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藥道 駱平 第2頁,共2頁

"謝了。"

"片子剪完了?"知心問。

"剪完了。"ken取下耳塞。

"你看起來,臉色不大好。"知心關切道。

"外面那群女花痴,你戲弄得過癮了?"ken瞟瞟那班同事。

知心微微側頭,笑一笑。是的。她說。她和ken有這個默契。

"誰要是娶到這班勢力女子,那才叫老壽星吃砒霜,自尋死路。"ken鄙夷。

"咦,你一向對女人不是這麼刻薄的呀,怎麼突然產生厭女情緒?"知心逗他開心,"讓我猜一下,同時有三個美女捧著玫瑰花香檳酒向你求婚,你被嚇壞了,是不是?"

ken掠一掠他的長頭髮,心不在焉的語氣:"我?"他停了一停,又說下去,"我愛上了一個人。"又停了。神情十分慘傷。

輪到知心發愣。在她看來,ken是個玩世不恭的男人,充滿了孩子氣與遊戲情結,像個不解情意、尚未真正成長的頑童。可是想不到真正面對感情的時候,他會如此認真,認真到了近乎悽惻的地步。

"是一個女人?"知心傻問。

"廢話,難道是一個男人?!"ken微惱。

"說來聽聽,有些什麼症狀?"知心打趣道。

"六神無主,茶飯不思,醒著的時候,眼前全是她,睡著了以後,夢見的都是她,"ken苦笑,"無非也就是這些罷了。

"兄弟,這就是愛情。"知心解意,老氣橫秋地拍拍他的肩臂。

"可是我們——"ken頓住,那種悽傷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你們之間,存在著什麼阻礙,對不對?"知心敏感。

"阻礙?"ken默想一下,"是的,應該稱之為阻礙。"

"她已婚?"知心亂猜。

"不,我問過了,她單身。"ken回答。

"那麼,她吸毒?是在逃殺人犯?鋼管舞娘?"知心越性胡說八道,"不會是同性戀吧?!"

"我們地位懸殊,我配不上她。"ken截住她的胡思亂想,痛楚地把臉埋進掌心。

"地位懸殊?"知心假裝恍然大悟,存心攪亂,"啊,我知道了,莫非你是愛上了咱們那位英明偉大、舉世無雙的臺長大人?"

ken瞪眼。

"你不打算牽著一個黃毛丫頭的手,在人生的路上苦苦摸索,因此,愛上了一個特別成熟特別有經驗的,是不是?"知心大笑,"你怕被臺長pk掉?不會的不會的,咱們的臺長不是早就對你一往情深了嗎?說不定人家這會兒正張開雙臂,等著你自投羅網哪!"

"不要開玩笑,"ken無力地說,"回想一下,你見過她的。"

"我見過她?"知心不笑了,凝神,想了半天,試探道,"是費家的那個神秘女郎?我們在費氏大廈樓梯間碰到的那個?喜愛吃布丁的那個?"

"她不是什麼神秘女郎,她叫丁千伶,是費智信的外甥女。"ken說。

知心點點頭,毫無疑問,ken的眼光很好,那名女子,濃眉深目,身材與氣質都是一流的,難能可貴的是,她眼中尚有稚童般的天真,但是——

"吃一餐飯已經看得出來,費智信是多麼寵愛這個外甥女,將來難保不分她個千兒八百萬的,"ken看出知心的想法,自嘲道,"看看,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阻隔,鈔票,成千上萬的鈔票。"

"鈔票不是萬能的,"知心借用加菲貓的名言,貧嘴道,"有時還需要信用卡。"

ken笑不出來。

知心掛念著ken這段一開頭就難以被看好的愛情,心事重重地開著採訪車,繞道去社群教育學院接了知意,一道回家。

知心家的樓道外面,有一棵綠廕庇日的老樹,樹下一張石頭桌子,常常有棋友在此對弈。此刻,樹下擠滿了閒暇無事的看客,那張石桌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洩不通。

"有高手過招吧?"知意無意識地說了一句。

知心湊近一看,在人叢中全神貫注對訣的,不是別人,居然是自己的老爸,還有陰魂不散的費揚!

4

吃過晚飯,知心奉父母之命,送費揚出來。費揚在知心身旁走著,輕輕笑出聲來,道,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知心收住腳步,費解地看住他。

"我是第一次,沒有被你拳打腳踢地趕出家門。"費揚笑著。

知心哼一聲,撐不住,也笑起來。

"伯父的酒量沒什麼問題吧?今晚他老人家很高興,連連說痛快。"費揚沒話找話說。

"我不知道費少爺竟然還會下象棋!"知心的口氣不無諷刺。

"我進過少年象棋培訓班,"費揚得意道,"你相不相信,我在國外讀書時,參加當地華人組織的象棋錦標賽,還拿到過冠軍?"

"相信相信!所以你才跟我老爸棋逢知己!"知心揶揄,"我爸那手臭棋!"

費揚沒有聽懂她的譏笑。

"我喜歡你的爸爸媽媽,喜歡你的家,你的家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快樂,每個人都是那麼的相親相愛,"他突然駐足,仰起頭,極嚮往地說,"每次看到那扇窗,還有窗裡的燈光,我都會想,房中的人現在在做什麼呢?伯父一定是在看電視新聞報道,伯母呢,也許在廚房忙碌,也許在為即將出世的小外孫編織毛衣。"

知心不明其意。

"來,你看!"費揚拉她一下,知心湊過去,原來費揚站的那個角度,剛好對著知心的家,透過婆娑的樹影,可以清楚地看到昏黃的燈火中,許媽媽正探出身來,收取曬晾在窗外的衣物。

"這些天,我時常會開車到這裡來,靜靜地看一會兒……"

"你有偷窺癖?!"知心喝叫。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一種家常的幸福,"費揚不理會,徑直說下去,"與金錢沒有關係,與名利沒有關係,可是,那是真正的幸福……"

"我理解,我理解,"知心有板有眼地點頭道,"費少爺你是富貴人家的山珍海味吃得膩煩了,想要體會一下平民百姓青菜蘿蔔的平淡生活。"

"你不會明白的,"費揚依舊兀自說下去,"我一上中學,就被父親送到了國外的寄宿制學校,當上了一名孤孤單單的小留學生。儘管父親給了我充足的錢,每年的假期,都會買好機票讓我回國跟家人團聚,可是,我一直覺得孤獨,覺得恐懼,在異域,那種深刻的、浸入骨髓的寂寞,幾乎伴隨著我的整個成長曆程,而這一切,旁人是永遠沒法瞭解的……"

"省省吧,不是每個小孩都那麼好命,可以由富爸爸一手安排好,送出國去享福,"知心板起面孔教訓他,"你應該知道別的留學生是怎麼掙扎著討生活的吧?人家洗盤子、送報紙、做粗活,想方設法維持生計,哪有時間考慮自己的心情、照顧自己的感受!"

"知心,你對我似乎有很大的成見,"費揚直言,"為什麼始終不肯信任我的真誠呢?"

"我們的環境相差太大,我們是不適合做朋友的,"知心也很坦白,"費少爺,我勸你還是別在我這裡浪費寶貴的時間了。"

"我不會放棄的。"費揚堅決地說。

"你恐怕還不習慣被人拒絕,然而現實就是這樣的,"知心嘲笑他,"套用一句陳腔濫調,有錢不是萬能的,比如友情,比如愛,都不是鈔票可以買得到的。"

"是的,這恰恰是我感覺最失敗的地方,"費揚居然不惱,誠懇地與她探討,"父親給了我優質的學習條件,可是,在國外呆得太久,我竟然荒疏於愛的練習,以至於當我可以重新跟父母和奶奶朝夕相對的時候,我已經不懂得如何去洞察他們的需求,如何來表達自己的愛意……"

"你是獨生子?"知心打斷他。

"是。"

"你在國外時,你的母親,一定很想念你吧?"知心忍不住問道。說實話,她實在無法想象遠離父母的滋味,她和姐姐,是爹孃的心頭肉。

"我的母親,長年疾病纏身,奶奶每日呆在佛堂,唸誦經文,"費揚惆悵,"我想,我不在身邊,她們兩個人,肯定都是非常寂悶的。"

知心突然想到千伶,她很想替ken問問費揚,那麼丁千伶呢?她不是長年住在舅舅舅母家嗎?她是一個怎麼樣的女子呢?是不是特別嫌貧愛富?布衣出身的ken在她那裡,到底有沒有機會?但知心硬生生地把話憋了回去,沒有造次。天曉得費揚會是什麼態度,萬一他一經知情,首當其衝,高唱著門不當戶不對的調調,來個棒打鴛鴦,ken那就太慘了——

"知心?"費揚輕聲喚她。

"呃?"知心醒過神來,仰面看他。

"知心,"費揚低低溫和地問道,"從明天開始,我可以天天來見你嗎?"他俯下身,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眼光有些迷離。

知心來不及作答,她猛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多麼危險的時刻——沉寂的夜色,模糊的樹影,費揚近在咫尺的臉。他正在溫柔地、一點一點地逼近她,他的雙眼有星光,有亂夢,他的呼吸撩動著知心的面孔,溼溼的、熱熱的,很癢很繚亂。

知心心頭一慌,趕緊拿出捉弄他的架勢,往前一湊,頑皮地仔細看他一看,而後快步退開。費揚定定神,不安地問,怎麼了?

"你的鼻毛,"知心拖長嗓音,"該剪剪了……"

"是嗎?"費揚尷尬得要死。

5

千伶靠在床頭,捧一冊厚厚的原版英文小說,念給費智信聽。這是費智信臨睡前的晚課,像小孩子睡覺之前必得聽一個諸如狼外婆之類的故事,抑或是虔誠的基督徒必得向天上的父做一段禱告。

費智信躺在絲絨棉被中,雙眼闔攏,鼻息均勻。千伶的聲音逐漸放低下去,事實上費智信的英文程度很差,根本不曉得她在唸些什麼。千伶由看英文電影而修煉出來的上佳口語,在他這兒,純屬浪費。

幸而費智信從來不計較她唸的內容,千伶逮著什麼就讀什麼,有時是報紙,有時是電影海報,千伶甚至還給他讀過《小王子》。

千伶的嗓音越來越低微,終於,她停下來,凝視著費智信的睡容。稍等片刻,她關掉了室內所有的燈,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在梳妝檯的抽屜裡找到安眠藥瓶子,千伶倒幾粒出來,也不數,用水吞下。靠在床上,點起一支菸。她真覺得疲倦了。

"還沒休息?"費揚敲了敲門,進來。

"你爹剛睡下。"千伶直起身,整整睡衣。

"給他念書了?"費揚拿過她床頭的那本英文小說,看看標題,放下,"爹的英文沒到這種程度吧?"

"念什麼,並不重要,"千伶笑一笑,"可能是家裡太安靜了,他反而需要有一點噪音才可以安然入眠。"

"還是抽菸?"費揚看著她手頭的半支香菸。

千伶點點頭。平常在費太跟前,她是從來不抽的,維持著幽閒靜淑的古中國小妾形象。費太太不知道她有此嗜好,否則多半會嚇得尖叫一聲,昏死過去。

"你的安眠藥也還沒戒掉?"他又拿起她的安眠藥瓶子,搖一搖,嘆息一聲,一邊搖著頭,"提醒過你了,會上癮的,你打算幾時改?"

"我那位愛嘮叨的外婆,去世多年的老外婆,又復活了嗎?"千伶彈彈菸灰,望著他,笑。

費揚也笑。

千伶對費智信這位嫡親的公子沒有絲毫的惡感,相反,他們單獨相對時,氣氛甚至是愉悅的,彷彿一對善於調侃的親姐弟——費揚比她小不了幾歲,而且,他尊重她,同時,在他母親苛責她的時候,暗暗照拂著她。這些,千伶不是不知道。

"我和爹去公司的時候,你呆在家裡,會不會很悶?"費揚問。

"並不,"千伶吸一口煙,無意深談,"你知道的,你爹經常讓我去看場電影什麼的,何況管家也會買最新的碟片回來。"

"媽媽跟奶奶——"費揚欲言又止。

千伶看他一眼,他想說什麼?

擱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費揚周到地替她拿過來,遞到她手裡。千伶看一看來電顯示,胸口失控地大力跳動兩下。

"有事?"費揚敏感地問。

千伶不置可否。

"改天聊。"費揚知趣地掩門退出。

手機執拗地響下去。千伶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深深吸菸,徐徐吐出,室內的菸圈繚繞不絕。手機輕柔的鈴聲不依不饒。然後,千伶忍無可忍,按下接聽鍵。

"是我,"ken在電話那端,心平氣和地說,"我在你家門口,費宅,你舅舅的家,對嗎?"

千伶拉開窗簾,這是一個有月亮的晚上,靜寂、幽涼。宅院離馬路尚有一段距離,中間隔著延綿起伏的草坪,幾棵高大的進口玫瑰樹,被園丁照料得很好,模模糊糊地開出一朵一朵碗口大的花,香氣漂浮在夜晚潮潤的空氣裡,被風稀釋了,變得淡至若無。

那是費智信挑選的花種,花盛的時節,他經常會親自叫人採摘下來,插在臥室的花瓶裡——一個酷愛鸚鵡與玫瑰花的老男人。

"我看不到你。"千伶靜靜地說。

"看見了嗎?那些——光?"ken在聽筒裡問。

遙遠黑暗的馬路上,有一些亮閃閃的光影。千伶逐漸看清了,是熒光棒,細小細小的熒光棒,微藍的、幽黃的,寧靜渺茫的光,閃爍著,曳動著。

"千伶,"ken低喚她的名字,"我想見你……"

千伶的喉頭有點發哽,有一些潮溼酸澀的液體失控地衝湧進她的眼眶。忽然間,她心跳如鼓,不能自持,中蠱似的,推開房門,越過夢魘一般幽長幽長的走廊,一口氣奔下樓去,穿過花間甬道,穿過玫瑰樹,穿過草坪,一直跑出院門。

ken就站在空曠的公路上,身後是他的摩托車,車載音響開啟著,響著那首悠緩的歌,白月光,心裡某個地方,

那麼亮,卻那麼冰涼……ken的熒光棒,綁在他的摩托車上,像是一簇一簇的小火焰。再遠處,是一條流經這座城市的內陸河,河水湍急,奔流不息。

"謝謝你,千伶,謝謝你肯來見我。"ken的眼睛裡有光,熠熠生輝,千伶在裡面看到自己的影子,縮小縮小的倒影,白色的睡衣,頭髮亂亂地垂在肩膀上,一個著了魔的女子。

"ken,請你理智一點,我們已經過了18歲,不再有資格放縱。"千伶鎮靜自己,溫言勸慰道。

"我知道的,所以我不會吹著口哨,大聲叫你的名字,"ken一口氣接下去,"所以我不會在你拒絕下樓見我的時候,賭氣掉頭就走。"

"我會一直等著你。"他看著她。

千伶說不出話來。

"去兜兜風,可好?"他輕聲邀請。

那一瞬間,千伶驟然意識到自己根本無力抗拒。而她當真做不到。她不能自己地,接過了他遞來的頭盔,坐上他的後座。

ken的摩托車在公路上疾馳,發出很大很大的聲響。夜風強勁地撲面而來,千伶打了個冷戰,不由自主地依偎著ken的後背,整個人,如在一場深邃寂寥的夢境裡,輕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