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藥道 駱平 第2頁,共2頁

"先生回程的機票訂的是什麼時候?"費太蹙眉問管家,"明天?後天?"

"是後天。"管家答。

"就這麼兩天都等不及,還勞煩人家速遞公司!"費太繼續忿忿道。

千伶不說話,收起錦盒,接著給鸚鵡餵食。管家驀然發出驚叫聲,千伶一回頭,身後的費太不知怎麼的,整個人已經軟軟癱倒在花廊邊,面孔痙攣,手臂劇烈抖動。

"打電話給少爺,太太犯病了!"千伶吩咐管家。

費揚在開車趕回的路上,打了電話給費太的主治醫生,他們的車子幾乎是一前一後同時到達費宅。與主治醫生同行的,還有那位從美國來的靳大夫。

靳大夫一下車,就問病人在哪裡,匆匆隨著管家上樓。費揚見到靳大夫,有些納罕,把主治醫生拉過一旁,擔憂道:

"上次,我母親——"

"費公子,是這樣的,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靳大夫就在我旁邊,他聽說了費夫人的情形,主動要求前來為費夫人診治,"費太的主治醫生一板一眼地解釋道,"我也提出來了,費夫人上回一見到他,情緒失常,十分失態,靳大夫認為費夫人是正常的心理波動,根據他的臨床觀察,個別患有幻肢痛的病人,會對陌生人產生牴觸——你放心吧,靳大夫處理這類問題是很有經驗的。"

"那就好。"費揚鬆口氣。

他隨後與主治醫生趕到費太的房間,費太靠在躺椅中,痛得兩眼發直。為了防止她咬到舌頭,管家往她嘴裡放了一條毛巾,她死命咬住那條毛巾。千伶在她身側,用一些冰塊幫她按摩太陽穴,為她緩解疼痛。靳大夫俯下身,取掉了費太口中的那條毛巾。

"沒關係,很快就會過去的。"他輕輕說。

聽到靳大夫的聲音,費太全身抖動了一下,驟然張大眼睛,直直地對著他看過來。費揚的心揪緊了,生怕費太有過激的舉動,又痛又急,直至無法收場。

"是你?"看清是靳大夫,費太居然呻吟著,說出一句,"你來了……"

"是我,我來了。"靳大夫替她拭去額頭一顆顆豆大的汗珠。

靳大夫尚未採取任何醫療措施,例如注射針劑,或是針灸,或是服藥,費太已經自行平緩了許多,從劇烈的哀鳴轉為間歇的低吟。即使在靳大夫試著去摩挲她那條平素一經發病,便痛得不能碰的殘臂時,她也只是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並沒有絲毫的抗拒。

費揚放下心來,看來費太的主治醫生所言非虛,這位靳大夫的確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的醫術,對付費太這樣的病患,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人太多了,房間裡空氣不流通,"靳大夫驅散眾人,"都出去吧,讓病人安靜地休息一會兒。"

大家依言退了出來,由靳大夫單獨陪伴著費太。費太的主治醫生稱醫院有事,不能久留,告辭而去,費揚禮貌地送他下樓上車,轉而重新回到費太房門外,候著。千伶拾掇起冰塊和那些雜物,也隨即退避了出來,隨費揚等在門口。

"但願母親遇到了她的再世華佗。"費揚期待地說。

"那次過後,你沒有再帶你母親去見過靳大夫?"千伶問。

"沒有,"費揚感嘆一聲,"依我看來,這位靳大夫實在是非比尋常,母親前後兩回見他,態度差異竟是如此之大,也許他們真是有一段難解的醫緣,說不定,母親的頑疾,就此康復……"

千伶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費揚感到她眼神有異。

"沒有,"千伶遲疑了一下,否認道,"沒什麼不妥。"

4

千伶沒有想到,經過那一夜的繚亂,她和ken的再度謀面,竟會是在費智信舉辦的媒體答謝酒會上。費智信從西藏回來後,特意舉辦了這樣一場酒會,酬謝省內各大新聞單位的領導及其家眷,順帶釋出費氏簽約涉足藏藥生產領域的訊息。

作為正規的西式酒會,千伶被費智信指定為當晚的女主人。她穿紫色的露背小禮服,戴了鑽石頭飾,與費智信雙雙以主賓的角色,招呼來客。

費太由於身體原因,歷來不參加應酬。而千伶被費智信攜帶到正式場合亮相,亦只是最近兩年中的事情。之前她被費智信雪藏在費宅,從不拋頭露面,連費氏的員工都甚少有人知道費智信身邊這位神秘的丁小姐。

在跟了費智信五年以後,千伶的不爭,反而徹底贏得了費智信的憐愛與信任,她不僅被費智信任命為公司的慈善基金會執行主席,而且費智信高頻度帶她出席社交活動,讓周遭的朋友熟識她、認同她,以費智信伴侶的身份尊重她,以致於費智信圈中的朋友都戲稱她為"小嫂子"。

千伶明白,費智信是在充分體現著他的情意,證明自己將會持久地把她當成自己的女人。費智信有那樣的霸氣,只要他肯,他就可以提攜她,栽培她,讓她成為費氏王國尊貴榮耀的王后。

媒體的領導們攜著自己的配偶,各自都獲得了一隻頗具分量的信封,裡面裝著價值不菲的禮品券,男性一律是lv的旅行箱,女性則是卡地亞的新款珠寶。

女臺長到得稍遲,千伶遙遙向她展露笑顏,笑容卻在瞬間凝固住了。出現在女臺長身後的,不是別的男人,而是俊秀的ken。ken以臺長男伴的曖昧身份,出席瞭如此高規格的公眾聚會,足見女臺長不加隱藏的垂愛,以及不畏流言蜚語的決心。

"謝謝賞光。"費智信客氣地與女臺長握手。

"請到簽到處領取禮券。"千伶依例道。

ken深深看她一眼,看得她慌亂不已。

客人數量有限,分列坐在一張長方形的西餐桌旁。桌子正中央擺滿了精緻的花卉,穿西裝結領花的侍者穿梭不休,分別為每位客人送上滑嫩的乳牛排,窖藏200年的法國葡萄酒,連同各色珍稀昂貴的食品。

費智信是營造氣氛的高手,儘管賓主間並非膩友,應邀前來的一些媒體領導甚至跟費智信素不相識,顯得拘謹而刻板。但費智信在丟擲幾句對印度局勢的精闢分析之後,場面立即熱鬧起來,男人們紛紛加入討論,起勁地探討著戰爭與政治的話題。

"不知道諸位女士有沒有發覺,這家餐廳的咖哩醬,很有點兒印度風味。"費智信推薦道,他不著痕跡地將題目轉向了比較柔性和大眾化的飲食文化,以免在座的女客乏味冷場。

"是的,這兒的咖哩不錯,其實印度菜就是以燒烤和咖哩最具特色,去年我到印度考察期間,印度的朋友帶我去了幾家本地著名的燒烤店,"女臺長活躍起來,繪聲繪色地說道,"印度人最常食用的肉類是雞、羊、魚、蝦,所以燒烤也以這幾類為主,桌子上一般都放著兩種粘稠的醬汁,一種是綠色的,味道很酸,是蔬菜汁和香料混合製成的;一種是深紅色,偏辣,有些像四川的辣椒醬,可以把這兩種醬汁各舀一點到盤子裡,混合起來,用來蘸燒烤,味道相當另類……"

"有一次在一部印度紀錄片中看到一戶人家請客,大家圍坐在火爐旁邊,"ken笑著插話,比劃著說,"爐子上這麼大一口鍋,煮著咖哩,濃濃的醬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裡面裹著肉塊和土豆,吃完肉和土豆,大家撕開一張餅,把咖哩汁全部蘸來吃,最後那口鍋乾乾淨淨的,估計都不用清洗了。"

大家笑起來。

"這是正宗的咖哩吃法,有葷菜、蔬菜還有印度餅,"一位女賓笑道,"咖哩是印度菜的精粹,而咖哩的精華部分又全在那咖哩汁中,所以印度人吃咖哩的習慣是,寧可把肉剩下來,也要把咖哩汁全吃光,叫我們來看,簡直就是捨本逐末了。"

"吃光咖哩汁,主要是依靠手撕印度餅蘸著吃,印度烤餅跟我們國家現在滿地開花的印度甩餅不同,沒有加那麼多奶油,人家的餅,白淨乾爽,有炭火烘焙的焦香,"另一位女賓也湊興說,"當然了,有時候咖哩汁也舀來拌印度炒飯,你們知道的,印度人是用手抓飯……"

"要是真有機會用手抓飯,切記只能用右手,"一位男賓促狹地笑道,"因為印度人的左手,是用來解決個人清潔問題的。"

"印度人篤信佛教,很多人茹素,蔬菜咖哩才是印度菜的代表,我那個印度朋友,向我鼎力推薦的蔬菜咖哩就像是一道素什錦,有洋蔥、土豆、四季豆什麼的,滋味很特別,"女臺長津津有味地接著描繪,"對了,印度的餐廳一般都賣自制酸奶,灑了一層糖粉,味道那才叫棒呢……"

整桌賓客都聽得興味昂然,有人延宕開來,說起泰國菜,又有人說到越南美食。費智信微笑著,見縫插針地點評兩句,讓場面益發地融洽。

ken不再說什麼,他死死注視著千伶,千伶心驚肉跳,像是犯了錯誤的小孩子。她掩飾地低頭啜飲葡萄酒,手一抖,酒撒了一身,刀叉也被叮噹一聲撞落在地。

費智信處變不驚,招手叫過侍者,讓他另添一套餐具,又泰然自若地取過一方餐巾,親自幫千伶細細揩拭膝蓋和裙襬處的酒漬,順手替她整理一下肩帶,拈去飄落在她胸窩處的一根頭髮。千伶下意識地偏偏頭,正巧遇到ken的目光。ken的眼裡有微微的困惑。

"我去洗手間。"千伶沒辦法繼續停留在ken的眼光裡,她倉促地起身離開。在這喧鬧的宴席中,在費智信的身旁,她只覺得孤單,覺得累。

沒有人知道,即使ken,他也不會懂得,縱然外表完好無損,其實千伶的五臟六腑,都已經被愛情的烈火點燃。幽藍熾熱的火舌,暗暗地、無情地吞噬著她的內裡。是的,誰都不曉得,千伶正處在一場慘烈的燃燒中,在一場悲壯的自焚裡。

她疼呵。

5

千伶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發了一回呆。她覺得自己簡直沒有勇氣再回到那張餐桌旁,在ken的凝視中,優雅而從容地接受費智信的寵愛。

過了老半天,她好不容易定下神來,走出洗手間。在走廊轉角處,一隻手突然重重拽住她,不容分說地一把將她拖到無人的樓梯間。然後,她的嘴唇被一個綿長熱烈的吻封住了。

是ken。

"不要……"千伶一邊抗拒著,試圖推開他,一邊卻又忍不住回應他的熱吻,仰起臉,情不自禁地使勁吮吸他的舌頭。

彷彿足足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他們終於分開來,彼此凝望著。

"為什麼躲著我?"ken溫柔地用手捧起她精緻的面孔,吻吻她的鼻尖,低語道。

千伶垂下眼瞼。

"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ken輕輕說,"你不知道,我做夢都會夢見給你打電話,在夢裡,一次一次地打給你,可是沒有一次是順利的,有時手指老是不聽使喚,老是撥錯號,有時又是電話壞掉了,全是盲音,有時不知怎麼的,突然忘掉了你的號碼,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心裡那個急啊!"

"每天早上我一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向上天祈禱,希望你會接聽我的電話。每天晚上,我在你舅舅家門外徘徊,期望你會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有好幾次,我差點都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直接闖進你舅舅家裡去找你了——我的親愛的千伶啊,你不曉得,你實在是把我折騰得六神無主了。"ken說著,無限愛憐地撫弄著她的髮絲。

千伶無言以對。

"你的舅舅那麼疼愛你,他不會輕易答應把你嫁給我這個窮小子,對不對?我明白,你一定承受著巨大的壓力,"ken嘆口氣,"這都怪我,沒有能力提供給你錦衣玉食……"

千伶咬住雙唇。

"可是,我絕對不會放你走!"ken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用力擁住她,堅決地說,"把難題交給我吧,讓我來向你的舅舅舅媽攤牌,我要告訴他們,此生此世,你就是我唯一深愛的女人,我要娶你做我的老婆,我們一輩子都不要分開——千伶你儘管放心,從此以後,我會加倍努力工作,拼命賺錢,用盡我全身心的力量,好好地愛你,保護你……"

這是求婚嗎?

千伶一震,猛地推開他。

"你不願意?"ken的表情無比受傷。

"你的臺長是單身?"千伶顧左右而言他,"她對你可是青睞有加,今天的派對,邀請和出席的都是夫妻倆,每個人帶來的,都是自己的先生或是太太……"她頓一頓,驀然想到自己,在這場酒會上,其實她的身份與ken一個樣,名不正,言不順。

"你在吃醋?"

"我哪有資格吃你的醋。"千伶正色道。

"你別想多了,"千伶的語氣,令ken越加堅信自己的判斷,他急於撇清,"臺長的確很賞識我,因為我的相貌酷似他死去的兒子和離異的丈夫,但是我們的相處再正常再清白莫過,我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長輩,想必她也把我當作了貼心的弟弟,或者是兒子……"

"貼心的弟弟,或者是兒子?"千伶重複,"多麼混亂。"

"千伶你真的不要誤會,"ken急急地說,"臺長表面看上去是一個強大無比的女人,事業有成,工作風光,其實她的內心,是很孤獨很可憐的,處在她的地位,周圍都是虛與委蛇的面孔,她甚至沒什麼可以信賴的、可以交心的朋友,除了向我訴訴苦,她沒有別的宣洩途徑,她常常向我回憶起從前幸福的家庭,說起她的兒子,說起她負心的前夫,我總不能殘忍地拒絕貢獻出自己的一雙耳朵,對不對?"

"我們進去吧,你的臺長在等你。"千伶突然打斷他。

"你不相信?"ken攔住她,孩子氣地賭咒發誓,"如果你不樂意,我再也不聽臺長說她的私事,再不陪她出來應酬……"

"我相信你,"千伶打斷他,"何況我相信不相信,一點兒都不重要,你不必為我而做任何改變,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ken盯著她,突然間,他明白過來。

"你是在回絕我?你不想看到我,是嗎?我是不是應該自覺地從你眼前消失?"ken解嘲地笑,"記不記得我的那位同事許知心?她說過一句話,示愛者是動物,被愛者是植物。如果愛被拒絕,離開的當然是動物,因為植物是不會生出腳來跑路的。"

"不要瞎說了,"千伶避開他的眼光,苦惱地說,"什麼動物植物的,我都被你攪暈頭了。"

"那麼,告訴我,我還能再見到你嗎?"ken望著她。

"媒體答謝酒會,往後費氏年年都會舉行,"千伶說,"如果每年你的臺長都帶著你一起參加,那麼每一年,我們都會有機會見面的。"

ken面容痛楚,以拳擊打自己的額頭。

"忘了我吧……"千伶低低道。

"你就這麼急著擺脫我嗎?"ken失控地嚷了出來,"我的感情,真的就讓你如此反感?你把我當成了垃圾,當成了草芥,惟恐避之不及?是了,你是怕我會糾纏你?怕我是衝著你舅舅家的錢財?或者是,你從頭到尾根本就看不起我,我不過是你大小姐嘗試一夜情的玩偶?!"

"別說了!"千伶心痛如焚,"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還需要知道些什麼?!"ken跳腳,"除了你有一個腰纏萬貫的舅舅,除了你大小姐瞧不上我這種窮光蛋,除了你壓根兒就沒有愛過我——我知道得難道還不夠多嗎?"

"別逼我說出真相,"千伶像個高熱病人一樣,全身發著抖,"否則你會後悔的!"

"真相是什麼?"ken冷笑,"是你舅舅將來會贈送給你大宗的遺產,還是他命令你只能嫁給身家過億的青年才俊?"

"真相是,我曾經欺騙了你,"千伶霍然抬起頭,定定地看著ken,一字一字地、冰冷僵硬地說了出來,"我不是,費智信的外甥女。"

"你不是費智信的外甥女?"ken糊塗得要命,傻頭傻腦地追問,"這是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為什麼你不是他的外甥女?費智信不是你的舅舅嗎?"

"費智信不是我的舅舅,"千伶清清楚楚地說道,"他是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