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託鬆鬆手。"費揚忽然壓低嗓音,在知心耳邊輕輕說。
知心不解其意,費揚低了低頭,她下意識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她的一隻手,居然神經質地使勁揪住費揚的右胳膊,把他的皮膚擰得一塊紅,一塊紫。
她尷尬至極,急忙鬆開手,說對不起。費揚溫和地對她笑一笑,騰出手來,在挑好的紀念冊上籤了字,禮貌地向護士說聲謝謝。
半個鐘頭以後,那名護士一言不發地送出了紀念冊。翻開來,首頁赫然是兩隻鮮紅鮮紅的嬰孩足印,小小的,乖巧得不像話。而其餘的部分,本該貼上數碼快照的地方,卻是空白的。知心楞怔著,倒是費揚反應過來,問護士:
"孩子生下來了?"
"生了。"護士的表情古怪得很。
"照片呢?怎麼沒有我外孫的照片?"許爸爸焦灼地高聲問。
"孩子好不好?"許媽媽哭起來,"我女兒呢?脫離危險沒有?"
"大人平安。"護士說。
"大人平安?這是什麼意思?"許媽媽敏感地一把抓著護士,絕望地問,"小孩呢?小孩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沒有救活小孩,對不對?"
"孩子是活的。"護士淡淡答。
許媽媽傷心過度,站立不穩。費揚眼明手快地攙住她,幫她追問那護士,孩子是男是女,體重幾許,健康狀況如何。誰知道護士態度奇異,似不願多言,一概推說不知。
"醫生會告訴你們的。"她扔下一句,匆促地返回手術室。
許家人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緊接著知意被推出了手術室,人依舊昏迷不醒,渾身上下插滿了各式各樣的管子,手腕處連線著大袋的血漿,臉被氧氣罩遮住一大半,面色殘酷地白,像是商店櫥窗裡的蠟人。
許媽媽見狀,兩腿一軟,人就伏倒在手術車旁,緊拉著知意身上薄薄的床單,不肯撒手,一行呼喚著知意的名字,一行哭,哭得幾乎絕倒。
"危險期還沒有過呢,病人需要馬上送到監護室裡觀察。"幾名護工強行撥拉開許媽媽的手,把知意推進了危重病人專用電梯。
"你們不必太擔心,手術很成功的,"主刀醫生隨即走了出來,摘掉口罩,一臉的倦容,"等麻醉劑過了,病人應該就會自然醒來。"
"大夫,我們可以見見小孩嗎?"知心熱切地問。
"孩子早產,體重過輕,已經送進育嬰箱了。"醫生簡單地說。
4
千伶生平第一次,見到了流星。
漫天繁星中,那顆隕落的星辰,就像是一小片發著光的羽毛,順著空曠而又寂寥的天際,輕盈地、決絕地飛掠而下,稍縱即逝。
"在山裡,海拔高一些的地方,常常看得見流星劃過,運氣好的時候,接二連三地落下來,就好象是下了一場雨。"ken告訴千伶。
"真的嗎?在山裡時常可以看到流星嗎?"千伶好奇得很,她朝著流星飛過的方向,仰得脖子都痠痛了,還是捨不得挪移開視線。
"有好多次,我都試過想要把它們拍攝下來,可是任憑我的鏡頭怎麼追趕,都趕不上它們墜落的速度。"ken不無悵憾。
他們坐在河岸邊,身畔有茸茸的綠草,有車前子、野菊花和看麥娘,空氣中充滿強烈的植物生長的芳香。ken的車載音響仍舊播放著那首愴惻的歌曲,白月光,心裡某個地方,那麼亮,卻那麼冰涼。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隱藏,卻欲蓋彌彰……
"有些人,一輩子,都沒有機會遭遇流星。"ken在哀傷的歌聲裡靜靜說。
"因為他們從來不會抬起頭,觀看天空的景象。"千伶輕笑。她想對ken說,在認得他之前,她亦是從不會如此專注地仰望星空。
"小時侯,看著滿天的星斗,當流星飛過的時候,卻總是來不及許願,"ken說,"長大了,遇見了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卻還是來不及。"
千伶不作聲。這是《停不了的愛》裡面的對白,她知道。
"電影裡的臺詞,有時候,美得無與倫比。"ken喃喃自語。
千伶惻然,她能夠感覺到他的憂傷。那憂傷,就像水一樣,無聲無息地蔓延過來,蔓延過來,悄悄地,悄悄地,將她淹沒其間。
"我經常會想,我喜歡的這個女子,會不會只是一顆流星,高不可攀,遙不可及,剛夠照亮我生命的一瞬間,而後,就會把一生一世的黑夜留給我……"ken的聲音低微下去,竟至不可聞。
千伶抬起眼,看著他,暗暗的夜色裡,ken雙眼潮溼,彷彿一個受盡冤屈卻又無處申訴的孩童。千伶的心情,變得迷亂而飄忽,她不能控制自己,伸出手,抱住他,抱住這個傷感的男人。
ken順勢猛烈抱緊她,低下頭,吻她的唇,吻得那麼用力,那麼惶恐,譬如青春期的初吻,抑或是世界末日來臨,此生最後的一次相依偎。千伶被他親吻得幾乎站不住,他強大的慾念讓她心疼不已。
她餓壞了他了。她想。儘管是毫無道理,但這念頭越發地洶湧起來,在她胸中激盪。是她餓著了他。她眼睜睜地,餓著他,委屈著他,傷害著他。
去我那裡,好嗎?ken含糊地低聲哀求。
千伶心如亂麻。
ken不等她回答,斬釘截鐵地攔腰將她抱起,把她放到摩托車的後座上,替她戴好頭盔,而後跳上車,猛力轟動油門,極速衝了出去。
他們在馬路上飛馳著,隔了老遠,千伶就看到費宅,黑黝黝的一團建築物,龐蕪、低矮,近了,近了,更近了,嗤地一下,摩托車差不多隻用了一秒鐘的時間,就掠過了它,把它拋棄了在時間的荒野裡。
千伶把臉貼在了ken熱熱的脊背上,她那猶疑的心,就在這一剎那間靜了下來,靜得像是一間無人居住的空屋,然而空氣裡殘留著一觸即發的靜電,似乎可以一下一下地、擦出幽藍幽藍的火花來。
ken住在電視臺的宿舍區裡,一幢五層樓的老房子,ken是在頂樓,頂樓的一套小小的居室。沒有電梯,他們逐級爬樓梯上去,ken摟著她,時不時俯身吻她一下,猶如貪嘴的孩子,面對著珍饌美食,很有些迫不及待,又很有些不知從何下手的意思。
有一段樓道,路燈壞掉了,他們摸黑前行。ken趁勢親吻她,柔韌的舌尖撫慰過她的眉毛、眼瞼、鼻子、嘴唇,停留在她瘦瘦的鎖骨處,吻得她透不過氣來。千伶的衣釦已經散亂開來,ken的手指探觸著她,她的皮膚觸覺像是一種綢緞,柔軟而光滑。他忘乎所以地吸吮著她的雙乳。
然後,ken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他們繼續艱難地爬樓梯,在黑暗的過道里,且行且停。他的強壯堅韌的渴望,宛如春天雨後的竹筍,拔地而起,長勢驚人。
樓道里的纏綿簡直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久,而一進家門,ken甚至來不及開燈,就擠進了她的身體。千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枚圖釘一般,被他牢牢地釘在了牆壁上。ken在她面前瘋狂聳動著,彷彿一座岩漿湧動的火山,轉眼間就在她的體內激烈滾燙地噴發了。
他們的第二次,是在床上。音樂的節奏發生了顯著的改變,是整部旋律中最為旖旎最為繾綣的章節,悠長的單簧管獨奏,一段波光瀲灩的華彩。
"我愛你……"他狂亂地念叨著,一遍一遍地念叨著,以致於把那幾個原本無慾無求的字眼,演變成了另一種瘋狂無形的器官,伴隨著他肢體的動作,深深插入到千伶的心臟中。
千伶必須承認,ken是個傑出的優秀的演奏者,不是依傍技巧和反覆訓練取勝的那種,而是擁有得天獨厚的天分。他用他的原生態的天賦,收放自如地駕馭著每一個音節,把它們演繹得有如天籟。
凌晨時分,千伶悄悄起身,穿好衣服,離開了ken的家。ken酣然熟睡著,對她的離去全然未察。外面落著雨,風有些涼,千伶緊了緊外套,轉過頭去,回望頂樓黑漆漆的視窗。十分鐘以前,她還置身在那個房間裡,在ken溫暖的懷抱中。
千伶招手叫了輛taxi,回到費宅,躡手躡足地溜回到自己的房間。還好,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行蹤。她取出安眠藥和煙,躺到鬆軟的大床上,下意識看了看牆上的時鐘。一個小時以前,她還和ken呆在一起。
她吃了安眠藥,吸了半枝煙,大睜著雙眼,了無睡意。
早晨ken打電話給她,她沒有接。ken不住地打,她索性關了手機。她失眠,沒胃口吃東西,沒心思做任何事,整天坐在房間的窗前,託著下巴,就像是已經失去了他似的,終日揣想著,五個小時以前,他們還在一起;七個小時以前,她還呼吸著他的氣息;一天以前,她還在他的床上……
一想到ken那清潔的、略微粗糙的、散發著迷人體味的皮膚,千伶身體最隱秘的部位,就會情不自禁地湧上陣陣滾燙的情慾。
5
"你們要有思想準備。"在進入無菌育嬰室之前,醫生例行公事地提醒了一句。
儘管已經瞭解到知意所誕下的,是形象奇突的怪異兒,在手術室中,甚至驚嚇住了在場的醫生和護士,但知心還是被躺在保暖箱中的怪物結結實實地給嚇了一大跳。
熟睡著的那個小東西,膚色是灰綠色的,臉是倒錐形的,鼓突的眼睛嵌在額頭上,軀幹部分被一些蹼狀物連線著,呈醜陋的蜥蜴狀,看起來更像是一隻青蛙的後裔,而不是人類的嬰兒。
知心捂住嘴,以免自己失聲叫出來。站在她旁邊的許爸爸,卻是倒退兩步,發出了一聲沉重悶濁的低喘,彷彿被什麼人當胸擊打了一拳。知心慶幸沒有讓許媽媽一起進來,否則她會當場昏倒。
知心和許爸爸沉默地退了出來,在隔離地帶,脫掉了滅菌衣,摘掉了帽子和口罩。費揚等在門口,體貼地保持緘默,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問。反倒是許爸爸忍不住,含糊地哀嘆一聲:
"太可怕了……"
"由於早產的緣故,加上孩子本身的畸形,其肺部發育欠缺,不能自主呼吸,隨時都有可能會夭折。"在醫生辦公室裡,主治醫生如實告訴他們。
知心和許爸爸對望了一眼。許爸爸臉部的肌肉微微抽搐著,皺紋密佈,暗影叢生,他像是在一瞬間衰老了十歲都不止。
"你們的意見是——"醫生含蓄地問。
"盡全力搶救吧,該花費的錢,我們會想辦法湊出來的,"許爸爸明白醫生的意思,沮喪地表態,"怎麼說,都畢竟是一條命哪!"
"我姐姐在懷孕期間,定期到婦產科醫院做產前檢查,一直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啊。"知心不解地問醫生。
"這種畸形,不同於21三體綜合症,屬於極為隱蔽的一種變異,且發生機率很小,一般的產檢手段,是很難篩檢出來的。"醫生答覆道。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狀況呢?"知心說,"我家裡人一向身體健康,姐姐在這以前連醫院都沒有住過,我姐夫生前也沒有患過嚴重的疾病。"
"畸形兒的形成,通常是在胚胎發育階段,受到各種有害因素的影響,使細胞染色體發生畸變,或是有害物質抑制細胞的有絲分裂,妨礙了胎兒器官的正常分化與發育,由於胚胎細胞的生物合成很活躍,細胞分化、生長發育均先於這種快速分化的細胞本身,所以顯得比較脆弱,再加以胚胎對有毒物的分解代謝和排洩很不完善,極易受到有害因素的損害,從而導致畸形的發生,"醫生詳盡而審慎地解釋道,"至於引起畸形的因素,我們所能知道的有很多,例如遺傳的因素,包括染色體畸變、基因突變、染色體數目異常或結構改變等,例如環境的因素,包括原生不良環境,次生不良環境等,除此以外,還有職業的因素,生物的因素,以及一些不良生活習慣等等——關於這例畸形兒的成因,我們暫時還不能得出結論,需要對母體做進一步的檢查,核實原因。"
許媽媽在走廊外翹首以待,見到他們,連聲追問狀況。知心怕刺激到許媽媽,沒有提到嬰兒嚇人的畸形,只說孩子肺部有問題,性命堪虞。許媽媽聽得淚流滿面,哽咽道:
"知意怎麼承受得了?"
知意果真受不了這個打擊。麻醉劑失效以後,她甦醒了過來,從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躺在病床上,一邊呻吟著噓噓呼痛,一邊詢問她的孩子,要求見見小孩。
許爸爸囁嚅著,試圖敷衍過去,還沒等他開口,知意的公公婆婆卻是風塵僕僕地聞訊從鄉下趕了來,大筐小袋地攜著雞蛋、紅糖什麼的,甚至還有好幾只窩在草筐裡咕咕悶叫的大公雞。
知意的公公興致勃勃地往病房裡騰挪著那些紙箱和籮筐,知意的婆婆則像個推銷員一般驕傲地逐樣介紹著七大姑八大姨贈送的鄉土物產:
"……這幾隻大豬蹄,是伢子他舅舅家送的,下奶好著哪,可別餓著俺孫子……他二姑婆本來要跟著一塊兒來的,地裡走不開,就叫俺們帶來這麼些薏米,說是熬粥最好……這壇泡酒,他乾爹存了有兩三年了,說是等滿月,拿來招待客人……"
"爸,媽,你們這大老遠的……"知意掙扎著探起身子。
"好閨女,你可是俺家的大恩人,"知意的婆婆握住知意的手,垂淚道,"俺們的兒子沒了,三代單傳哪,如今就指著這孫子了……"
"老太婆,孫子出生了,是喜事兒,你哭什麼?!"知意的公公呵責。
"是是是,是喜事兒,是喜事兒呢,俺們是老糊塗了……"知意的婆婆以衣袖拭淚,又是哭,又是笑的,探頭四處張望著。
"親家,小孫孫在哪兒呢?"她熱切地問。
"寶寶,稍微有點不好……"許爸爸隱晦地支吾著。
"不好?怎麼不好了?"虛弱至極的知意居然一下子坐了起來。
"醫生說,暫時不能見……"許爸爸吞吞吐吐。
"不能見?為什麼不能見?孩子怎麼了?"知意麵色煞白,虛汗淋漓,"我要去見我的孩子,孩子在哪裡?告訴我,孩子在哪裡?你們說話啊,到底出什麼事了?"
許爸爸見勸哄不住,無奈地看了看知心。知心會意,上前儘量委婉地道出了實情,說那孩子此刻呆在育嬰箱中,凶多吉少。她隻字未提到畸形的事情。
知意一聽,頓時嚎啕痛哭,口中一徑念著亡夫的名字,直說自己對不住亡夫,沒能好好照顧他的遺腹子。知意的公公婆婆撐不住,也雙雙哭了。許媽媽心如刀絞,走過去,摟住知意,母女倆抱頭大哭。許爸爸默默站在一旁,兩眼溼潤。
知心看得慘惻,跑出病房,立在牆邊,掩面啜泣。費揚追了出來,用紙巾輕輕替她擦拭眼淚。知心再也忍不住,靠著他的肩膀,淚落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