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費揚囑仁希到財務部查了一查,立即得知,北塘製藥廠的原址,目前的用途是倉庫,並無任何贏利,卻按月為五個工作人員支付薪水,且薪資不菲。
"名目是什麼?"費揚問。
"清運工一名、收發一名、保安三名。"仁希說。
仁希查詢的結果是,這五名工作人員不在費氏的員工名冊裡,不參加員工培訓或者公司的會議,工資領取憑單上亦無各自的名姓,皆以"北塘"二字涵蓋。
費揚困惑。這些藍領員工,領取的卻都是高階白領的銀響,這與費智信錙銖必較的風格大相徑庭,其中必定有貓膩。難道有人瞞著費智信,渾水摸魚?
再請仁希幫忙查問下去,得到的答覆益發荒唐,說是找不到有關那間倉庫的貨物流通存單,也就是說,那裡根本就沒有儲存過什麼貨物,是空置著的。五個高薪人員,守著一處空無一物的房產,實在是不可思議。
"費總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豢養著無用的閒人,"連仁希都不能置信,"這種做法,確實有違常理。"
"難道真的是……"費揚頓住。他想到了位於北塘製藥廠隔壁的棺材鋪,那個肥碩婦人的說法,人體實驗。他沒辦法說出來,單單是這幾個字,已然令人毛骨悚然。在北塘的見聞,他一返程,就一股腦兒地告訴了仁希,惟有這一點,他略過不提。
更為奇異的是,查問尚無清晰的結果,他們的行為卻已經被費智信所掌控。費智信把費揚單獨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開門見山地問:
"聽說你和仁希在調查北塘?"
"我在公司的簡史中看到北塘製藥廠,它對今日的泱泱費氏而言,可謂是一塊功不可磨的奠基石,"費揚謹慎地觀察著費智信的表情,把事先想好的一篇話流利地說了出來:"既然這塊地屬於費氏所有,我想,能否在那裡開闢專門的費氏發展陳列室,以供參觀與紀念……"
"想法很好!"沒想到費智信不僅大加讚賞,而且居然推心置腹地與他追憶往昔,"小揚,你是在蜜罐裡泡大的,不知道爹那一代人創業的艱辛——最開頭,爹只是北塘製藥廠的工人,工種是貨運,呵呵,小揚,你想得到嗎?就是開著拖拉機,把成品藥從車間運送到火車站,再把生產材料從火車站運回到廠裡,每天都在崎嶇的山路上來回奔波。有一次,我駕駛的拖拉機車速過快,一不小心翻到山崖底下,差點把命給送掉……"
"爹,我明白,費氏發展的每一步歷程,您都走得十分艱辛。"費揚由衷地說。
"小揚,在北塘製藥廠建立費氏陳列室,是個好提議,至少,要讓後人銘記住費氏艱難的發展史,"費智信再度肯定他的創意,接著卻是話頭陡轉,"不過呢,這件事兒,咱們還得從長計議,眼下是沒有精力、沒有人手去運作的,或許晚兩年,等你接替了爹的位置,爹空閒下來了,再來籌措也不遲。"
"那地方面積不窄,就這樣空置下去,不是太浪費嗎?"費揚趕著問。
"誰說那是空置的?他們沒有告訴過你嗎?那是一個倉庫!"費智信盯著他,加重語氣,"倉庫裡頭堆放著生產車間的機器,全部是剛剛淘汰下來的進口流水線,當初購買時全是天價,眼下暫時撤離下來,但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派上新的用場!"
"是這樣啊。"費揚做出釋然的樣子。
然而他知道,所謂堆放廢棄流水線的倉庫,不過是爹在糊弄他。費智信把他當成了一無所知的花花大少,其實他早已經透過仁希以及自己秘書的幫助,學習和了解到了費氏的主要生產流程,包括每一處倉庫設立的地點與主要的儲存功能。北塘製藥廠,是從來就沒有出現在存放物資的名單中。
"孩子,難得你有這份心意,爹很高興,"費智信再一次重複道,"等過幾年,你真正獨立了,能夠為爹分憂解難了,能夠接下爹肩上的重任了,爹會親自來開闢這個陳列室,把它設定得盡善盡美,讓它從此成為費氏發展的一塊活化石。"
那一剎那,不知是為什麼,費智信的臉上,突然青筋橫生,老態畢露,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變得像是瀕死的獸類,黯滅無光。
費揚不忍心逼問下去了。可是費智信的話,非但沒能讓他釋疑,反倒更為憂慮。對於北塘製藥廠,費智信的堂皇言論,只能說明一點,那就是他對那裡發生的一切,包括無名員工莫名其妙的高薪,都是心知肚明的。那麼,他到底是在掩藏什麼呢?
不是鬧鬼,就是搞人體實驗……肥碩婦人的話驀然間蹦了出來。封閉的院牆,隱身的員工,奶奶的神秘行蹤——費揚簡直不敢想下去。
"費總!"費智信的秘書敲門進來,打斷了他們的交談。秘書向費智信匯報,市東區兒童醫院打來緊急電話,一名患兒在輸入鎮靈丹注射液的過程中,突發意外,猝死。
"猝死?"費揚大驚失色。
"通知諮詢部。"費智信絲毫沒有慌張之意,極其鎮定地交代秘書。
"小揚,你隨諮詢部的人員一道,去現場處理一下。"他從容地吩咐驚慌失措的費揚。
2
費揚與諮詢部經理驅車匆匆趕往市東區兒童醫院。費氏藥業有一個緊急事故處理小組,對外的稱呼則是冠冕堂皇的諮詢部。
他們趕到時,猝死的患兒已被推入太平間。發生事故的病房被醫院的保安臨時封鎖起來,但現場一片混亂。患兒的親屬從四面八方趕來,在醫院大廳哭天搶地,患兒的主治醫生也被他們團團圍住,脫身不得。
"你們來啦!"兒童醫院的負責人迎了出來。
"費經理,您先避一避,我來協談。"諮詢部經理體貼地說。
費揚依言,隨兒童醫院的負責人到辦公室稍坐。負責人遞給他一份患兒的病歷,費揚草草瀏覽一遍,病歷天衣無縫,記錄著患兒從入院到猝死這兩個鐘頭發生的所有細節。
"14:25,由家長送達,獨立行走。體溫38.5攝氏度,咳嗽三天,經查,咽部紅腫,心肺功能無異常,無既往病史;
……
14:40,轉入普通病房。靜脈輸入鎮靈丹……;
15:10,煩躁,主訴口渴、頭暈;
……
15:25,面紅,高熱,體溫41攝氏度;
15:30,全身抽搐,呼吸困難,寒戰,意識不清,停止注射;
……
15:45,休克,渾身皮膚青紫;
……
16:30,搶救無效,死亡。"
"過去,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醫療事故?"費揚字斟句酌地詢問兒童醫院的負責人。
"類似的醫療事故倒是沒有,可是跟上個月的那次意外事件十分相似,"負責人說,"這也是我們第一時間通知貴公司的原因。"
"上個月的意外事件?"費揚覺得蹊蹺。
"您不知道?"負責人起身翻出另一份卷宗,遞給他。
費揚接過一看,是另一名患兒的搶救記錄,與前面的那一份,症狀驚人地一致。都是普通的感冒、發燒,輸入鎮靈丹注射液半個鐘頭左右,發生原因不明的高熱、寒戰、乃至休克,所不同的是,那名患兒被救了過來,住院兩週以後,平安出院。
"當時由患兒家長提出要求,經過了嚴格的醫療事故鑑定,結論認定我們醫院操作規範,用藥得當,搶救得力,沒有絲毫的責任,高度懷疑是藥品的因素所致。"負責人告訴他。
"然後呢?有沒有對藥品進行進一步的核定?"費揚一疊連聲地問,"另外,你們能夠確定不是別的什麼原因嗎?比如進藥渠道的問題,肯定不是過期藥,肯定不是假冒偽劣藥?"
"查過了,這些環節都沒有疑點。"
"那麼處理結果是什麼呢?"費揚急問。
"最後由患兒家屬跟貴公司達成了一致的意向,具體的解決方式,我們也不是太清楚。"負責人愛莫能助地聳聳肩膀。
諮詢部經理協談完畢,與費揚回公司覆命。在車上,費揚焦灼地盤問他事情的經過。諮詢部經理並不隱瞞,承認兒童醫院負責人談到的事件確有其事,患兒康復以後,其家屬接受了費氏藥業的處理意見,在費氏支付全部醫療費用並額外補貼一萬五千元現金以後,放棄追究。
"這一回,死了個活蹦亂跳的孩子,恐怕就不是萬把塊錢可以解決的了。"諮詢部經理補充一句。
"為什麼賠償他們一萬五千塊錢?難道鎮靈丹注射液真的存在質量問題?"費揚越聽越糊塗。
"一萬五千塊算是很少的啦,你不曉得那家人有多野蠻有多難纏!"諮詢部經理誤解了費揚的意思,申辯道,"我跟那家人足足磨嘰了三個晚上,曉以利弊,恐嚇加威脅加懷柔政策,十八般武藝都耍遍了,說得嗓子全啞了——這些情況,費總都是知道的。"
"我爹很讚賞你的工作能力。"費揚亂扔一頂高帽子過去。
"慚愧慚愧,"諮詢部經理並不接招,"費總才是真正的談判專家,一旦遇到棘手的難題,還是非得他老人家親自出馬擺平不可。"
"公司時常會有諸如此類的麻煩?"
"家常便飯。"
"一般都是怎麼處理呢?"
"錢唄。"諮詢部經理輕描淡寫。
"出了這樣的事故,難道醫院就不會停用咱們的藥?"費揚奇道。
"停用?他們捨得嗎?"諮詢部經理冷哼一聲,"費氏前前後後給了院長多少好處?!而且逢年過節都有所表示,不是送錢,就是送東西。這麼一塊掛在嘴邊晃悠的大肥肉,他能不想著念著盼著?"
費揚緊緊閉上嘴巴。他知道,跟眼前這位大爺,是講不出什麼道理來了。這傢伙仗勢著協談有功,很有些居功自傲的意思。
回到公司,見到費智信,費揚有十萬個為什麼要問,不過他不能不暫且忍耐著,因為諮詢部經理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裡,頭頭是道地直接向費智信報告市東區兒童醫院的情狀。
"……第一步,等醫療鑑定的結果出來——但是按我的判斷,多半與上一次的情形一致,醫院沒有什麼過錯,又會高度懷疑咱們的藥品……我已經大致打聽過了,患兒家境很差,沒有特殊的社會背景,父母都是城郊機器廠的下崗工人,屬於低保家庭,孩子的祖父患了帕金森綜合症,孩子的外婆剛被查出肺癌,沒錢做化療——這些對於我們,都是很有利的因素……"
費揚再次驚異萬分,在醫院的短短數分鐘,一派的凌亂和雜沓中,這位爺居然有本事探聽到了這麼多的情報,不啻於克格勃的精銳部隊。如此人物,呆在藥業公司裡,簡直有屈才之冤。
"費總,咱們還是照老法子,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諮詢部經理請示道。
"唔,"費智信點頭首肯,繼而道,"不過還需要進一步調查這個家庭的社會關係,篩選日後談判可能對咱們有利的資訊,同時必須嚴密防範他們跟新聞媒體私下接觸。"
"小揚,這次身臨事故現場,你學到些什麼?"諮詢部經理離開以後,費智信和顏悅色地問費揚。
"爹,難道我們必須用錢來解決問題,而不是通過調查取證,讓事實的真相水落石出?"費揚徑直問道。
"錢可以解決的問題,便不是問題,"費智信耐心地說,"你不知道,好運氣並不總是伴隨著費氏,有些時候,患者家屬不是那麼有理性的,他們不肯接受調解,非要打官司,非要頑抗到底,所以,我們還是要隨時面臨對簿公堂的危機。"
"打官司的成本要高得多,譬如死一個患者,我們和平協商,加上相關部門的打點,前後花費頂多五十萬元,"費智信傳授真經,"但是一經進入到了司法程式,我們需要動用的人力資源,恐怕就是兩個、三個,甚至四個五十萬元才能打住了。"
費揚失色。
"不過你放心,這麼多年來,爹積累下的人脈還是很充足的,爹不是那等鼠目寸光的小器商人,費氏每年的利潤,有百分之十左右,都用來廣結官員,另有百分之十,專門用來應對這些醫療糾葛,"費智信留意到費揚發白的臉,安撫道,"希望有一天,等你接掌了爹的位置,也能夠有此氣魄,有此手筆。"
"爹,我完全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在藥品生產上下足百分之百的功夫?為什麼整天考慮那些歪門邪道的路數?為什麼一定要回避問題的關鍵所在?"費揚再也忍不住,提出了一連串的置疑,"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好好地查清楚,鎮靈丹注射液縮短生產流程以後,在質量方面,會不會真的存在風險?如果真是有什麼紕漏,不是還會有更多的患者遭殃,不是還會導致更多無謂的死亡嗎?"
費智信不置信似的看著他,久久地,不說一句話。他的眉頭緊鎖,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著,看得出來,他是在竭力壓制著內心的怒火。然後,他笑了。一個牽強的苦笑。
"兒子,你比爹所想象的,還要幼稚百倍,"他長長地嘆息一聲,"不知道爹還要等待多久,你才可以完完全全地成熟起來呢?"
3
"費揚,好訊息!"仁希手裡揚著一疊資料,興沖沖地跑進費揚的辦公室。
"是什麼?"費揚神情懨懨,不大提得起精神來。經受了費智信的全面否定,他心緒煩亂,一直坐在辦公桌前發怔。
"這是七廠本季度的利潤報表,"仁希滿面笑容地遞給他,"由你做主研發的美容院系列產品,上市不過兩個月,七廠已經有了扭虧為贏的跡象。"
"是嗎?"費揚振奮起來
"來吧,你親自去向費總彙報。"仁希笑道。
"且慢,"費揚遲疑一下,"這套方案在董事會上並沒有被爹通過,是我們暗地裡操作的。我覺得,我們暫時還是不要讓爹知道,畢竟這裡頭還牽涉到了五廠的癌症疫苗,那邊尚未取得實質性的突破,萬一爹追查起來,一切豈不是前功盡棄?"
"有道理,"仁希想一想,"被董事會否決掉的方案,費總不見得欣賞你瞞著他,繼續進行研發,即使事實證明,你是有所作為的。"
"我與爹的企管思路,似乎差異甚大。"費揚無奈地說。
"這是什麼?"仁希順手拿過他面前的一份收據。
"我賣了爹送給我的手錶。"
"那些世界名錶?"仁希驚呼,"費總送你的生日禮物?"
"是。"費揚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