花之醒也。曉則空亭大廈;昏則曲房奧室;愁則屏氣危坐;喜則歡呼調笑;夢則垂簾下帷;醒則分膏理澤。所以悅其性情,適其起居也。浴曉者上也;浴寐者次也;浴喜者下也。若夫浴夕浴愁,直花刑耳,又何取哉?
浴之法,用泉甘而清者,細微澆注,如微雨解醒,清露潤甲,不可以手觸花,及指尖折剔,亦不可付之庸奴猥婢。浴梅宜隱士,浴海棠宜韻客,浴牡丹芍藥宜靚妝妙女,浴榴宜體豔色婢,浴木樨宜清慧兒,浴蓮宜嬌媚妾,浴菊宜好古而奇者,浴臘梅宜清瘦僧。然寒花性不耐浴,當以輕綃護之。
據袁氏的見解,某種花插在瓶中時,應該有某種花做它的使令。依中國人的舊習慣,淑女貴婦都有終身隨從服侍的婢女,因此一般人認為美人有豔婢隨侍在側,看來便是十全十美的。淑女貴婦和婢女都應該是美麗的,可是不知何故,人們認為某一種美是屬於婢女的,而不是屬於主婦的。婢女和她們的主婦看起來不調和,就象馬廄和地主的田宅不配合一樣。袁氏把這種觀念應用於花,所以他主張說:「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為婢,海棠以平婆林槍丁香為婢,牡丹以玫瑰薔薇木香為婢,芍藥以罌粟蜀葵為婢,石榴以紫薇大紅千葉木槿為婢,蓮花以山礬玉簪為婢,木樨以芙蓉為婢,菊以黃白山茶秋海棠為婢,臘梅以水仙為婢。諸婢姿態,各盛一時,濃淡雅俗,亦有品評。水仙神骨清絕,織女之梁玉清也。山茶鮮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豔,石氏之翔風,羊家之淨琬也。……山礬潔而逸,有林下氣,魚玄機之綠翹也。……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嬌,然有酸態,鄭康成崔秀才之侍兒(據說鄭康成的侍兒能用古文與她的博學的主人說話,其情形跟中世紀學者彼此以拉丁文對話一樣。)也。」
袁氏認為一個人如在某方面——甚至在棋弈或其他方面——有特殊的成就,一定會愛之成癖,沉湎酣溺而不能自拔的;所以對於愛花的癖好,他也表現同樣的見解:
餘觀世上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皆無癖之人耳。
古之負花癖者,聞人談一異花,雖深谷峻嶺,不憚蹶躄而從之。至於濃寒盛暑,皮膚皴鱗,汗垢如泥,皆所不知。一花將萼,則移枕攜袱,睡臥其下,以觀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於萎地而後去。或千株萬本以窮其變,或單枝數房以極其趣,或臭葉而知花之大小,或見根而辨色之紅白。是之謂真愛花,是之謂真好事也。
關於賞花一點,他說:
茗賞者上也,談賞者次也,酒賞者下也。苦夫內酒越茶及一切庸穢凡俗之語,此花神之深惡痛斥者,寧閉口枯坐勿遭花惱可也。夫賞花有地有時,不得其時而漫然命客,皆為唐突,寒花宣初雪,宜雪霽,宜新月,宜暖房。溫花宜晴日,宜輕寒,宜華堂。暑月宜雨後,宜快風,宜佳木蔭,宜竹下,宜水閣。涼花宜爽月,宜夕陽,宜空階,宜苔徑,宜古藤巉石旁。若不論風日,不擇佳地,神氣散緩,了不相屬。此與妓舍酒館中花何異哉?
最後,袁氏又擬出花快意凡十四條,花折辱凡二十三條(中國作家對算術數目之類顯然是很淡漠的。我把找得到的袁氏著作的最佳版本拿來比較,還是找不出那所謂「二十三條」。數目對否事實上沒有什麼關係。只有瑣碎的人才會斤斤於數學上的準確問題。):
花快意——明窗淨几古鼎宋硯松濤溪聲主人好事能詩門僧解烹茶蘇州人送酒座客工畫花卉盛開快心友臨門手抄蓺花書夜深爐鳴妻妾校花故實
花折辱——主人頻拜客俗子闌入蟠枝庸僧談禪窗下狗鬥蓮子衚衕歌童弋陽腔醜女折戴論升遷強作憐愛應酬詩債未了盛開家人催算賬檢《韻府》押字破書狼藉福建牙人吳中贗畫鼠矢蝸涎僮僕偃蹇令初行酒盡與酒館為鄰案上有黃金白黴中原紫氣等詩
裸體的好處
我聽說裸體主義到了美國。讓它來吧!我沒看見它能有什麼危害。我一生不知不覺地就成了一個祼體主義者。
首先要弄明白的是,我是一個理智的裸體主義者,與那些教條主義的裸體狂不同,正如我是個理智的素食主義者,與素食犯有別。像所有中國人一樣,我遵守中庸之道,我在一定的時候、一定的場所是個十足的裸體評論者,例如說在浴盆裡。但要我穿了母親給我的天然衣服跑上百老匯大街,我是死也不幹的。我可以老實告訴你,在浴盆裡裸體是很美妙的,如果浴室窗戶所見的僅有幾隻路過的麻雀和窺探空氣,倒令人舒心愜意。觀察皮膚怎樣因微寒而收縮,怎樣在陽光作用下而松馳,活躍,滲出自然之油——體驗這種過程是最快感的,我說的是在浴盆裡。這是放射性引起的——這個詞的意思我一點也不懂,但我知道它應該指什麼——陽光在我皮膚上的作用。所有神志健全、不抱偏見的人都應當承認,在避開他人目光的房間,赤身沐浴陽光,比方說每天曬個十五分鐘,是極利於健康、增強體力的活動,對此我也深信不疑。這些人應當趕緊自稱為地道的、明智的裸體主義者,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是說這要在一定的時候,一定的場所。真正的裸體主義與露**主義有著顯而易見的差別,如同山峰上孤獨的祈禱者與信仰復興運動的宗教集會(這種集會是為教徒的福利而佈道)上表演型的祈禱者之間的差別一樣。一個是為裸體本身、為自己享受而欣賞裸體主義,另一個是借別人的眼睛來嘲笑裸體主義,把自己的裸體當作一塊招牌,說:「你看!我敢!」這種差別在人們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有:例如,在家裡愛妻子或愛丈夫與在大庭廣眾稱她或他「親愛的」之間的差別;在私宅內反省自己的缺點與在牛津的集會上供認十年前做過少年扒手(當然略去五千美元不義之財的數額)之間的差別;黃昏時在偏僻的弄堂裡給一個漂亮的女乞丐兩毛錢與在慈善舞會上發表公開演說之間的差別;為自個兒取樂而騎馬與纖指戴著鑽石戒指粉臉垂副玉耳環去騎馬之間的差別。我認為,所有這些差別的確是有的。純正的宗教家、情篤的妻子、慈善人和真正的騎手是一類,而另一類則是——表演主義者。
換句話說,我是個道地的裸體主義者,因為我孤獨一人時愛光著身子。我無須舉出所有的優點,第一大優點就是能有這種認識:人首先是動物,純然的動物。如果稱可能,就聽聽你的心跳,如果你可能,就看看血在你的血管裡流動;關於人生的目的,你得到的深刻的認識,就會比從一大沓哲學書中獲得的更正確。大家公認這樣的事實:我們有一個軀體,許多事情都得依賴我們的軀體,我們應當看好我們這架自行修補的奇妙機器。裸體給人一定的活動自由。看看你裸體時屈膝是多麼的輕鬆自如,無牽無掛,試比較你穿著褲子時屈膝的情景。我可以在自己的暗室裡赤身露體地跑上幾圈,享受絕對自由的快感;但我得注意不讓僕人看見。人還得屈從於一定的人為之事,還得理智一些。如果你的皮膚十分強健,你也可以舒適地裸體而眠,像因節儉而裸睡的滿洲人一樣,你可以享受皮膚自由的親褥之樂。整個地說來,醫生都會告訴你,皮膚是排洩汙穢的重要器官之一,也是自動消毒的有機體。如果要穿笨拙且不人道的西裝,你還得殘忍地將軀體裹在緊身的襯衣裡,阻止或干擾一切自然的排洩行動,你就應當在一天二十四小時內至少花上幾分鐘以自然的狀態恢復自然的功能,尤其要在陽光和新鮮空氣的作用下進行。我想,從美學觀點來看,這也能幫助人們意識到運動的韻律。
但是,如果不為其他原因,仍從美學上來看,我是堅決反對當眾裸體的。如果詩人不知道,藝術家是會知道的:完美的人體不啻鳳毛麟角。美女可能有著漂亮的軀幹,可也還有難看的細瘦小腿和不勻稱的腳。堅信如果人們在炎夏的下午去海濱觀賞自然之情,任何目光敏銳的人都會被嚇跑的。十三歲的蘇三瘦骨嶙峋;蓓蒂的臂部臃腫突兀;喬治叔禿頭底下配副眼鏡,實在難看;凱特姐胸部松馳,而柯黛莉亞嬸簡直是個怪物。一家人中我看只有朱麗亞算得上國色天香。正如中國人所描繪的美女那樣,增之一分則嫌肥,減之一分則嫌瘦,她就是這樣的恰到好處。可宇宙間能有幾個恰到好處的人?就是這幾個人在青春消逝之後,仍能保持恰到好處者所剩有幾?
因此,徹頭徹尾的裸體主義只有在男女看不見自己丑陋的社會里才能容忍,如果深入推理,它將意味著我們美感的大衰退,引起的後果將是:對漂亮裸體的美學鑑賞與觀看非洲叢林中的裸體土人相差無幾。一般人體都像猴子或像吃得飽的馬,只有衣服的掩飾能使有的人看上去像陸軍上校,使有的人像銀行老闆。剝掉他們的衣服,這些人的上校和老闆形象就會煙消雲散!他們在家偶爾實行裸體主義,說明了他們為什麼一般被太太蔑視的原因。剝光國際會議上那些風度翩翩的代表們的衣服,我們就會獲得更真切的認識:當今混亂的世界,原來是由一群猴子統治著。
我相信,在裸體主義被習俗推崇的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女人都渴望有塊破布把造物主在她們身上永久遺忘的角落掩起來。總之,男子的墮落,女子的賣俏是始於遮羞布。試想想,在裸體主義世界上,多少女人繫上乳罩以增強她們的肉感,又有多少人穿上緊身衣!那些膽大妄為、寡廉鮮恥的女性服裝設計師,將會受到德高望重的老太太的指責,指責他們沒有讓女人袒胸露腹。「那些無恥的摩登女郎真不光明正大!」裸體王國的道學太太宣稱道:「噢,更年輕的斯特雷奇小姐竟拿一塊一尺多長的布片纏在臂部上。我不想傳謠,也沒親眼見過,但人家是這麼說的!」
「噢,摩登女郎現在是無所不為,」頓第太太接著說,「如果哪一天她們將臂部的布延伸到膝蓋,我也不覺得怎麼樣,你知道這些年輕人,就是敢於驚世駭俗。」
男人只會愛上戴乳罩的女人,或是死於石榴裙下。因此我說,如果裸體主義來了,讓它來吧!它無傷大雅。我充分相信,我們人類的美感還沒有喪失殆盡,還能夠自然地阻止過度的行為。我平素對人們的道德並不關心,但本文算是我所寫的最正經的一篇。
談海外釣魚之樂
夏天來了,又使我想到在海外釣魚之樂。我每年夏天旅行,總先打聽某地有某種釣魚之便,早為安排。因此,瑞士、奧、法諸國足跡所至,都有垂釣的回憶。維也納的多瑙河畔,巴黎的色印外郊,湖山景色都隨著垂綸弔影,收入眼簾。人生何事不釣魚,在我是一種不可思議之謎。在家時,因為種種因素,沒有裝置,所以也未成風氣。淡水河中,遊艇竟然絕跡,石門湖上,綠蓑青笠之男女無幾,深以為憾。水上既無飯店,陌上行人甚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也許「政府」愛護老百姓,十分關懷,怕我們小民沉落水裡去,那就不得而知了。然而白鷺雲飛,柳堤倒影,這辜負春光秋色之罪,應該由誰去負責?或者暮天涼月之際,煙霧籠晴之時,流光易逝的一剎那,有誰拾取?或者良辰靜夜,月明星稀,未能放舟中流,盪漾波心,遊心物外,洗我胸中穢氣,是誰之過?縱使高架鐵路完成,而一路柳堤冷落,畫舫絕跡,未免為河山減色。
使我最難忘的是阿根廷的巴利洛遮(bariloche)湖。這是有名的釣鱒魚的好地方。地在高山,因為河山變易,這些鱒魚久已不能入海,名為landolckedsalmon而與鱘魚混種,稱為salmentrout。在北美的鱘魚平常只有一兩磅,大者三五磅,此地卻有一二十磅的鱘魚,及二三十磅的鱒魚。艾森豪威爾總統也曾來此下釣,這是我的嚮導告訴我的。巴利洛遮湖,位在阿根廷與智利交界。南美安狄斯大山脈至此之勢已盡,所以這個地方,雖然重巒疊嶂,卻是湖山勝地,車船絡繹往來無阻。這一帶都是釣鱘魚的好地方,越界到了巴利洛遮湖,遂成天然仙景。湖上有llao-llao飯店,導遊指南稱為世界風景第一。llao-llao坐落此山,正似一朵出水芙蓉,前後左右,倚欄憑眺,碧空謬廓,萬頃琉璃,大有鴻蒙未開氣象。晨曦初指,即見千巒爭秀,光彩陸離。大概山不高而景奇,所以一望無際,層層疊疊的青巒秀峰與湖水的碧綠,陽光的紅暈相輝映。又沒有像瑞士纜車別墅之安插,快艇之浮動,冗難其問,竟成與鹿豕遊之鴻蒙世界。遊客指南所稱,果然名副其實。此地釣魚多用汽船慢行拖釣方法,名為trolling。船慢慢開行,釣絲拖在船後一百餘尺以外。鉤用湯匙形,隨波施轉,閃爍引魚注意,所以不需用餌。我與內人乘舟而往,漁竿插在舷上,魚上鉤時自可見竿搖動。這樣一路流光照碧,寒聲隱地尋芳洲,船行過時驚起宿雁飛落蘆深處。夕陽返照,亂紅無數,仰天長嘯,響徹雲霄,不復知是天上,是人間。
海釣與湖釣不同。阿京之東約一百五十英里,地名「銀海」(mardelplata)是阿國人避暑海濱勝地。去岸十英里的海中,因為富有水中食物,是產魚最多的一帶。我單一人,僱一條汽船,長二丈餘,舟子問我怕浪不怕浪,我說不怕。就在煙雨濛濛之時出發,船中僅我跟舟子兩人。海面也沒有大波浪,但是舟子警告我,回來逆浪,不是玩的。到目的地停泊以後,我們兩人開始垂釣。也不用釣竿,只是手拉一捆線而已,果然天從人願,鉤未到底,繩上扯動異常,一拉上來,就是一線三根鉤上,有魚上鉤,或一條,或三條。這樣隨放隨拉,大有應接不暇之勢,連抽菸的工夫都沒有。不到半小時艙板上淨是錦鱗潑刺,已有一百五十條以上的魚,大半都是青鬣。我說回去吧。舟子扔一套雨衣雨帽,叫我蹲在船板底。由是馬達開足,真是風急浪高,全船無一隱藏之地。這是我有生以來釣魚最滿意的一次。到岸上檢得二簍有餘。皆送堤上的海鮮飯店。這是一家有名的海鮮飯店,名為spadavecchia,打電話叫我太太來共嘗海味,並證明漁翁不淨是說謊話的人。而在此場中也可看到阿根廷國人集團唱歌,那種天真歡樂的熱鬧,為他國所難見到的。
紐約北及長島,南接新澤西州,釣魚的風氣甚盛,裝置也好。長島近郊,如,creatneck,liuleneck,portwashington,到處港中漁船無數,而portwashington,尤其是我過一夏天的地方。閒來,拿個鐵筒,去摸蛤蜊,赤足在海濱沙上,以足趾亂摸。蛤蜊在海水中沙下一二寸,一觸即是,觸到時,用大趾及二趾夾上來,扔入桶中。同君的人,五六十尺外聽到哐噹一聲,便知同伴又撿一個,其中自有樂處。所以這地的人常有烤蛤蜊的宴會,名為clam-bake。長島以北,尤近大洋,由此地出發入海的,多半意在鰵魚的佳地。我也曾在長島北部過一夏天。螃蟹隨海潮出入洲渚。站在橋上看見螃蟹成群結隊而來。只用長竿蟹網,入水便得。所以住此地的人吃螃蟹不要錢。沿海一帶也不知有多少出海釣遊的村落。地名常加quolque一音,即印第安人留下的土語,指海灣小港。
最有名的是近coneyisland的羊頭塢(sheepsheadbay)這是紐約全市的人常出海釣魚的船塢。夏天一到,可有三四十隻漁船,冬天也有十來條船。船長八九十尺,一切裝置都有,午餐總是三明治,漢堡煎牛肉及啤酒,熱咖啡之類,船上釣竿、釣鉤及一切的雜具應有盡有。魚餌也由船包辦。我們釣魚的男女老少,大半是外行,今日釣什麼魚,用什麼餌,釣鉤大小,魚出何處,都由船手幫忙指示,而到何處去釣,這幾天有什麼魚,船主卻是內行。早晨七時出發,一到船塢就見多少船手站在岸上拉生意。船行約兩小時,平常四時至五時可以登岸回家。每船約四五十人,各佔釣位,以早到為宜。釣到大魚時,全船譁然,前呼後應,甚是熱鬧,由水手拿長鉤及網下手,以免魚出水時掙扎脫鉤而去。
最好的是七八月間,所謂藍魚(bluefish)出現之時。這是一種猛悍捕食他類的魚。大概鯖魚出現,藍魚跟著就來追逐。所以釣藍魚,有與魚決鬥的意味。凡釣魚的人,最不喜歡溫順上來的魚。若海底比目魚之類,一上鉤,若無其事就拉上來。藍魚不然,一路掙脫,魚力又猛,可能費盡氣力,才能就落。稍靜一下,又來奮鬥,或者脫鉤而去。及見水面,銀光閃爍,拉你的錢扯大圓圈,徑可一二丈外。所以同船的人的釣繩,也給他攪得絆來絆去。那時釣上魚要緊,等魚上板,以後慢慢分個頭緒,整理釣繩的糾葛。這藍魚上板時,仍然亂跳亂撥,掙扎到底,好不容易捉住。尤其是釣藍魚以夜間為宜。藍魚出現,海面上可有一百條船,成群結隊停泊海面。夜來時,月明星稀,海面燈光渾然,另是一番氣象,你休息時,或者魚不吃餌時,儘管躺在船上,看檣影掛在星河,婆娑搖動,倒也可心神飄忽,翩翩欲仙。瞥然間船中響起,有人釣到大魚,全船譁然,乃起來再接再厲,鼓起精神垂釣。有一回已是九月初,藍魚已少,而留者特大。我和相如夜釣,相如釣上兩條,長如雨傘,重二十斤。只好每條裝一布袋,指曉回家。太太正在睡鄉,忽然驚起,不信布袋中是何有腥味的大雨傘。這是我釣魚中最可記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