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孩子的母親順從地跟他們上了車,諮詢部經理把車子駛到附近一間偏僻的茶樓,雙方對坐了半個鐘頭,先前的難題迎刃而解。
"我老公和他的家人那邊,我會想法子說服。"孩子的母親爽快地答應協商解決,前提是諮詢部經理不把錄有她盜竊行為的錄影帶提供給警方。
"大姐,我理解你的心情,是啊,這年頭,風調雨順的,哪兒都能混口飯吃,有誰會喜歡到大牢裡去蹲著呢?"諮詢部經理的口氣近似輕佻。
"至於金額方面,我希望是這個數字。"孩子的母親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這是多少?"諮詢部經理故意說,"一萬?十萬?"
"一百萬。"孩子的母親叫了價。
"一百萬?"諮詢部經理笑了,笑得壞壞的。
他沒有即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埋頭開啟隨身攜帶的路易·維登的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張相片,緩緩地、篤定地遞到孩子的母親跟前。
那是一張男人的相片。
"你們的關係,就不用我說了吧?"諮詢部經理故意鬆開手,讓相片輕飄飄地墜落在地,孩子的母親慌慌張張地彎下腰,拾起來,緊緊握在手裡。
"你在福旺超市竊得的贓物贓款,除了分給當值保安的5000元,剩下的,全給了相片裡的這個男人,因為他告訴你,他做生意虧損了,借了高利貸,如果你不出面救他的話,他一定會被追債的人活活打死。"諮詢部經理微笑著說。
茶樓的冷氣很足,但孩子的母親卻是汗如雨下。費揚坐在她的對面,望著她那張枯瘦乾癟、揮汗如雨的臉,萬般不忍。
"最開頭,你相信他會娶你,會帶著你,離開你的丈夫,離開他那個窮困潦倒的家,"諮詢部經理對孩子母親的僵窘視若無睹,殘忍地說下去,"但後來,你知道自己被他欺騙了,他不僅已婚,而且跟你丈夫的家人如出一轍,都是些遊手好閒的貨色。除了賭博,他還嫖娼,還吸毒,他把你冒著風險、擔驚受怕偷來的錢物,都貢獻給了妓女、毒販……"
孩子的母親捂住臉,崩潰地痛哭出聲。費揚簡直如坐針氈。
"你失去了心愛的孩子,失去了想象中美好的愛情,你已經一無所有,不能再失去你的丈夫了,現在,他是你人生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諮詢部經理像巫師一樣念著咒語,"我想,作為一個良心受到譴責的妻子,你也不會願意讓你的丈夫,親眼目睹你和那個野男人一次又一次去街邊旅舍偷情的記錄吧?"
孩子的母親完全垮了,她哭得喘不過氣來。
"十萬元,"諮詢部經理斬釘截鐵地說,"多一個子兒都免談!"說完,他站起身,拉著費揚快步離去,將那個悲愴的女人獨自扔在茶樓。
費揚回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請仁希幫忙,到人力資源部調出諮詢部經理的履歷。旁觀了諮詢部經理那場精彩絕倫的演出,費揚唯一的感受就是,窒息。
"……小學三年級輟學……"仁希捧著厚厚的卷宗,摘選諮詢部經理履歷中的要點念給費揚聽,"……14歲因偷盜罪送入少管所……19歲因故意傷人罪被判處有期徒刑6年……"
"給我!"費揚急火攻心地搶過卷宗,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諮詢部經理的檔案劣跡斑斑,30歲以前的經歷,堪稱社會敗類,典型的人渣。30歲以後,他進入費氏,從保安幹起,一路飈升,被費智信提拔為諮詢部經理。
"他竟然持有費氏2%的股份?!"費揚驚問。
"這是費總特批的,"仁希盡職地解釋,"公司裡的高層管理,有極少部分人,獲得過費總贈送的股份。"
"這麼說,他的年收入至少在七位數以上?"
"公司的技術骨幹和重要管理人士,一向享有很高的待遇,除掉七位數以上的年薪與分紅,還有公司提供的免費住宅與汽車。"仁希公事公辦地回答。
可是諮詢部經理並非技術骨幹,亦非重要管理人士,不過是一個背景陰暗的街頭混混而已,費智信花了這麼大的本錢栽培他重用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費總對人才這個概念,理解是相當寬泛的,人盡其材,這是費總最愛說的一個詞語,"仁希道,"費總經常告誡大家,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會有亟待發掘的優勢與潛能,作為成功的企業管理者,就是要正確開掘屬下的閃光點,使團隊中的每一份子,都能成為鑲嵌在王冠頂上的一顆寶石……"
"你怎麼啦?"仁希察覺費揚神色有異。
費揚擺擺手,什麼都不想說,也什麼都不想聽。他重重地合上手裡的人事檔案,忽然間,感到一種無以倫比的疲憊。
2
跟亡童父母簽定調解協議的當天,出了意想不到的差池。諮詢部經理剛一取出事先起草好的協議書,緊閉著的房門就被人猛力敲開了。迎著光,費揚看到門口站著的,居然是知心。
"有人報料,稱這裡正在草菅人命!"知心臉容冷肅。她握著一臺袖珍攝像機,鏡頭蓋開啟著,對準費揚和諮詢部經理。
"原來是你啊!"知心望向費揚,嘲笑道,"怎麼,又是你們費氏惹的禍?"
"小姐,弄清狀況之前,請你不要亂講話!"諮詢部經理搶先一步,警告道。
"哪一位是當事人?"知心轉而注視著室內。
無人回應。
"怎麼回事?不敢講出來嗎?有人在威脅你們?"知心有點急了,"打電話的人不是說,這兒有一個孩子死於非命嗎?"
"是誰?誰這麼多管閒事?是誰打的電話?"孩子的母親終於叫嚷起來。
"是我打的……"孩子的叔叔小聲嘀咕道,"才剛一見他們進來,我就跑出去打了電話……我沒想到你們已經談好了條件,我以為你們還是不樂意呢……"
"瞧你!"孩子的母親滿臉不悅。
"給電視臺報料,不是有報酬的嗎?"孩子的叔叔辯解,"一百塊錢哪……"
"好了,好了,一百塊錢,多大的數字呵!"孩子的母親譏諷道,"你趕緊的,把人給送走吧,咱們這兒談正事兒呢!"
"不好意思,這裡沒什麼新聞,害你白跑一趟,"孩子的叔叔伸出手,遮擋住知心的鏡頭,順勢把她往外推了推,"有勞你了。"
"等等,我想問一問,這孩子是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知心看到了牆邊陳設的一張簡陋的香案,薰香繚繞中,供奉著一張放大了的遺像,相片裡的孩子,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咋的啦?咱家死了人,難不成礙著你什麼事兒了嗎?"孩子的叔叔擺出潑皮的架勢。
"如果是正常的自然死亡,費氏的人在這裡做什麼?"知心不罷休,抬手指了指諮詢部經理和費揚。
"他倆是我的哥們兒,怎麼樣?不興許朋友間竄竄門子?"孩子的叔叔越性胡扯。
"不對,你們在刻意隱瞞什麼!"知心繃著一張臉,雙瞳如寒星。
"小妞兒,別那麼嚴肅啊!看上哥哥了,是不是?想找藉口留下來陪陪哥哥?"孩子的叔叔涎皮賴臉地湊上前去,調戲知心,"沒問題,哥哥這兩天兒,也正愁沒人解悶兒逗樂子呢,要不,陪哥哥出去溜溜?"
費揚倒吸一口冷氣,但他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知心已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悻悻然地,摔門而去。
"這些記者,像蒼蠅一樣,無孔不入。"諮詢部經理癟癟嘴,不屑道。
"在哪兒簽字?"孩子的母親舉著那張協議,詢問道。
"籤這兒,"諮詢部經理細緻地指示她,"先簽名,再蓋個手印兒。"
費揚牽念著知心。
"我先出去一下。"他忍不住低聲對諮詢部經理說。
諮詢部經理詫異地看他一眼,費揚不管不顧地奔了出去。倔強的知心果真還沒走,握著攝像機,向隔壁的人家探問究竟。費揚默默跟隨其後,無限羞慚,無限愧疚。知心不搭理他,很是敬業地繼續著她的探訪。
緊鄰的屋子,住著一位老眼昏花的老太太,一問三不知。再過去一間,推開門,是一堆光著膀子熱火朝天打麻將的男人,賭錢賭紅了眼,壓根兒沒人搭理知心。後邊兒的那一間,敲了老半天,出來一位穿金色抹胸網眼鏤空熱褲的濃妝女郎,一見知心就破口大罵,說是攪黃了她做生意。
眼見打探無果,知心關掉攝像機,塞進她的大背包裡,失意地朝外走去,看都不看費揚一眼,完全當他是透明的空氣。
"知心,聽我說,"費揚不能不攔住她,"那孩子的死,純屬意外,費氏一方面是不想惹麻煩上身,另一方面也是本著人道主義精神,給予他們起碼的關懷和救助。"
"人道主義精神?"知心看牢他,"這麼說來,你們確實是給他們錢了?"
費揚默不作聲。
"假如其中真沒什麼可隱瞞的,假如產品質量經得起推敲經得起檢驗,你們會這麼好心,白白給人錢花?"知心步步緊逼,"難道費氏是慈善機構?是救助所?"
"知心,請你理解我,"費揚啞聲道,"我有我的立場。"
知心拔足就走。
費揚看著她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楞楞地望著她走向泊在路邊的採訪車,開啟車門,悶悶不樂地坐進駕駛室。他聽到她的手機鈴聲響起來,她坐在駕駛室裡,接聽了一個電話,整個人呆了一剎那,然後突然間,她開始手忙腳亂地發動車子。偏偏那輛舊車忙中添亂,轟響了幾聲,抖顫了幾下,就沒了動靜。
"幫幫我!"知心失魂落魄地跳下車,跌跌撞撞地衝向費揚,險些一跤摔倒。
"怎麼了?"費揚直覺地扶住她,驚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爸爸打電話來,姐姐出事了……"知心帶著哭腔。
3
費揚駕著他的車,載著知心,一路拼命超速、闖紅燈,飛速趕往知心的家。許爸爸已經撥打了120,費揚和知心抵達的時候,一輛救護車尖嘎地鳴著笛,遙遙駛來。
知心衝進家門,被眼前的景象驚駭得手足發軟。她從沒見過這麼多的血,漫天漫地的血,整間客廳都流淌著濃稠的刺眼的鮮紅的血,而知意歪倒在血泊中,就像一具失控的水泵,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血,她那身淺淡顏色的衣褲,轟啦一下,開出一朵大血花,轟啦一下,又是一朵。她已經人事不醒了。
流血不止的知意立即被抬上了救護車,其他的人驚慌失措地坐進費揚的車子,緊隨其後。知心神色倉皇,一徑地顫抖著,抓著許爸爸的手,一連聲地問著因由。
"早起還好好的,上廁所,跌倒了,怎麼都止不住血。"許爸爸語無倫次。許媽媽則一直哀哀地哭泣,嘴裡語焉不詳地嘟囔著,老天保佑,我的女兒不要有事,我的可憐的女兒啊。
"伯父伯母,彆著急,"費揚安慰道,"不會有事的。"他冷靜地一手掌著方向盤,一手撥通了醫院院長的電話。知心驚惶中只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是我的朋友……情況危急……是的,是你們醫院派出的救護車……車子已經過了十字路口……最多還有兩分鐘就到……"
救護車閃著紅燈駛進醫院大門,幾名醫護人員推著手術車,已經在門口嚴陣以待。救護車一停穩,血淋淋的知意就被火速抬上手術車,送進手術室。
一位穿白大褂的銀髮男子健步迎過來,熱情洋溢地與費揚握手。費揚介紹給許爸爸許媽媽,說是這家三甲醫院的院長。院長說,他為知意安排的是本院婦產科的頭牌專家,為防有什麼萬一,醫院的外科主任、內科主任也被緊急召來,在手術室外待命。
"救救我女兒!"許媽媽反反覆覆地,只會說這一句話。
院長特意為他們安排了一間休息室,然而許爸爸許媽媽憂心忡忡地倚著手術室門外的牆壁,寸步不離。間中護士不住地告之狀況,拿了數張單子讓他們簽字確認。先是知意失血過多,需要大劑量地輸血,接著是知意腹中胎兒出現原因不明的宮內窘迫,必須手術取出。
儘管有院長特事特批,但手術的每一道環節依然有繁雜的程式,有無數的字要籤,有無數可能出現的恐怖的後果要家屬事先閱讀。許爸爸許媽媽已經承受不起任何刺激,知心亦是淚流不止,於是費揚當仁不讓地承擔下來,在醫院裡穿梭往復,把所有的手續辦理得妥妥當當。
"呆會兒孩子娩出,要拍照、做腳印的吧?"護士從手術室出來問。
"要的,要的。"許爸爸忙說。
"請挑一挑。"護士抱來一疊材質不同的紀念冊。
"費揚,還是你幫我們決定吧。"許爸爸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就這款。"費揚相中一冊水晶質地的。
"請籤個字。"護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