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推薦了一間位於郊外山頂的小餐館,理由是那家餐館有最新鮮的河魚。千伶沒有拒絕。ken畫蛇添足地強調了一句,不會再遇見你認得的人了,你圈子裡的人,肯定做夢都不知道世間還有那樣簡陋的地方。
千伶敏感地看他一眼。他受傷了,她想。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他越是陷落,就越是傷亡慘重。這是根本不可能更改的結局。
"放心吧,我不是隨便的人。"ken誤解了她的猶疑。
"隨便起來就不是人,對嗎?"千伶發笑。ken也開顏大笑。
ken騎著他的摩托,千伶駕著寶馬車,一前一後地行進在蜿蜒的山道上。ken很體貼,在轉彎處會適時地開足車燈,輔以手勢,為她帶路。
小餐館果然寒素,連招牌都沒有,門外一面藍色旌旗,簡單的兩個字,魚莊。絕妙的是,連店堂亦一併省略了,不過依山勢擺放幾張木頭桌子,木頭椅子。老闆兼任廚師,老闆娘兼任夥計,兩人同時在狹小的灶間熱火朝天地忙活著,那爐中燃燒著的,竟是熊熊木炭!
千伶和ken在露天餐桌前坐下來,初時四鄰尚且滿座,有人喝酒,有人猜拳,自成沸騰氣象。逐漸地,天色昏黑,食客們酒足飯飽,紛紛下了山。偌大的山頂,就剩下千伶和ken。
"老闆夫婦是聾啞人,廚藝很棒,而且童叟無欺,做的都是回頭客的生意。"ken對千伶說。
老闆此時方得空閒,拿了選單過來,果然咿咿唔唔的,連比帶劃地與ken交談,顯然跟ken十分熟識。ken彷彿聽得懂,連連點頭,不時還用手比劃一下。
"他說什麼?"千伶好奇。
"他稱讚你很美,問我你是不是我的女朋友。"ken翻譯。
"你學過啞語?"ken太直接,千伶忙顧左右而言他。
"我爺爺是聾啞人。"ken說。
ken點了水煮魚片,點了豆豉蒸魚頭,點了藿香鯽魚,點了小米飯。魚肉當真嫩滑醇美,柴禾木甑做出的米飯清香異常,千伶吃得很過癮。他們並沒有喝酒,稀淡星影中,千伶卻有了幾分微醺的感覺。
吃過飯,月亮已經升起來,老闆捧上熱茶,識趣地避開。他們貪戀著月色,沒有即刻離開,並肩坐在山頂,吹著風,仰望夜空。
是滿月的天,四月末的月亮,卻是冰涼的白色,猶如一張剪紙,輕而菲薄,淡淡的光,雨滴似的,疏疏落落散在山間叢林中。ken開啟摩托車的車載音響,反反覆覆地播放著一首叫做《白月光》的歌曲,低緩悽迷的旋律,雋永而傷感。
"白月光,
心裡某個地方,
那麼亮,
卻那麼冰涼。
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
想隱藏,
卻欲蓋彌彰。
白月光,
照天涯的兩端,
在心上,
卻不在身旁……
你是我不能言說的傷,
想遺忘,
又忍不住回想……"
他們安安靜靜地聽著音樂,都沒有說話。隔了許久許久,有器樂聲依稀順風而來,大約是山底新建的一片住宅小區在搞什麼慶祝活動,鼓瑟轟鳴,甚至有人放起煙花來,大朵大朵的,升騰起來,在半空中舒緩地、舒緩地綻放,片刻,又徐徐隕落,美得令人窒息。
"每次看到煙花,總會讓我有一種無力之感。"ken驀然開腔道。
"哦?"千伶一驚。
"那一瞬間的美,不可捉摸,且無法挽留,就像我們的生命與歲月,無論有多好有多眷戀,依舊是稍縱即逝,難留影蹤。"ken說下去。
千伶禁不住凝視著他。ken的臉,近在咫尺,是那樣的憂鬱,那樣的單柔。換一名男子,或許千伶會把這當成無比矯情的臺詞,但在ken,卻是動人心魄的。
"自小,我非常非常孤單……"ken緩慢緩慢地說。
千伶很震動。
由始至終,他們僅僅見過三次,可是千伶已然發覺,ken與她過往對異性的經驗實在是南轅北轍。他是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男人,快樂的時候,像個沒心沒肺的幼童,而在憂傷時,卻彷彿瀕臨耄耋之年,揹負著全世界的重荷,遺世獨立,孤寂地面對著死亡的陰影,以及末世日的創痛。
他的情緒,是多麼多麼的激烈。
"我最先學會的,不是說話,而是手語。"ken說。
"我跟隨著爺爺長大,爺爺是聾啞人,所以,我最初的世界,是無聲無息的,"ken突然問,"你看過那部叫做《暖春》的電影嗎?我就像是裡頭那個孤寂的孩子,與年邁的爺爺相依為命,受盡委屈,受盡歧視,又病又衰老的爺爺,是僅有的依靠……"
"我的生身父母,其實就在我的身邊,他們是一對被生活欺騙了的怨偶,於是愚蠢地用盡了一生的力氣來彼此仇恨,彼此傷害,彼此報復,"ken兀自說著,"婚姻,是他們廝殺、械鬥的地方,而我,就誕生在那個刀光劍影的戰場上……"
"我的爺爺,為了養活我,做了電影院的守門人,所以,我有機會看很多很多的電影,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到兩眼發花,看到噁心嘔吐,"ken的嗓音低微下來,"電影成為我靈魂中的鴉片,怎麼戒,都戒不了,有幾年,我嚴重失眠,以致於必須坐在電影院裡,在嘈雜的螢幕前,才可以稍稍睡一小會兒……"
千伶說不出話來。
"你聽說過有這樣的妻子嗎?無數次地,在丈夫的水杯裡、飯菜中放藥,嘗試不同的藥品和劑量,想方設法要毒死他。還有,你知道丈夫會在半夜悄悄起身,試圖用自己的雙手,掐死熟睡中的妻子嗎?那就是我的父母——"ken哽咽,"終於有一天,我的母親再也不能忍受這種虛偽恐懼的生活,她崩潰掉了,舉起菜刀,砍死了我的父親,而後,自殺身亡……"
千伶動容,她猛然察覺ken的身子在輕微地發抖。
"冷嗎?"她溫柔地問。
ken搖頭,轉臉望著她,眼神悽傷,猶如一頭迷途的幼獸。
"爺爺去世以後,我遠遠地,逃離了我的家鄉,從此以後,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段可怕的往事……"ken顫抖得厲害,像是害了寒熱病,冷得牙齒格格輕響。
千伶長長嘆息一聲,然後,她脫下外套,披在ken的肩膀上,把他像一個脆弱的嬰兒一般,密密實實地、暖暖地、緊緊地,包裹住。
5
費氏十餘種新藥順利上市,費智信約了藥監局的頭頭一家午餐,略作答謝。他叫了費揚仁希和另外幾位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作陪,並且說局長的女兒也會赴約。費揚一想到局長千金那身嘻哈風格的打扮,那雙水滴滴的如絲媚眼,就渾身不自在。
"費總,六廠研發的兩種醫療器械,已經呈報到了藥監局,呆會兒恐怕要在局長面前提一提。"仁希提醒費智信。
"醫療器械也由他們審批嗎?"費揚追問。
"除掉境內的第三類醫療器械和境外的醫療器械,必須上報國家藥監局,一類、二類的醫療器械都在省一級藥監局審批。"仁希解釋。
"這是一份禮物,小揚,呆會兒你交給局長家的小姐。"費智信遞過來一隻厚厚的信封。
"是什麼?"費揚狐疑。
"兩張去巴厘島的往返機票,還有旅途必要的盤纏。"
"巴厘島?"費揚犯迷糊。
"你忘了嗎?上兩次見面,人家女孩子就流露出期望跟你一道去巴厘島旅行的意思,我當時可是拍胸脯答應了人家的,"費智信說,"不過既然你沒有那份心思,爹也不會勉強你,但是遂遂人家的意,出錢請局長的老婆和女兒出去玩一次,還是很有必要的。"
"爹,我不明白,為什麼咱們一定要千方百計巴結他們?只要費氏的產品質量過硬,難不成他們還敢不批准上市?"費揚直言問道。
"應酬,你懂不懂?!在中國,製藥企業哪一步環節離得開藥監局?人家要是心情不順,稍微做做臉色,公司就是成千上萬的損失!"費智信猛一通呵斥,"不過是場面上應付應付,人家好歹也是響噹噹的官宦小姐哪,哪兒就玷汙了你?何況又不是叫你出賣色相,還沒叫你娶她呢,你大公子就不樂意了?有點兒出息好不好?一個大男人,將來可是得由你單槍匹馬接掌這麼大的公司,滿腦子的教條,滿腦子的迂腐,怎麼能讓我放得下心來?我告訴你,喜不喜歡是次要的,關鍵是,但凡有用的東西、有用的人,都得玩轉悠了!連個把女人都哄不利索,還算什麼男人?!"
"爹,我——"
"好了好了,"費智信按捺住怒氣,朗聲一笑,拍拍費揚的肩背,"兒子,爹送你一句話——不是爹說的,是人家船王說的,怎麼講來著?真正的男人,不應該讓自己被愛情征服——是不是,仁希?"望著仁希笑。
"是的,費總,"仁希討巧道,"船王的理念是,愛,但從不沉溺於愛。"費智信呵呵大笑。
費揚無語。
三個人一道出發,然而費智信的新款賓利駛出費氏大廈不遠,就被一群披麻戴孝的農民團團圍攻。那些人手裡提著木棍,握著石頭,昂奮地敲打車窗。
"我是費氏藥業市場研發部的經理,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費揚跳下車,力排眾人,全心為父親擋駕。一大幫人立即衝上來,圍住費揚,七嘴八舌的,痛哭,痛訴,痛罵。
"……你們的藥吃死人了!"
"還我的親人啊……"
"有錢人就可以仗勢欺人,是不是?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
"一命抵一命,我們要控告,要判你們死刑!"
……
費揚先是一頭霧水,繼而一點一點聽出了端倪。原來這些人是千里迢迢從西北農村趕來討說法的,他們的親屬由於長期胃痛,服用了費氏藥業出品的息炎痛,結果在兩個月以前,由於腎功能衰竭而死。當地的鄉村醫生揣測可能是由於息炎痛抑制了攝護腺素的合成,從而導致了腎功能不全、腎乳頭壞死和間質性腎炎,終釀悲劇。可是由於本地檢測手段所限,他們不得不懷揣著親屬的死亡證明,到費氏藥業所在省份的藥監局申訴,卻是石沉大海。他們在衝動之下到費氏大廈鬧過好幾次,也都被門衛攔阻。
這當兒,仁希已經打電話報了警。警車閃著紅燈,一路呼嘯著,由遠及近而來。荷槍實彈的巡警跳下車,立刻準備驅散這些鬧事的人。費揚攔住了他們。
"我想跟他們講幾句話。"費揚對巡警說。
"如果藥品真有的質量問題,費氏絕對不會推卸責任,"費揚大聲說,"我們會按照相關的法律規定,該承擔的,承擔!該賠償的,賠償!請大家放心!"
費揚沒有想到,他的允諾並沒有換來預期的效果,對方吵嚷得更兇猛了,咒罵聲不絕於耳。費揚試圖再次高聲重複他的話,卻被淹沒在眾多聲嘶力竭的叫喊聲裡:
"騙子!"
"殺人犯!"
"不要相信他!"
"別放他走!"
……
不得已,費揚求助地看向巡警。巡警會意,出馬上陣,揮舞著警棍,三兩下就推推搡搡地遣散了他們。一位老太太趁巡警不備,把用礦泉水瓶子裝好的一整瓶髒水狠狠潑向費揚。
費揚狼狽地逃竄上車,慌亂地從仁希手裡接過紙巾,擦拭溼淋淋的衣服和頭髮。髒水成分可疑,那個臭啊,費揚簡直沒勇氣去猜想它的來歷。
整個過程中,費智信一直坐在車裡,欣賞著溪澗清流一般的輕音樂,目不斜視,不驚不詫,好似車外漫天漫地的風雨與他毫無干係。
"這回你知道了吧?用歐洲紳士的禮節對待中國的盲流,是壓根兒行不通的。"直到費揚清理完衣物,費智信才瞅他一眼,好整以暇地說,接著,語氣平靜地吩咐司機,"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