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千伶穿過花朵盛開的苗圃,從廚房背後的側門溜進了費宅。她準備經過佛堂旁的旋轉樓梯,悄悄潛回自己的房間。費奶奶已經在做晨課,佛堂裡傳出她敲擊木魚的聲音,篤,篤,篤,清冷、生脆。千伶刻意放緩了腳步,輕輕越過佛堂。這幾天,費智信出差在外,應當沒有人會察覺到她一夜未歸。
"站住!"費太暴喝一聲,鬼使神差地從走廊的陰影處踱了出來,照舊是一身精心設計的黑衣,襯著一套珍珠首飾,每粒珠子都有眼珠子那麼大,發出圓滑的光輝。費太尤其喜歡那些張揚奪目的珠寶。
千伶嚇一大跳。
"我想知道,從昨晚十一點,直至此刻,你身在哪裡?"費太冷冷地問,她的頭髮梳個髻,面容冷峻,活像一隻鬼。
千伶手心冒汗。費太的臉色——老天,比鍋底還黑。可怕。
"我一早出門去,晨練。"千伶孤注一擲,哄騙她。
"整晚我都呆在你的房間裡,"費太鎮定地說,"你前腳出了大門,我就留在了你的屋子裡,看看你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千伶無言以對。
"你認為,撒謊是一種良好的品行?"費太逼視著她,狠狠地說,"身為費家的女人,你不僅徹夜不歸,而且居然滿嘴謊言,如果倒退一百年,像你這樣的壞女人,是要被活活打死、燒死、淹死、砍死的!"
多麼惡毒的詛咒。千伶脊背發冷。
"門外有一輛摩托車,帶走了你,對不對?"費太眼睛瞪得銅鈴般大。
"沒有,沒有,"千伶腦袋"轟"地一聲,她軟弱地掙扎,"是我自己開車出去的,沒有人帶走我。"她不願意洩露ken,她希望可以獨自處理跟費家的關係,潛意識裡,她非常擔心ken會因此而受到莫名的加害。
"這麼說,是你自個兒,午夜驅車去看一個男人?"費太露出諷刺的笑容,"你應該在你的車頂加上一個霓虹燈標誌,寫上:送貨上門!"
"媽!"費揚從樓上下來,"你們在聊什麼?怎麼不去吃早餐?"
"你還在騙我!"費太不理睬費揚,收起她的冷笑,目光如炬地看著千伶,"我去檢視過了,你的車,整夜都停在車庫!"
千伶心頭七上八下的,再也說不出話來。
"門衛告訴我,最近這段日子,連續有很多個晚上,都有個戴頭盔的男人,騎著摩托車,把你從家裡帶走,"費太瞪視著她,"我跟智信說過你行為不端,希望他提醒你,他只是說,你年紀輕,一時的好奇貪玩也是有的,不必責備你,過不了多久,你自己會幡然悔悟……"
千伶倒抽一口冷氣。她實在是太大意了,竟然忽略了門衛的火眼精睛!
"哼!結果呢,你幡然悔悟了嗎?越鬧越不象話了!吃著費家的飯菜,穿著費家的衣服,住著費家的屋子,居然跑到外面去養小白臉兒!真是反了你了!"費太的兩眼幾乎沒飛出小刀子,當場捅死她。
"丁千伶,你這個賤人、蕩婦,不要臉的東西!是誰給你這麼大膽子?你還有沒有廉恥之心?!"汙言穢語大串大串地湧出費太的嘴唇,千伶木木地看著她,像是一句話都聽不懂。費太一向體虛氣弱,連走路都透著費勁兒,竟然可以如此聲若洪鐘地咒罵她,她一時間真有點不適應。
"媽,"費揚儘管不知情,還是本能地上前阻止費太的謾罵,他挽住費太的胳膊,試圖帶走她,"鸚鵡還沒喂吧?走,我陪你去!"
"你這種女人,我早說過,靠不住的!你不就是衝著智信口袋裡的錢來的嗎?連身體都可以出賣的女人,還有什麼是可以信賴的?!"費太愈加怒不可遏,摔開費揚的手,"現在可好,才跟了智信七年而已,就膽敢往他頭上戴綠帽子了,再過七年,你是不是打算把費家人一個一個全滅了,你好獨吞費家的財產?!"
千伶氣得直打哆嗦,臉色煞白煞白的。
"媽,你在說什麼呀!"費揚急得跺腳。
"我還活著,還天天兒盯著你呢,你都敢做出這種事,敢當面造反,跟男人幽會,好啊,你!"費太上上下下打量著千伶,突然再度破口大罵,"丁千伶你自己說說看,你和妓女有什麼分別?不過是一雙破鞋而已!虧得智信還拿你當寶貝!"
"你很清白嗎?不是一樣揹著家裡人,跑到咖啡館跟靳大夫約會!"千伶被罵昏了頭,口不擇言地嚷了出來。
"你、你——"這招攻擊急遽見效,費太伸出那隻殘臂,指著千伶,猛然間劇烈抽搐起來。她低吟一聲,而後整個人就重重地向後倒去。
"快打電話叫大夫!"費揚扶住費太,大聲吩咐站著發愣的千伶。
千伶反應過來,一雙手發著抖,撥通了醫院的電話。費太的主治醫生和靳大夫雙雙趕到的時候,費太已經把大家折騰得兵荒馬亂。靳大夫快步奔進來,撥開眾人,蹲俯下身,察看費太的情形。
"痛啊!"費太昏亂地喊著,面孔痙攣,兩眼發直。
"不要緊的,馬上就會過去的……"靳大夫安撫她。
費太睜開眼,看看他,隨即別過臉去,依舊痛苦地呻吟。靳大夫取了器械,為她注射一支鎮定劑,耐心地輕輕替她按摩病肢。費太漸漸安穩下來,闔上雙眼,困極而眠。見狀,費揚和千伶放下心來,退了出去。
"對不起,我是無心的……"千伶歉疚。
"你剛剛說,我媽和靳大夫——"費揚頓住。
"我路過咖啡館,看到他們,你媽媽在哭,靳大夫在說話,沒有別的。"千伶急忙道,她特意掩去了靳大夫溫存地替費太擦拭眼淚那一幕。她不想多事。
"哦?"費揚深思,"他們去咖啡館?"
2
院長親自帶領綜合會診小組的成員來到知意的病房,向費揚逐一介紹那幾位知名的大夫,其中,包括前來進行科研合作的美籍神經內科專家靳忠烈大夫。
"我們見過的。"靳大夫告訴院長。
"是嗎?"院長點頭,道,"靳大夫是世界頂尖的醫學專家,這幾位,是醫學院的博士生導師。也是我們醫院最得力的骨幹大夫。"
"讓您費心了。"費揚向院長微微鞠躬。
綜合會診小組的成員從當值大夫那裡調閱了知意的病歷,又向許爸爸許媽媽詳細詢問了知意發病的全過程。末尾費揚送他們出來,在走道里,靳大夫落後幾步,問了問費揚有關費太的近況,費揚簡單聊了幾句,驀然說道:
"聽說我母親單獨去見過靳大夫,您那麼忙碌,有打擾到您的地方,請多包涵。"
"沒關係,"靳大夫面色從容,"但願你母親能夠儘快康復。"
他不提千伶說到的咖啡館的見面,費揚亦不能打破沙鍋問到底,只能禮貌地道聲謝。靳大夫隨意翻了翻手中的病歷,檢視到知意的姓名,突然問了一句:
"許知意是你的朋友?"
"她是我女朋友的姐姐。"費揚如實回答。
"哦,是嗎?"靳大夫想一想,"是個子很高、皮膚很白的那個女孩子?"
"是的。"費揚說。
靳大夫微笑了。
儘管綜合會診小組採用了新的治療方案,使用了最昂貴的進口藥,知意的狀態依舊時好時壞,精神恍惚,四肢無力,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中度過,一張臉腫得老高老高的。許爸爸的頭髮愁白了一大片,許媽媽則每日以淚洗面,兩人衣不解帶地陪著知意。
知心和費揚一忙完公事就趕往醫院,許爸爸自打知道了費揚的顯赫家世,對他疏遠了許多,費揚卻是不在意,照樣忙前忙後,不把自己當外人。他從家裡拎來一罐由貴重藥材熬製的滋補湯,讓許爸爸許媽媽補補身子,許媽媽卻不過費揚的一腔盛情,喝了一小碗,稱讚香味醇濃。許爸爸擺擺手,一副廉者不受嗟來之食的作派,看都不要看,毋提沾染。
"爸,那是費揚專門去買的燕窩、蟲草、人參、鹿茸,他們家的廚子熬了整整一天一夜,您就賞個臉吧。"知心拉著許爸爸的手,撒嬌道。
"暴殄天物!"許爸爸拂袖。
知心和費揚交換一個無奈的眼神。
許家的親戚得到知意病重的訊息,陸陸續續趕來探望。許家都是布衣百姓,不過略備薄禮,以及一腔的同情與熱淚。譬如知心的二姨,大老遠背了一筐自家種的夏橙,一進病房,就撲到知意病床前,流著淚,喚著知意的小名。知意毫無動靜。
"遭罪喲!"知心的二姨抽泣著,惹得許媽媽也哭起來。知心趕著上前,連連對二姨使眼色,二姨會意,收了淚,反過來安慰許媽媽,說些吉人自有天相之類的話。
"知心,這小夥子是——"歇下來,二姨留意到費揚。
"是我男朋友,費揚。"知心說。
"二姨,您好。"費揚禮貌地招呼。
"好,好!"二姨笑眯眯地打量著費揚,連連點頭。
"好什麼呀,"許媽媽嘆氣,趁著許爸爸沒在跟前,悄聲對二姨說,"她爸爸反對得厲害,嫌人家孩子家裡太有錢,不可靠——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這倒是個實心眼兒的孩子,人品沒話說,待咱家知心也挺好的,但是她爸爸那倔驢似的脾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眼下知意偏偏又成了這麼個半死不活的樣子,我這心頭啊,亂得很,也顧不上考慮這麼多了……"
知心和費揚不約而同地別過頭去,假裝沒聽見許媽媽和二姨的閒話。
"他家是做什麼的?"二姨問。
"費氏藥業,你聽說過吧?就是那間製藥很出名的企業,像什麼鎮靈丹、息炎痛、安孕寶,都是他們生產的,"許媽媽列舉一連串藥名,道,"費揚就是那家藥業公司老闆的獨生子,未來的財產繼承人……"
"費氏藥業?"二姨驟然提高嗓門,轉過臉來,兇巴巴地問費揚,"從北塘製藥廠出來的那個費智信,跟你是啥關係?"
"費智信是我父親……"費揚心底暗自詫異,不明白知心的二姨為何會臉色大變,氣勢洶洶地提到北塘製藥廠。
"反對!反對!"二姨跳起來,一把抓住許媽媽的手,"妹妹,你也太糊塗了,怎麼可以眼睜睜地能把知心往火坑裡推呢?"
"二姨,您說什麼哪?別在我媽那兒火上澆油的好不好?"知心不悅了。
"知心,你年紀輕,不曉得輕重深淺,這種人家,絕對不能嫁的,"二姨急切地說,"你知道的,我婆家就在北塘,我在那裡住過好幾年,我太清楚費家在北塘的那個製藥廠了,雖然停產很多年了,可是一直戒備森嚴,陰森森暗沉沉的,氣氛比隔壁那間開棺材鋪的還要嚇人,而且從來就不讓人進去,半夜裡頭還經常發出恐怖的叫聲——這麼些年了,全鎮的人都傳,說北塘製藥廠不是鬧鬼,就是在搞人體實驗!"
"鬧鬼?人體實驗?"知心皺眉,"不會吧,二姨,這都是些什麼呀?也太不靠譜了吧?費揚,你說是不是?"她望向費揚,"二姨說的那個什麼製藥廠,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啊?"
"我、我那個,"費揚窘迫地摸摸鼻尖,有些結巴道,"好象是用來堆放儀器的……"
"你就儘管騙吧!"二姨誇張地捉住知心的雙手,警惕地把她拖到自己身邊,彷彿費揚是兇猛的野獸,眨眼間就會張開血盆大口,把知心給生吞活剝了,"過來,知心!你爸的話沒錯,聽二姨的,以後甭搭理費家的人了!"
3
費揚駕車領知心去了一趟北塘,順帶邀請上了仁希。知心與仁希已經見過數面,然而如此貼近倒還是首次。費揚已經趕在第一時間將與知心拍拖的訊息告訴了仁希,畢竟他與仁希是多年的摯友,她愛他,他是知道的。他不願意辜負她,不願意瞞哄她,不願意就此耽擱了她。
仁希很大方地祝福費揚,將對他的情意深埋心底,見到知心時,亦不著痕跡,跟知心交談甚歡。仁希的知情識意,費揚很是感激。
在見過知心的二姨之後,費揚把費奶奶前往北塘製藥廠的種種古怪行徑,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知心,把仁希查到的高薪養閒人的異常舉動也告訴了知心。
"其實我也很困擾,但是我和仁希從費氏著手,根本就沒有得到任何明確的線索。"費揚無助地說。
"鬧鬼是沒可能的,"知心歪著腦袋拼命地想,"至於人體實驗,就算你爹是個徹頭徹尾的法盲,他也不至於有那麼殘忍、那麼恐怖吧?"
"即使我爹有那麼殘忍,可是我奶奶是虔誠的佛教徒,她老人家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甚至助紂為虐,"費揚理智地分析,"不過有一點,我完全想不明白,奶奶費盡心思地想法兒避開我,那樣詭秘地搭乘計程車,單獨一個人跑到北塘製藥廠去,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咱們此番一去,就會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知心樂觀地預測。
費揚苦笑,他不大有信心。
北塘製藥廠的外觀與費揚上次所見如出一轍,大門緊閉,高牆與濃密的樹木遮掩了外界所有的視線。他們三個人繞著圍牆走了一圈,一無所獲。
直接敲門吧。知心建議。
仁希贊成。
鐵門上並沒有安裝門鈴,只有一對碩大沉重的鐵門環。費揚使勁扣了扣門環,門內隨即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誰呀?
"請開一下門。"費揚說。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鐵門竟然很快就洞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女性的臉。費揚記得她,是上次奔出來迎接費奶奶的那個粗笨的鄉下婦人。
知心藉機朝院內張望,那婦人卻是靈敏地返手掩住身後的鐵門,走出來,與他們面對面,雖然目光警戒,態度倒還和氣。
"幾位找誰?"婦人問。
"大嬸兒,這裡是北塘製藥廠吧?"仁希笑吟吟地明知故問。
費揚站在一旁,不露聲色。
"是啊,"婦人道,"你們有什麼事嗎?"
"進去再說,好嗎?"知心拼命對她展露迷人的笑容。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婦人不笑,不接招。
"我是電視臺的編導,"知心按照事先與費揚仁希商量好的藉口,瞎編一通,"我們臺正在拍攝一部古裝戲,聽說你們的院子修建得古香古色,想取幾個鏡頭,拍幾場戲,今天是先來踩踩點,看看情形的。"
"不行!"沒想到婦人很乾脆地一口回絕,一轉身,就朝裡走去。
"等等,"知心忙叫,"你不是這裡的主人吧?你有權利拒絕我們嗎?"
婦人理都不理她,伸手準備關上大鐵門。
"你認不認識這位先生?你可知道他是誰?"知心指指費揚,"他可是費氏藥業的部門經理,費智信的兒子,費揚!"
婦人回頭看了費揚一眼。
"拍攝的事情,是費經理親口答應我們的,"知心以為有效,不免沾沾自喜道,"費經理在百忙之中,還抽空陪著我們來踩點,足見對這事兒的重視程度,你趕快開門吧,不要耽擱大家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