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人生不過如此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我的朋友b君由北京來滬。我們不見面,已有三年了。在北平時,我們是晨昏時常過從的,夜間尤其是吸菸瞎談文學、哲學、現代美術以及如何改造人間宇宙的種種問題。現在他來了,我們正在家裡爐旁敘舊。所談的無非是在平舊友的近況及世態的炎涼。每到妙處,我總是心裡想伸一隻手去取一枝香菸,但是表面上卻只有立起而又坐下,或者換換坐勢。b君卻自自然然的一口一口的吞雲吐露,似有不勝其樂之概。我已告訴他,我戒菸了,所以也不好意思當場破戒。話雖如此,心坎裡只覺得不快,嗒然若有所失,我的神志是非常清楚的。每回b君高談闊論之下,我都能答一個「是」字,而實際上卻恨不能同他一樣的興奮傾心而談。這樣畸形的談了一兩小時,我始終不肯破戒,我的朋友就告別了。論「堅強的意志」與「毅力」我是凱旋勝利者,但是心坎裡卻只覺得怏怏不樂。過了幾天,b君途中來信,說我近來不同了,沒有以前的興奮,爽快,談吐也大不如前了,他說或者是上海的空氣太惡濁所致。到現在,我還是怨悔那夜不曾吸菸。

又有一夜,我們在開會,這會按例每星期一次。到時聚餐之後,有人讀論文,作為討論,通常總是一種吸菸大會。這回輪著c君讀論文。題目叫做《宗教與革命》,文中不少詼諧語。在這種扯談之時,室內的煙氣一層一層的濃厚起來,正是暗香浮動奇思湧發之時。詩人h君坐在中間,斜躺椅上,正在學放煙圈,一圈一圈的往上放出,大概詩意也跟著一層一層上升,其態度之自若,若有不足為外人道者。只有我一人不吸菸,覺得如獨居化外,被放三危。這時戒菸越看越無意義了。我恍然覺悟,我太昏迷了。我追想搜尋當初何以立志戒菸的理由,總搜尋不出一條理由來。

此後,我的良心便時起不安。因為我想,思想之貴在乎興會之神感,但不吸菸之魂靈將何以興感起來?有一下午,我去訪一位洋女士。女士坐在桌旁,一手吸菸,一手靠在膝上,身微向外,頗有神致。我覺得醒悟之時到了。她拿煙盒請我。我慢慢的,鎮靜的,從煙盒中取出一枝來,知道從此一舉,我又得道了。我回來,即刻叫茶房去買一包白錫包。在我書桌的右端有一焦跡,是我放煙的地方。因為吸菸很少停止,所以我在旁刻一銘曰「惜陰池」。我本來打算大約要七八年,才能將這二英寸厚的桌面燒透。而在立志戒菸之時,惋惜這「惜陰池」深只有半生丁米突而已。所以這回重複安放香菸時,心上非常快活。因為雖然尚有遠大的前途,卻可以日日進行不懈。後來因搬屋,書房小,書桌只好賣出,「惜陰池」遂不見。此為餘生平第一恨事。

論偉大

大自然本身始終是一間療養院。它如果不能治癒別的疾病,至少能夠治癒人類的狂妄自大的病。大自然不得不使人類意識到他自己的分位;在大自然的背景裡,人類往往可以意識到他自己的分位。中國繪畫在山水畫中總是把人畫得那麼小,原因便在於此。在一幅名叫「雪後看山」的中國山水畫中,要找到那個雪後看山的人是很難的。在細尋一番之後,你發見他坐在一棵松樹下——在一幅高十五吋的畫裡,他那蹲坐的身體只有一吋高,而且是以幾下畫筆迅速畫成功的。又在一幅宋代的繪畫,畫中是四個學者裝束的人在一個秋天的樹林裡漫遊著,仰首在眺望上頭那些枝丫交錯的雄偉的樹木。一個人有時覺得自己渺小,那是很好的。有一次,我在牯嶺避暑,躺臥在山頂上,那時我開始看見兩個跟螞蟻一樣大的小動物在一百英里外的南京,為了要服務中國而互相怨恨,鉤心鬥角;這種事情看來真有點滑稽。所以,中國人認為到山中去旅行一次,可以有清心寡慾的功效,使人除掉許多愚蠢的野心和不必要的煩惱。

人類往往忘記自己是多麼渺小,而且常常是多麼無用的。一個人看見一座百層高的大樓時,常常夜郎自大;醫治這種夜郎自大的心理的最好辦法,就是把他想象中的摩天樓搬移到一個小山邊去,使他更確切地知道什麼可以叫做「偉大」,什麼沒有資格叫做「偉大」。我們喜歡海的無涯,我們喜歡山的偉大。黃山上有一些山峰是由整塊的花崗石造成的,由看得見的基礎到峰尖共有一千呎高,而且有半英里長。這些東西鼓動了中國藝術家的靈感;這些山峰的靜默、偉大和永久性,可說是中國人喜歡畫中的石頭的原因。一個人未旅行過黃山之前,是不易相信世間有這麼偉大的石頭的;十七世紀有一些黃山派的畫家,從這些靜默的花崗石山峰得到了他們的靈感。

在另一方面,一個人如果和自然界偉大的東西發生聯絡,他的心會真正變得偉大起來。我們可以把一片風景看做一幅活動的圖畫,而對於不像活動的圖畫那麼偉大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地平線上的熱帶的雲看做一個舞臺的背景,而對於不象舞臺的背景那麼偉大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山林看做私人花園,而對於不成為私人花園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怒吼的波濤當做音樂會,而對於不成為音樂會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我們可以把山上的微風看做冷氣裝置,而對於不成為冷氣裝置的東西不能感到滿足。這樣我們便變得偉大起來,象大地和穹蒼那麼偉大。正如中國一位最早期的浪漫主義者阮藉(西元210-263)所描寫的「大人先生」一樣,我們以「天地為所」。

我一生所看見的最美妙的「奇觀」,是一晚在印度洋上出現的。那真偉大。那舞臺有一百英里闊,三英里高,在這舞臺上,大自然上演了一齣長半小時的戲劇,有時是龐大的龍,恐龍和獅子,在天空移動著——獅頭脹大起來,獅鬃伸展開去,龍背彎著,扭動著,捲曲著!——有時是一隊隊的穿白色制服的兵士,穿灰色制服的兵士,和佩著金黃色的肩章的軍官,踏步前進,發生戰鬥,最後又退卻了,那些穿白色制服的兵士突然換上了橙黃色的制服,那些穿灰色制服的兵士似乎換上了紫色制服,而背景卻滿布著火焰般的金黃的虹色。後來當大自然的舞臺技師把燈光漸漸弄暗時,那紫色軍把那橙黃色軍克服了,吞沒了,變成更深的紅紫色和灰色,在最後五分鐘裡表現著一片不可言狀的悲劇和黑暗的災難的奇觀,然後所有的光線才消滅了去。我觀看這出一生所看見的最偉大的戲劇,並沒有花費一個銅板。

此外還有靜默的山,那種靜默是有治病的功效的——那些靜默的山峰,靜默的石頭,靜默的樹木,一切是靜默而且雄偉的。每座作圍繞之狀的佳山都是療養院。一個人象嬰孩那樣地偎依在它的懷中時,是覺得很舒服的。我不相信基督教科學,可是我卻相信那些偉大的老樹和山中勝地的精神治療力量,這些東西不是要治療一根折斷了的肩骨或一塊受傷染病的皮膚,而是要治療肉體上的野心和靈魂上的疾病——盜竊病,狂妄自大病,自我中心病,精神上的口臭病,債券病,證券病,「統治他人」的病,戰爭神經病,忌詩神經病,挾嫌,怨恨,社交上的展覽欲,一般的糊塗,以及各式各樣道德上的不調和。

兩位中國女人

大自然的享受是一種藝術,與一個人的心境和個性極有關係,同時,和一切的藝術一樣,其技巧是很難說明的。一切必須自然而然發生出來,由一種藝術的脾性中自然而然發生出來。所以,對於這棵樹或那棵樹的享受,對於這塊石頭或那塊石頭的享受,或在某種時刻對於這片風景或那片風景的享受,要定下一些條規是很困難的,因為世間沒有絕對相同的景物。一個人如果能夠了解,便會知道怎樣享受大自然的景物,無須人家告訴他。靄理期(havelockellis)和範德未特(vandervelde)說,講到丈夫和妻子在他們私人的臥室裡的戀愛藝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或什麼是風雅的,什麼是粗鄙的,是不能以條規去限定的:這種話是很明智的。享受大自然的藝術也是如此。最好的辦法也許是研究那些具有藝術脾性的人物的生活。對於大自然的感覺,一個人對於一年前所看見的一片美景所做的夢,以及一個人突然想遊歷某一地方的願望——這些東西是在最意料不到的時刻湧現的。一個具有藝術脾性的人,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會表現這種脾性,那些由大自然的享受獲得真正樂趣的作家,往往會全身貫注地描寫一片美麗的雪景或一個春夜的情景,而完全忘掉故事或佈局。新聞家和政治家的自傳常常充滿著過去事蹟的回憶,而文人的自傳則應該用大部分的篇幅去追憶一個歡樂之夜或與友人同遊某山谷的情景。由這種意義上說來,我覺得祁卜林和吉斯透頓的自傳很使人失望。他們一生中的重要軼事為什麼看做那麼不重要,而不重要的軼事卻又看做那麼重要呢?人,人,到底是人,而完全沒有提到花鳥和山川!

中國文人的回憶錄以及書信在這方面是兩樣的。重要的事情是在一封給友人的信中,談到在湖上度過一夜的情形,或在自傳裡描寫一個歡樂無比的日子,以及度過這麼一天的情景。中國作家,至少一部分作家,尤其喜歡在文字中回憶他們的婚姻生活。關於這種著作,冒闢疆的《影梅庵憶語》,沈三白的《浮生六記》,和蔣坦的《秋鐙瑣憶》是最佳的例子。前二書是兩個男人在他們的妻死後寫的,而後一書則是一個年老的作家在他的妻還活著的時候寫的。(此外還有一些別的著作。例如,李笠翁也寫過兩篇關於他的兩妾的文章,這兩妾都善唱歌,是他親自訓練起來的。)我們現在要先由《秋鐙瑣憶》(主人公是作者之妻秋芙)中摘錄幾段出來,然後由《浮生六記》(主人公是芸)中摘錄幾段。這兩個女人都具有適當的脾性,雖則她們並不是特別受過高深教育的人,也不是優秀的詩人。這沒有關係。沒有一個人應該以寫不朽的詩歌為目的;一個人學會寫詩,其目的應該僅在描寫一個有意義的時刻,描寫一種私人的心

情,或增加享受大自然的樂趣。

(甲)秋芙

秋芙每謂餘雲:「人生百年,夢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僅存者十一二耳。況我輩蒲柳之質,猶未必百年者乎。」

秋月正佳,秋芙命雛鬟負琴,放舟兩湖荷芰之間。時餘自西溪歸,及門,秋芙先出,因買「瓜皮」跡之。相遇於蘇堤第二橋下,秋芙方鼓琴作《漢宮秋怨》曲。餘為披襟而聽。斯時四山沉煙,星月在水,錚鏦雜鳴,不知天風聲環珮聲也。琴聲未終,船已移近漪園南岸矣。因叩白雲庵門,庵尼故相識也。坐次,採池中新蓮,制羹以進。色香清冽,足沁腸腑,其視世味腥羶,何止薰蕕之別。回船至段家橋,登岸,施行簟於地,坐話良久。聞城中塵囂聲,如蠅營營,殊聒人耳。……其時星斗漸稀,湖氣橫白。聽城頭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攜琴划船而去。

秋芙所種芭蕉,已葉大成蔭,廕庇簾幕;秋來風雨滴瀝,枕上聞之,心與俱碎。一日,餘戲題斷句葉上雲:

「是誰多事種芭蕉?

早也瀟瀟!

晚也瀟瀟!」

明日見葉上續書數行雲:

「是君心緒太無聊!

種了芭蕉,

又怨芭蕉!」

字畫柔媚,此秋芙戲筆也。然餘於此,悟人正復不淺。

夜來聞風雨聲,枕簟漸有涼意。秋芙方卸晚妝,餘坐案旁,制《百花圖記》未半。聞黃葉數聲,吹墮窗下,秋芙顧鏡吟曰:

「昨日勝今日,

今年老去年。」

餘憮然雲:「生年不滿百,安能為他人拭涕?」輒為擲筆。夜深,秋芙思飲,瓦銱溫暾,已無餘火,欲呼小環,皆矇頭戶間,寫趾離召去久矣。餘分案上燈置茶灶間,溫蓮子湯一甌飲之,秋芙肺病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體力較強,擁髻相對,常至夜分,殆眠餐調攝之功歟。

餘為秋芙制梅花畫衣,香雪滿身,望之如綠萼仙人,翩然塵世。每當春暮,翠袖憑欄,鬢邊蝴蝶,獨栩栩然不知東風之既去也。

去年燕來較遲,簾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傾,墮雛於地。秋芙懼為狗兒所攫,急收取之,且為釘竹片於梁,以承共巢。今年燕子復來,故巢猶在,繞屋呢喃。殆猶憶去年護雛人耶?

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強餘手談,或至達旦,餘戲舉竹坨詞雲:「簸錢鬥草已都輸,問持底今宵償我?」秋芙故飾詞雲:「君以我不能勝耶?請以所佩玉虎為賭。」

下數十子,棋局漸輸,秋芙縱膝上狗兒,攪亂棋勢。餘笑雲:「子以玉奴自況歟?」秋芙嘿然,而銀燭熒熒,已照見桃花上頰矣。自此更不復棋。

虎跑泉上有木樨數株,偃伏石上。花時黃雪滿階,如遊天香國中,足怡鼻觀。餘負花癖,與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花簪鬢,額上發為樹枝捎亂,餘為醮泉水掠之。臨去折花數枝,插車背上,攜入城闕,欲人知新秋訊息也。

(乙)芸

《浮生六記》一書是一箇中國無名畫家關於他和他的妻芸所過的婚姻生活的回憶錄。他們倆都是樸實而有藝術趣味的人,企圖盡情享受每一個獲得的歡樂時刻;這人故事是用很率真很自然的態度敘述出來的。不知怎樣,我覺得芸是中國文學上最可愛的女人。他們所過的是一種悲慘的生活,然而也是最快樂的生活,那種快樂是由靈魂裡產生出來的。我們試看大自然的享受怎樣成為他們的精神生活的主要部分:這一點是很有趣的。我們現在由此書中摘錄三段,描寫他們怎樣度過七夕及七月十五日這兩個節期,以及他們在蘇州城內怎樣度過一個夏冬:

是年七夕,芸設香燭瓜果,同拜天地於我取軒中。餘鐫「願生生世世為夫婦」圖章二方;餘執朱文,芸執白文,以為往來書信之用。是夜月色頗佳,俯視河中,波光如練,輕羅小扇,並坐水窗,仰見飛雲過天,變態萬狀。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間亦有如我兩人之情興否?」餘曰:「納涼玩月,到處有之;若品論雲霞,或求之幽閨繡闥,慧心默證者固亦不少;若夫婦同觀,所品論者恐不在此雲霞耳。」未幾燭燼月沉,撤果歸臥。

七月望,俗謂之鬼節。芸備小酌,擬邀月暢歡,夜忽陰雲如晦。芸愀然曰:「妾能與君白頭偕老,月輪當出。」餘亦索然。但見隔岸螢光明滅萬點,梳織於柳堤蓼渚間,餘與芸聯句以遣悶懷,而兩韻之後逾聯逾縱,想入非夷,隨口亂道。芸已漱涎涕淚,笑倒餘懷,不能成聲矣。覺其鬢邊茉莉濃香撲鼻,因拍其背以他詞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妝壓鬢,不知此花必沾油頭粉面之氣,其香更可愛,所供佛手當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無意間,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須借人之勢,其香也如脅肩諂笑。」餘曰:「卿何遠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愛小人耳。」正話間,漏已三滴,漸見風掃雲開,一輪湧出,乃大喜。倚窗對酌,酒未三杯,忽聞橋下鬨然一聲,如有人墮。就窗細矚,波明如鏡,不見一物,惟聞河灘有隻鴨急奔聲。餘知滄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膽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聲也,胡為乎來哉?」不禁毛骨皆慄,急閉窗,攜酒歸房,一燈如豆,羅帳低垂,弓影杯蛇,驚神未定。剔燈入帳,芸已寒熱大作,餘亦繼之,困頓兩旬。真所謂樂極災生,亦是白頭不終之兆。

書中簡直到處都是這麼美麗動人的文字,表現著一種對大自然的無限愛好。讀者由下面一段描寫他們怎樣度過一個夏季的文章可見一斑:

遷倉米巷,餘顏其臥樓曰賓香閣,蓋以芸名而取如賓意也。院窄牆高,一無可取。後有廂樓,通藏書處,開窗對陸氏廢園,但見荒涼之象。滄浪風景,時切芸懷。

有老嫗居金母橋之東,埂巷之北。繞屋皆菜圃,編籬為門。門外有池約畝許,花光樹影錯雜籬邊。……屋西數武,瓦礫堆成土山,登其巔可遠眺,地曠人稀,頗饒野趣。嫗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越日至其地,屋僅二間,前後隔而為四,紙窗竹榻,頗有幽趣。……

鄰僅老夫婦二人,灌園為業,知餘夫婦避暑於此,先來通殷勤,並釣池魚,摘園蔬為饋。償其價,不受,芸作鞋報之,始謝而受。時方七月,綠樹蔭濃,水面風來,蟬鳴聒耳。鄰老又為制魚竿,與芸垂釣於柳蔭深處。日落時,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吟,有「獸雲吞落日,弓月彈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蟲聲四起,設竹榻於籬下。老嫗報酒溫飯熟,遂就月光對酌,微醺而飯。浴罷則涼鞋蕉扇,或坐或臥,聽鄰老談因果報應事。

三鼓歸家,周體清涼,幾不知身居城市矣。

籬邊倩鄰老購菊,遍植之。九月花開,又與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來觀,持螯對菊,賞玩竟日。芸喜曰:

「他年當與君卜築於此,買繞屋菜園十畝,課僕嫗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畫我繡,以為詩酒之需。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遊計也。」餘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淪亡,可勝浩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