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伯伯,您真好記性,我代表費總來看望過您……"諮詢部經理略微彎腰,卑躬屈膝地說著。
"帶支票來了?"老頭冷笑道。
"帶來了。"諮詢部經理一楞,趕忙雙手奉上。
老頭接過去,戴起老花眼鏡,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數字。
"上回拿來的,好象是十萬元?"老頭說,"怎麼,兩天就翻了一番,漲成了二十萬?"
"是,是,費總說了,這只是費氏一點小小的心意,再有什麼條件,您老儘管提……"諮詢部經理堆砌著虛情假意的笑,笑得滿臉的皺紋褶子。
"你們都拍一下吧,"沒想到老爺子舉起那張支票,對那幫記者道,"費氏大手筆,一上來就出了二十萬元,這能不讓人生疑嗎?若是一家清清白白的製藥企業,怎麼會在檢驗報告出來以前,這麼著急地、兩次三番地無端端拿著一大筆錢,想要私了呢?"
數碼相機閃動不已,ken的攝像機也對準那張支票拍攝著。
"拿去吧,"拍過以後,老頭將支票遞還給諮詢部經理,"告訴你們老闆,如他所料,在這世間,沒人不愛錢,沒人不缺錢,不過,我和我的家人一直信奉一條古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筆錢,我們不會要,哪怕再翻十倍、百倍,都沒用!"
費揚和諮詢部經理慘敗而歸。
費智信聽了彙報,當即打電話給一位高官,請求支援。對方爽快地答應給主管新聞媒體的領導打招呼,發出內部指示,凡是涉及到費氏的這條新聞,在稽核時,一概封殺。
"費總,我派人認真查過,"諮詢部經理陰險地說,"這老傢伙和他的三個兒子,倒是有些潔身自好的意思,沒查到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我看,是時候來點江湖招數了——要不,先動動他那兩個孫子?"
費揚心頭揪緊。
"等一等,"費智信阻止,沉吟道,"這老頭的一家人,好歹是有些來頭的,畢竟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平民布衣。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能走這一著險棋,要知道,事情一旦敗露,費氏就將聲名狼籍,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4
費智信坐在寬大的柚木書桌前,修改公司內部刊物的草樣。千伶煮一壺茶,砌好一杯,放在他手邊,並沒有即刻離去,而是靜靜站立一旁,注視著他。
"怎麼了?"費智信留意到她,溫言問道。
"有件事情,想告訴你。"千伶鼓足勇氣,說了出來。
"什麼事?"費智信放下手頭事務,微笑看住她。
千伶不語,默默取出那輛寶馬汽車的鑰匙,擱在桌上,接著是一枚從未離身的戒指,然後是一隻沉甸甸的首飾匣,末尾,是幾張銀行信用卡,一起放在費智信跟前。
費智信看看那些物件,抬起頭,探詢地望著千伶。
"我要離開你。"千伶不想兜兜轉轉地繞圈子,直接說了至為關鍵的一句話。
聞聽此言,費智信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兩臂環抱,看著外面的青草地。
"這些年來,感謝你的照顧,請你放心,除掉貼身衣物,我不會帶走任何值錢的東西,"千伶一口氣說完了在心中彩排了千次萬次的話,"至於費氏慈善基金會執行主席的職務,請你另行任命。"
費智信靜默地聽著,許久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我記得七年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說過,當我想要走的時候,你絕不會有絲毫的阻攔,你會無條件地答應我。"千伶拿不準他的態度,有點發慌,急急提醒道。
"是的,我說過。"費智信終於開腔。
千伶舒出一口氣。
"不過,我可以知道原因嗎?"費智信轉過身來,凝視著她。
"我以為,你太太,已經對你講過。"千伶遲疑道。
"這麼說,她的話,都是真的?不是捕風捉影?不是因為嫉妒我對你的喜愛而造謠中傷?"費智信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千伶沉默。
"一個被執行槍決的犯人,在臨死之前,聽到了關於他的一份行刑判決書,"費智信表情沉鬱地說道,"我就是那個倒霉的犯人,被宣佈了家庭的死刑,從此以後,天涯孤旅,再沒有一個等待我回家的女人。"
"你忘了,我們並沒有婚姻的羈絆,"千伶飛快地說,"你的太太,另有其人,每一天,她都會呆在家裡,等著你回來。"
"你在意她?"費智信定定看著她,一連串地問,"是因為這個理由,因為我不能娶你,因為你不能成為我正式的妻子,導致你,決定離開我?"
"呵不,"千伶矢口否認,"你是一個有太太有兒子的男人,從最開頭,我就再清楚不過,我從來就沒有過其它的非分之想。"
"你的意思是,你去意已定,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會留下來?"費智信審視著她。
千伶預設。
費智信長長嘆息一聲,依舊在書桌前坐下來,茫然地翻了翻那一大疊檔案,突然重重闔攏資料夾,以手覆額,隱忍地說道:
"我想知道,那個男人,他是誰?"
千伶不答言。
"不想告訴我?"費智信舉目望向她,蒼涼地笑了,"怎麼,你怕我會傷害到你的心上人?"
千伶的一顆心,砰砰亂跳。
"別擔心,我不會的,如果我打算那麼做,我早做了,清理一個敢跟我搶女人的男人,不是什麼困難的事,"費智信徐徐說道,"其實,她早已在我耳邊說過很多次,她說,有個騎摩托車的男人,在深夜帶走你,她說,我太放任你,應該好好管管你,她說,那個男人太囂張,需要教訓一下,但是,我一直沒有過問,我是多麼相信你,我以為你這輩子都會是我的好女人。"
千伶緊咬住嘴唇。
"我會放你走的,"費智信起身走過來,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過,我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要求,請你不要拒絕我。"
"什麼要求?"千伶驚問,她深恐他會提出什麼苛刻的條件。
"這隻戒指,是你跟了我之後,我送給你的第一件禮物,"費智信拿過她剛摘下的那隻戒指,重新替她戴上,"雖然不能戴在無名指上,可在我的心目中,它的意義,等同於一隻結婚戒指,我要你永遠戴著它。"千伶被動地任憑他將戒指套在她左手的小指上,那是她一貫戴這隻戒指的地方。
"答應我,戴著它。"費智信輕聲懇求。
"我答應你。"千伶不能不屈服。
"我多麼希望,這是一隻魔戒啊,"他深深凝視著戒指,"就像你念給我聽的那個童話故事,當你遇到難題的時候,擦一擦戒面,我就會出現在你面前,幫助你解決一切的麻煩……"
千伶說不出話來。
"假如那個男人,他不能令你快樂,"他低聲說道,"寶貝,你要記得,我始終在這裡。"他握住她的左手,低下頭,拼命嗅吻著她,從冰涼的戒指,到她的手指,再到手背,彷彿是要牢牢記住她每一寸肌膚的氣息。半晌,他直起身來。
"你走吧。"他疲憊已極地說。
5
晚餐時,費智信從樓上下來,一語不發地坐到餐桌正中的位置。費太和費揚已經等在桌旁,千伶的座位空著。費奶奶茹素,平日裡極少與他們同桌吃飯。
"吃飯吧。"費智信面無表情地端起手邊的湯碗,喝一小口。
"她走了?"費太明知故問。
"走了。"費智信若無其事地大筷挾菜,塞得腮幫鼓鼓的。
"我專門上去看過了,幸好她的衣服倒是沒拿走,"費太說,"她那幾件裘皮大衣,可是你在巴黎訂購的,賣掉一件,都夠給她那位情夫買輛汽車了。"
"媽,嚐嚐這個,"費揚為費太挾一根蜂蜜汁醃蘆薈,打岔道,"電視上講,蘆薈是養顏的。"
"千伶最愛吃蘆薈,像啃胡蘿蔔似的,"費太故意說,"難怪她那身皮子,滑不留手,嫩得能掐出水來,跟嬰兒一樣。"
沒人搭她的話。
"你們猜一猜,千伶會不會跟那個摩托車手結婚?"費太興致昂然,自問自答,"我看不見得,她那麼世故的女人,玩歸玩,結婚又是另外一回事。"
"凡是與一生一世有關的事,每個人都會詳加考慮。"費揚泛泛道。
"推广部那邊,新藥的宣傳樣片出來沒有?"費智信問費揚,他對費太的話置若罔聞。
"出來了,"費揚說,"下午送過來,仁希初審了一次,還請我幫忙看了看,我覺得創意不錯,不過畫面感覺稍嫌粗糙,解說詞不是太滿意,仁希已經叫他們改。"
"時間不能拖了,"費智信囑咐,"這個月的月末,務必要在各家電視臺亮相,撤下原來的那幾則老廣告。"
"仁希知道的,爹,她交代下去了,"費揚道,"對了,很多人建議沿用原來的廣告方案,採取明星效應,他們列了一張名單出來,全部是當紅影星的最新廣告身價,甚至包括幾位新近串紅的韓國演員,不過仁希已經否定了,我也認為藥品廣告要儘量平民化、大眾化,降低宣傳成本,以質量取勝,以價格服人……"
"爹,您的意見呢?"費揚發覺費智信心不在焉,似乎沒有聽他講的話。
"你和仁希商量著,你們全權做主吧。"費智信敷衍道。
說話間,廚子用手推車送出一隻三層的奶油大蛋糕,上面點綴著以水果做成的繽紛花朵,最上面是一對揹著翅膀的小天使,作展翅欲飛狀,可愛透頂。
"這是什麼?!"費太驚呼,"有誰過生日嗎?誰?是誰過生日?"
"是丁小姐,"廚子謙恭地答覆,"先生前兩天就吩咐了,今天的晚餐要為丁小姐做一隻生日蛋糕。"
"哦,我說呢,"費太幸災樂禍地笑一笑,"難怪今兒的菜式,都是照著千伶喜歡的口味兒做的。"
"丁小姐不在家,"費智信不動聲色地說,"生日不必慶祝了,你把蛋糕處理掉。"
廚子愕然,但還是依命推走了蛋糕。
"千伶走得也太快了,你都沒來得及通知人家吧?"費太冷嘲熱諷,"呆會兒珠寶店啊、服裝店啊,是不是都還有生日禮物送來?"
"我已經打過電話,全都取消了。"費智信不以為仵。
"接下來呢?"費太半是嘲諷,半是慫恿,"你不準備讓世人一睹背叛者的悲慘下場?還有那個帶走她的男人,你不打算將他千刀萬剮?"
"算了吧。"費智信推開碗盞,用餐巾擦擦嘴角,預備結束他的晚餐。
"算了?就這麼便宜了這對狗男女?"費太冷笑,"我是過了時的老古董,搞不懂男女之間這些深奧的玩意兒,小揚,你年輕,說說看,愛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費智信臉色鐵青。
"媽,菜都涼了。"費揚暗示費太住嘴,他不明白一向在費智信面前膽怯緘默的費太,怎麼會突然絮叨和刻薄得令人生厭。
"我倒是覺著,愛情一點都不復雜,來來去去統共不過三個字,不是-我愛你-,就是-我恨你-,然後呢,是-算了吧-,或者是-你好嗎-?要不就是-對不起。"
"你說夠了沒有?!"費智信拍案而起。
費太沒想到他會翻臉,嚇得一激靈,手裡的勺子捏不住,噹一聲落在盤子裡。
"他媽的!你個鳥貨!整天就會混吃等死,搬弄是非!老子白養著你,不如養條看家狗!"費智信把餐桌拍得山響,大發其火,"你說你有什麼用?交給你一個女人,你都看不住!這下人從你眼皮子底下跑掉了,你還有臉在這兒東拉西扯!"
"我不是早提醒過你嗎?"費太囁囁嚅嚅的,"我說了,有個騎摩托車的男人……"
"你早就不懷好意地等著看老子的笑話,是不是?"費智信惡顏厲色,"奶奶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就盼著她走!"
"我沒有……"費太渾身哆嗦,殘臂劇烈抖動起來,忽然控制不住,腦袋向旁邊一歪,身子蜷縮起來,痛得直吸冷氣。
"爹,媽犯病了!"費揚驚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