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得讓我擦亮眼睛,好好兒替你相看相看,"ken故意說,"你有所不知,外頭的壞男人多了去了,一不當心,就被他們給蒙了!"
"你就嚇唬人家吧!"千伶掐了ken一把,"把男人說得跟黑社會似的!"
"饒命!饒命!"ken投降,向著知心申訴道,"你不知道,你千伶姐姐這一手五指神功,可謂江湖一絕,練得是出神入化,掐得我渾身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整個一家庭暴力——知心,你千萬別拜她為師,要不你男朋友可就得大大地遭殃了!"千伶噗嗤一聲笑出來。
知心看著他們打情罵俏,不禁微笑了。
"你倆真是恩愛。"知心由衷地說。
此時隔著餐館的落地玻璃窗,知心看到費揚把車泊在了街對面的停車位,從馬路對面大步走過來。外面的陽光非常燦爛,他在陽光裡走著,襯衫反射了那種光亮,他就像是把耀眼的陽光一路帶了進來。
費揚站在餐館門口,朝裡張望。知心站起來,向他揮揮手。費揚看到了她,接著是ken,接著,是千伶。費揚略略遲疑了一下,走過來。
"ken,我的同事,你認識的。"知心介紹。
"費公子?"ken訝異得要命,"知心,這就是你的男朋友?"
"這是ken的女朋友——"知心繼續介紹。
"知心,你不必上演六國大封相了,"ken打斷她,調侃道,"這裡每一個人都認得另一個人,而且每一個人都對另一個人的出現感到吃驚——你未免太戲劇化了吧?"
"先前我的確不知道,知心從來沒有跟我提到過,"費揚很鎮定,溫文有禮地伸出手,與ken握一握,再與千伶握一握,"祝福你們。"
"能得到你的祝福,我很欣慰。"ken說。
"也祝福你和知心。"千伶微笑。
"什麼時候結婚?"費揚看著千伶,笑著問,"別忘記發帖子給我。"
"會的,"ken肯定地說,"我們已經分期付款買了套房子,是期房,等房子交付使用,裝修完畢,我們立即就結婚。"
聽到分期付款買房幾個字,費揚心裡頭咯噔一下,突然想到了費智信的那一番狂妄無稽的謬論——呆在分期付款好幾十年買來的公寓裡,千辛萬苦地償還銀行貸款,汗流浹背地煮一日三餐,生兒育女,朝著黃臉婆的老路上走……等新鮮勁兒一過,她很快就會清醒過來,覺得悔恨,覺得不值。費揚對自己搖搖頭,可憐的爹,他竟不懂得美好的情愛,他的眼中,只看得到錢。
侍者用托盤送上菜餚,費揚叫了一瓶酒。
"為你們慶賀!"費揚率先舉起酒杯。
"謝謝你。"ken一飲而盡。
"千伶,有件事,困擾我很久了,"酒過三巡,費揚對千伶說,"我一直特別特別想問你,不知道你是否瞭解些什麼,當時卻又怕你不方便說出來——"
"是什麼?"千伶問。
"自打我從國外回來,每次給奶奶訂機票,送她去北京聽戲,都被她叫管家暗地裡給退掉了,"費揚說,"然後奶奶給管家放假,自己假裝出去北京看戲的樣子,又不坐家裡的車子到機場,叫輛計程車,悄悄跑到北塘製藥廠住兩天……"
"那地方奇怪得不得了,門禁森嚴,我和費揚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都沒能進到裡面去,仁希還被牆外的有毒樹木給弄暈過去了,"知心搶著補充,"我二姨的婆家就在北塘,她說,周圍的居民都在傳,北塘製藥廠,不是有鬼,就是在搞人體實驗!"
"是北塘製藥廠的原址嗎?"千伶說,"我去過那裡的。"
"你去過?"費揚驚喜。
"你爹——"千伶有些礙口,看了ken一眼,ken握握她的手,示意她不必過慮。
"你爹帶我去過那兒許多次,他說,北塘製藥廠的風水很好,他父親的靈位就設在裡邊,他很孝順,時常都要去拜祭,"千伶說道,"這些年,每過一年半載,他總會去一次兩次的,每一次,他都不會叫司機,也沒有其他人跟著,都是由我駕車。"
"你見過那裡的靈位?"費揚迫不及待。
"沒有,"千伶否認,"靈位好象是在二樓,你爹去祭掃的時候,我就在花園歇息。那裡的花園打理得相當好,景緻很美,是仿造蘇州園林的設計,我記得還有一架鞦韆和不少的兒童玩具。"
"靈位設在那兒?"費揚自語。祖父的靈位,費家人是從來就沒有說到過,連奶奶都絕口不提。若真是在北塘製藥廠,為何費智信與費奶奶會行蹤詭異,並且從不叫他去祭拜?
"有些時候,你爹忙不過來,還會叫我送些稀罕食物過去。"千伶補充。
"送食物做什麼?"知心奇道。
"說是用來做祭品的。"千伶答。
"由你送去?"費揚問。
"是的,我自己開車送過去。"千伶說。
"這麼說來,北塘製藥廠的人,已經熟知了你,他們會讓你進去的……"費揚若有所思。
4
千伶受費揚的重託,到北塘製藥廠走了一遭。費揚駕著車,停在離北塘製藥廠稍遠一點的地方,知心和ken都在車中,等待千伶的訊息。
"丁小姐,您好。"開門的鄉下婦人禮貌地招呼千伶。
"費總有東西讓我送過來。"千伶鎮定地說。
千伶遞過一盅特意從酒樓打包的椰汁燉官燕。鄉下婦人當即開啟來看一看,熱騰騰的魚翅裡,點綴著幾瓣清香的菊花。
"丁小姐要不要到花園坐一坐?"鄉下婦人照舊客套一句,不疑有他。
"不必了。"千伶亦是依照往常的習慣回答道。以往她單獨前來,是不會在北塘製藥廠停留的,通常即刻駕車返回城中。但是這一回,她按事先商量好的計策,接著對鄉下婦人說:
"我用一下洗手間。"
"請進來吧,丁小姐。"鄉下婦人趕忙敞開大鐵門,將千伶迎進去。
"你忙吧,不必招呼我。"千伶矜持地吩咐道。
"丁小姐,您請便。"鄉下婦人聽話地走開。
千伶去了洗手間,又到花園走了走,假意欣賞園中大瓦缸裡養著的幾尾金魚。四顧無人,她漫不經心地朝著房舍走去。頓了頓,周遭依舊寂然無聲,那鄉下婦人不知去了哪裡。於是千伶沿著樓梯,躡手躡腳地走了上去。
二樓是全木結構,連天花板和牆壁都是色澤沉鬱的楠木,地面鋪陳著整塊的織花地毯。走廊左右兩邊分列著六個房間,一式一樣的木頭門,門扉緊閉。
千伶不容多想,隨手推開一間,一股流蘇味迎面撲來。房中無人,卻有床榻,有氧氣瓶,有心電儀,有搶救器具,以及各式先進的醫療裝置,像是醫院的搶救室。
再推開一間,窗簾低垂,光線暗淡,依稀看得見幾樣樸素的傢什。靠牆一張單人床上,一個大男人躺在床上,鼾聲大作。千伶忙輕掩上門,退了出來。
後面的幾間,陳設如出一轍,都是簡潔的單人床,床上都是大白天矇頭睡覺的男人。酣眠中的男人,個個如置身午夜,沉睡如死。
整個樓道似乎都漂浮著濃濃的睡眠的氣息,千伶感覺自己彷彿是進入到了那個古老的神話中,巫師的詛咒在玄秘的時刻應驗,整個國度的人都陷入到了漫漫百年的酣睡中。遠道而來的王子,策馬騰越密集的荊棘林,於是睡夢中的公主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宛如一朵曠世玫瑰。
不過千伶並沒有看到絕美的公主,她見到的只是憨口水長流的壯漢們。奇怪的是,費智信口中至高無上的先父靈位,根本就了無蹤跡。難道費智信每次來到這裡,竟然就是為了看一看這群懶惰無比的男人們?送來的珍饌,也是讓這幫傢伙饕餮?
千伶走到了最後一個房間,是走道盡頭的那間屋子,由兩間房打通而成,面積寬敞得很。厚厚的窗幔放下來,墨黑如夜。千伶站了一會,逐漸適應了室內的光線。門邊一張坐椅上,靠著一個打盹的彪形大漢,睡得七歪八倒。屋子正中,有一張昂貴的美國水床,極其寬大,蕩蕩漾漾的。床上有兩個熟睡的人。
千伶好奇地走過去,屏息一看,頓時驚得魂飛魄散,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失聲尖叫出來。她捂住嘴,下意識地朝外逃去。走了兩步,突然記起此行的使命,渾身發抖地退了回來,顫慄著取出數碼相機,對著那張床,胡亂閃了幾張。
然後她跌跌撞撞地奔下樓去,不假思索地衝向大鐵門。鄉下婦人正從廚房裡捧出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一碟茶點,笑著叫她一聲,丁小姐。千伶嚇一大跳,心臟猶自狂跳不止。
"這是新摘的鐵觀音,老太太前兩天剛帶過來的,丁小姐您嚐嚐——"鄉下婦人忽然道,"丁小姐您怎麼了?臉色不大好呢,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沒有。"千伶驚恐失色,卻是努力擠出笑容,竭力掩飾著,只求速速脫身。
"我去把大夫叫醒,讓他給您瞧瞧。"鄉下婦人說著就要上樓。
大夫?樓上熟睡的人裡頭,居然有大夫?千伶無暇多想。
"不用了,"千伶擺手攔阻她,"我還有事,得立刻趕回公司去。"說著,她拔足就走,腳下生風,一溜煙逃了出來。
坐進費揚的車,千伶第一件事,就是使勁抓住ken的手,感受他的體溫。知心熨帖地遞過一罐可樂,千伶搖搖手,心神俱疲。
"看到什麼了?嚇成這樣!"ken心疼得要命,摟著她,替她揩拭額頭的冷汗。
費揚作聲不得,默默凝視千伶,甚至沒有勇氣問她什麼,他的緊張不啻於千伶。知心善解人意地握一握他的手,鼓勵地對他微笑。
千伶在ken的懷中歇息了半晌,稍稍緩過勁來,抖著手,從包中拿出數碼相機,一語不發地交給費揚。知心和ken好奇地湊了過來。
費揚調出畫面,剎那間,三個人幾乎同時倒抽一口冷氣,知心還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叫。ken跌坐下來,連連拍著自己的胸口。
鏡頭中,是那張華麗的水床。床上躺著的,就是剛才嚇壞了千伶的那兩個人。儘管影象模糊,但還是能夠看得出來,那是兩個形狀怪異的人形動物,都有一顆碩大變形的頭顱,都是鼻樑深陷,都是嘴唇歪斜,一直朝向耳邊扭曲。
並且,都沒有眼睛!
5
"對不起,我沒有查到有用的資料。"仁希一落座,就攤一攤手,無可奈何地說道。
費揚失望。他將北塘製藥廠的見聞如數告訴了仁希,請她看過了驚悚的照片,讓她幫忙尋找線索。然而在費氏,仁希並沒有如他所願,找到任何的知情者。
"照片我請相熟的大夫看過了,應該只是普通的畸形人,不會是人體實驗什麼的,"仁希靜靜望著費揚,"我明白你對費總有些偏見,可是,這種事情是絕對沒可能的。"
"我明白,"費揚很消沉,"我不該對我的父親抱有疑惑,但是,這一切,實在是太詭異、太不同尋常了。"
"費總是一個商人,不是一個詩人,商人的身份,決定了他的言行方式,他不可以隨時以仁善之心待人待事,他的成功,與利潤、與金錢休慼相關,"仁希轉而說,"不過,你應該能夠感受到,他對你的愛,是那麼的深,那麼的重。"
費揚茫然以對。
"身為父親,他幾乎為你創造了一切父母可以做到的極致,"仁希說下去,"讀名校,留洋,擁有體面的房子和車子,有一個發展事業的高階起點——這些,並不是常人輕易辦得到的。"
"仁希,你是在責怪我?"費揚苦惱道。
"是的,"仁希很坦白,"我支援你對五廠和七廠的產品改革方案,但我不認為你需要把精力浪費在無謂的懷疑和調查上。"
費揚緘默。
"你有沒有留意到費總的狀況?"仁希說,"因為千伶的背叛,因為鎮靈丹惹出的禍,最近費總很不愉快,臉色很差,心情也很差,身為他的兒子,你想到過安慰他嗎?"
"千伶的離開,根本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費揚直言。
"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趕著做事,"費揚不想就此話題討論下去,故意抬腕看看時間,截斷她,"我們改天再聊。"他對仁希的態度從未如此壞過,當下仁希很是吃驚,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與仁希不歡而散,費揚開車到電視臺門前孵著,等候知心下班,順路買了一大捧花,全是粉紅色系,有丁香、玫瑰、紅掌、滿天星、百合、水仙,芬芳馥郁。隔了一會,知心與一群同事說說笑笑地出了電視臺,她穿簡單的白色棉布裙子,裙邊繡著小朵小朵的雛菊,一雙球鞋,頭髮紮成馬尾,看上去是那樣的清爽,那樣的美。費揚響了響車號,知心聞聲奔過來,上車。
費揚把花遞給她,知心欣喜地將面孔埋入花叢間,陶醉地說一句,謝謝你,這花兒足以令我溫馨很久。費揚看著她笑。
"我拜託仁希幫忙,可惜她沒有找到有用的資訊,她還說,我不該查我爹,她說,自千伶走後,爹情緒很不好,我該關心他才是,"費揚隨即道,"仁希的說法,讓我實在是覺得掃興。"
"男人是這樣的,"知心老氣橫秋地評點,"一旦失去自己女人的行蹤,或者當她們晚歸,甚至不歸時,這幫平素自信的大老爺們兒便惶恐得像一個在鬧市中赤身裸體的修女。"
費揚苦笑。
"問題是,你爹從來就沒有搞清楚狀況,"知心接著說,"屬於他的女人,是你的母親,而不是千伶。"
"他愛千伶。"費揚說。
"愛?愛是尊重,不是佔有,"知心冷笑,"愛是在無權愛對方的時候,遠遠地凝視與祝福,而不是把人家虜獲成自個兒的小老婆。"
"知心,我一直都知道,在潛意識裡,你壓根兒看不起我的家庭。"費揚掌著方向盤,憂傷地平視前方。
"不是看不起,真的不是,我不會把自己描繪成一個視金錢為糞土的偽君子,有錢畢竟不是一樁壞事,"知心真摯地說,"可是,錢與幸福是不成比例的,比如我與父親之間,我的父親與母親之間,我和姐姐之間,那種平凡的、普通的、唾手可得的快樂,在你的家裡,卻是難以企及的奢侈品。你爹,做了錢的奴隸,他給自己套上了錢的桎梏,也給他的家人蒙上了厚厚的陰影……"
"知心,你真是深諳我心,"費揚把車駛上緊急停車道,踩住剎車,握住知心的手,深深嗅吻,良久,抬起頭,道,"其實,這問題的的確確困擾著我,為什麼我那個千金萬銀的家庭,每個人都活得如此沉重而悲哀,但在你的家,雖則清貧,卻有那麼多的愛,那麼多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