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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爸爸許媽媽一大早就到菜市場買甲魚,為知意煲湯。知心整個上午都沒有采訪,就到病房裡陪伴知意,聽著于斌絮絮叨叨、不厭其煩地在知意耳邊回憶著他們唸書時的陳年舊事,傾訴著他的愛慕之情。
"……你記不記得高中畢業那一年,學校組織的旅行?"于斌捧著知意的手,喃喃道,"我們在海邊露營,燃起一堆篝火,唱著歌,有海浪,有薰風,有沉紫色的天空,還有影樹的紅花綠葉……"
知心動容,她從不知道木吶的于斌有這樣善於抒情的口才。
妙的是,間中知意居然睜開雙眼,看一看于斌。于斌興奮得忘乎所以,大叫知心過去。結果知意神情漠然地再度閉上眼睛,呼呼大睡。
"我真沒用,竟然喚不醒她……"于斌沮喪地抱住頭。
"我相信她聽得到的……"知心虛妄地安慰于斌,其實她自己也傷感得要命。
綜合診療小組的大夫們進來探視知意,向當值大夫問了問情形,又紛紛離去。靳大夫落後一步,叫過知心,請她提供知意服用安孕寶膠囊的時間和劑量。
"姐姐是從懷孕第六週開始服用的,"知心使勁回想著,"當時,姐夫遭遇意外過世,姐姐情緒很不穩定,反應也很重,所以每天都吃三粒——好象是四粒,後來似乎還吃過六粒……"
"一直到終結妊娠嗎?"靳大夫問。
"是的,整個孕期她一天不拉地服用。"知心肯定。
"這樣的服用劑量,顯然處在了一個臨界點,"靳大夫說,"雖然是在規定範圍以內,但是已經達到了安全值的最高線。"
"有什麼不妥嗎?"知心忙問。
"你們提供的食品,醫院的實驗室已經一一進行了篩檢,都沒有查出問題,"靳大夫直言不諱,"可是對安孕寶的檢驗,我遇到了一點阻力,實驗室一直找藉口推脫,不肯接手。後來我才知道,院長的意思是,像費氏藥業這種聲譽上佳的製藥企業,藥品質量是值得信賴的,而且醫院和費氏關係良好,院長認為,沒有經過費氏的認可,擅自對他們的藥品進行查檢,是很不友好的行為。"
"費氏藥業與各家醫院一向往來密切,"知心不屑道,"每一種藥品的上市流通,費氏和他們所掌控的中間商,給予醫院的回扣空間,都是非常之大的。"
"是嗎?"靳大夫微微皺眉,道,"不過,我已經把安孕寶的樣品寄回美國,請那邊的同仁們幫忙查證。目前,找到致病的因素,對症下藥,才是挽救你姐姐的有效辦法。"
"靳大夫,您有所不知,費氏藥業在此地神通廣大,儘管有所懷疑,但從來就沒有人能夠真正查實他們的藥品質量問題。"知心氣憤道。
"難道已經有人對費氏藥業出品的藥物,產生過懷疑?"靳大夫很感興趣。
"豈止是懷疑!"知心一股腦兒說出了來自觀眾熱線的所有聽聞,連同爛尾樓中的那群流浪漢,下崗工人家死亡的孩子,以及前藥監局局長猝死的孫子。
"那家下崗工人死了孩子,本來是主動打了電視臺的新聞熱線,我趕了過去,結果碰到費氏藥業的人,那家人當面拒絕接受我的採訪,"知心並沒有提到費揚,"靳大夫,您說蹊蹺不蹊蹺?"
"能帶我去看看嗎?"靳大夫突然說。
知心沒有推拒,她陪著靳大夫,去了那幢爛尾樓,那群流浪漢還在那裡,就著涼水,啃著堅硬的剩饅頭。在遭遇了藥監局的冷麵之後,那些人萬般無奈,已經不似往常那般警惕和設防。
"既然是電視臺的記者和醫院的大夫,就跟他們說說吧,"其中一個人說,"權且當作賭一把,咱們願賭服輸!"他的意見得到了眾人的一致擁護,於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人家從來就沒什麼大病大痛,一點小小的胃炎呢,吃了費氏的息炎痛,腎功能衰竭,沒錢治,眼睜睜看著死掉了……"
"……一家子六七口人,就靠著他一個勞動力……"
"……俺們去費氏,被保安打,去藥監局,被門衛攔著……"
……
在紛亂的訴說中,知心聽明白了,這些人,目的不過是幫助死去的親戚一家,討要一筆象樣的賠償金,結果被費氏的保安毆打,到藥監局投訴,連門兒都進不了,遞上去的材料,沒人理睬。走投無路之下,他們當街攔了費智信的車,攔車以後,藥監局的報告倒是迅速出來了,答案是藥品沒問題。
"……俺們不是傻子,平白無故的,人咋能說死就死了呢?"
"……聽人說,藥監局跟他們是勾結一氣的,就會欺騙俺們老百姓……"
"……這一趟,捱打受累,路費也花光了,連家都回不了……"
死者的親屬聲淚俱下。
我會盡全力幫你們調查。末了,靳大夫承諾道。他從衣兜裡掏出幾張百元鈔票,遞給一位正嚼了冷饅頭,一口一口喂嬰孩的老婦人,說,大嬸兒,去給孩子買點兒熱乎的吧。那老婦人感動得當即跪下,給靳大夫磕了幾個響頭。
在下崗工人家,知心和靳大夫吃了閉門羹。知心一經說明來意,對方就粗魯地把他們攆了出去,任憑怎麼敲門,人家都不再開門。
前藥監局局長倒是熱情地接待了他們,知心順便解釋了上次的採訪,電視臺的領導臨時接到通知,對費氏的報道,需報經有關部門的批准。知心把選題報上去,立刻遭到了否定。
"太不正常了!"老人家憤恨,"我前幾天已經去找過主管新聞媒體的領導,當面質問了他們!他們沒有權利遮掩事實!"
他與靳大夫一見如故,詳詳細細地講了孫子死亡的經過,又把孫子的照片拿給他看,說著孫子生前的趣事,說得老淚縱橫。
"可惜,我剛接到通知,藥檢所的報告,說明鎮靈丹沒有質量問題,"老人家嗚咽,"孩子就這麼冤死了,連兇手都找不到,我這爺爺也太不稱職了……"
"那支注射液,還有剩餘嗎?"靳大夫問。
"有的,"老人家說,"一齣事,我就把剩下的半支針劑封存了,拿到藥檢所進行檢驗,等藥檢所的檢查一結束,我又給帶了回來。"
"那太好了,我立刻寄回美國檢驗,"靳大夫說,"老人家,您放心,我會盡我的全力,幫您查明原因。"
老人家握住靳大夫的手,久久的,不肯鬆開。
2
"費總,藥檢所的報告出來了,一切正常。"諮詢部經理向費智信報告。
"好!"費智信稱讚一聲。
"那老頭恐怕做夢都沒想到,就算他一步不離地守著人家做檢驗,出來的報告,一樣不受他的監控。"諮詢部經理面有得色。
"從明天起,小揚就到諮詢部工作,"費智信交代,"你抽空教教他。"
"沒問題。"諮詢部經理大言不慚地應允。
費揚站在一旁,緘口不言。
"另外,我得到線報,"諮詢部經理瞄了一眼費揚,告訴費智信,"有一位電視臺的女記者,跟一個從美國來的大夫,去找過那幾個死亡患者的家屬。"
"哦?"
"這是他們的資料。"諮詢部經理一如既往地扮演著情報人員的角色。
"省電視臺新聞部,許知心……"費智信念了出來。
費揚一怔。
"美籍專家……靳忠烈!"費智信啪地扔了那疊資料,"他媽的,這渾蛋想幹嘛?!"
"聽說這位姓靳的大夫,還從那老頭手中拿走了剩下的半支鎮靈丹。"諮詢部經理說。
"姓靳的,你他媽的想威脅我?"費智信冷笑了,"當心老子玩兒死你!"
"費經理,對不起了。"諮詢部經理朝著費揚,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費揚不明所以。
"那位姓許的女記者,以前到費氏採訪過,她的同伴,還被保安打折了胳膊,"沒想到諮詢部經理對費智信說了出來,"這會兒,她跟費經理好象走得很近……"諮詢部經理看了看費揚,口下留情,沒有說下去。
這個該死的探子!費揚想揍他。
"走得近?很好啊!"費智信沒有聽懂,"我記得那個女記者,很聰明的一個人嘛。小揚,你叫她大大方方開個價,給她點錢,叫她從此以後不要再插手費氏的事情。"
"她是我的女朋友。"費揚不得不說。
"女朋友?"費智信張大眼睛,不置信,"你說,她是你女朋友?"
"費總,我先出去了。"諮詢部經理識相地避開。
"小子,不要輕易用女朋友這三個字,女朋友是要變成未婚妻,再變成妻子的,"費智信走過來,拍拍費揚的肩膀,"兒子,你的意思是,這個許知心,她是你的女人?"
"爹,我是認真的。"費揚說。
"既然是你的女人,你就該管教管教,叫她不要亂做報道,亂惹是非,"費揚的話,費智信充耳不聞,他恐嚇地豎起一根手指,"否則,即便是你的女人,我對她也不會客氣的!"
"爹,我對她是認真的。"費揚再次重申。
"別犯傻了,"費智信不怒反笑,"人家那是看中了你的錢,這年頭,稍微有點姿色的姑娘,誰不是拿條魚杆兒,到處釣金龜婿?你倒好,別人一伸杆子,你就乖乖兒地上了鉤!"
費揚隱忍著。
"那姑娘長得不賴,玩玩是可以的,要是喜歡,爹幫你買幢房子給她,養起來!"費智信慷慨道,"不過呢,咱們這樣的人家,結婚,還是要講求門當戶對的。"
"我很愛她,"費揚說,"我會娶她。"
"愛?"費智信笑,"小子,記得一條金科玉律,只是想滿足肉慾時,不要假裝愛對方,否則會很麻煩的,尤其到了想脫手時。"
"我愛她,尊重她。"費揚強調。
"她家是做什麼的?"費揚的堅持,總算引起了費智信的重視,他皺眉問道。
"爹,我和她的感情,跟金錢沒有絲毫的粘連。"費揚反感。
"說得好!"費智信冷著臉,喝一聲倒彩,譏諷道,"想不到我費智信也能生出個情種!怎麼著,你是不是覺得做羅密歐、做梁山伯比當費大少爺更好?是不是特浪漫、特刺激?嘿,我怎麼就沒看出你還有這種資質?"
"爹,她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孩子,她絕對不是衝著錢來的,"費揚忍耐地說,"她爸爸原先挺疼我的,知道咱家的背景,反對得不得了……"
"不願意高攀,是不是?"費智信不為所動,"那多簡單,把他家姑娘給看住唄!"
"爹,我會用事實向她爸爸證明,我不是一個紈絝子弟。"費揚堅定地說。
"小揚,她家那是演戲!"費智信嘆口氣,"在這世間,有誰是不貪財不愛錢的啊?她爸爸裝什麼清高呢?我告訴你,他們肯定巴不得你立馬就娶了他家姑娘,一家子窮親戚都能跟著沾光,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所以呢,父女倆煞費心機地哄著你,串通了演一齣苦肉計,專蒙你這等傻小子——這就叫做,欲擒故縱!"
"她爸爸不僅對咱家的錢沒好感,對咱們的名聲也心寸芥蒂。"費揚見沒辦法在價值觀上與費智信達成一致,索性藉機試探一下北塘製藥廠的事。
"名聲?什麼名聲?"費智信果然追問。
"外面有人說——"費揚遲疑,他不想拿出千伶拍攝的相片,他怕連累到她,給她帶來無盡的困擾。
"說什麼?"費智信緊盯著他。
"說、說、說是咱家受利益驅使,"費揚字斟句酌,"在搞什麼人體實驗!"
費智信神色陡變,毫不猶豫地揚手甩了費揚一耳光。費揚沒提防費智信會動粗,而且下手這麼狠,這麼重,他被打得眼前星光紛亂。
"混帳!"費智信咬牙切齒地罵道。
"爹,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費揚豁出去了,捂著臉,一問到底。
"王八蛋!"費智信怒不可遏,順手抓起桌上的一疊報紙,朝他劈頭蓋臉地打過來,"虧你問得出口!你把你爹當成什麼人了?!"
3
費揚領著知心去了郊外的費氏動物實驗基地,那群藏獒從四面八方飛撲過來,與費揚親熱。那些無比兇猛的大狗,舔著費揚的手,在他面前撒著歡,變得像是全世界最溫馴最輕柔的小寵物。知心站得遠遠的,注視著被狗群親暱簇擁的費揚,心裡牽動不已。
費揚向馴狗師做了個手勢,馴狗師會意,吹了幾聲呼哨,狗們戀戀不捨地圍著費揚轉了幾個圈,朝馴狗師飛奔而去。
繁茂的草地上,養馬人正趕著幾匹壯碩的馬悠閒而過。費揚叫了一聲,對養馬人招手示意,養馬人於是牽過來一頭紅棕色的母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