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藥道 駱平 第2頁,共2頁

"失敬失敬,原來是這麼回事呵,"她憋著氣,譏諷道,"我不知道,費大少爺有收集女人的愛好。"

費揚一怔。

"你不認為這是對我人格的侮辱?"他的表情認真起來。

你就裝吧!知心暗笑。

"愛米,我知道是你,只有你不會離開我,是不是?我的小愛米,我的忠誠的小愛米,"她清脆玲瓏地摹仿費揚那晚醉醺醺、色迷迷的嗓音,"還有你,愛貝,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的親親的小愛貝呵……"

費揚傻眼了。

"早在猿的時光,一隻公猿都擁有一群母猿,"知心洗刷他,"所以呵,你別遮著掩著的,女朋友多呢,能充分證明你的雄性魅力,說明你的荷爾蒙分泌足夠的多……"

費揚先是發愣,突然發力,抓住知心的手,大步帶她到附近泊車的地方,開啟車門,把她硬推進去。知心來不及反抗,費揚已啟動車子。

"你想幹嘛?"知心怒喝。

費揚不吭聲。

"你要行兇?"知心略有一絲怯意。

費揚不說話,面色鐵青。

"光天化日之下,我諒你也不敢怎麼樣?!"知心自言自語。

費揚一隻手掌住方向盤,一隻手伸過來,利落地幫她系安全帶,眼睛根本不朝她看。然後,他開始提速,一輛接著一輛地超車。

"你是在炫技?"知心冷冷地笑,"愛情的雜耍?呵呵,可惜我沒有興趣觀看你的表演!"

費揚擰緊眉頭,車子飛快駛出城區,抵達郊外一處低矮疏落的建築群。他在一扇大鐵門前剎住車,知心跳下車來,目力所及,是一塊鐵匾,上面寫著:費氏藥業動物實驗基地。知心狐疑,卻步不前。費揚拉她一把,強行把她帶了進去。

鐵門內,竟然別有洞天,迎面是一大片廣闊的草地,幾匹馬在草叢間悠閒行進,牧馬人騎在其中的一匹馬身上,或緩行,或疾奔,很有些世外桃源的韻味。知心看得發呆。

"當心了!"費揚低低提醒一句。

"愛米!愛貝!安妮!維維安!小乖!豆豆……"費揚忽然抬高音調,吹了一聲長長的呼哨,接著喊出一長串的名字。

知心本能地後退一步。天哪,這花花公子,居然把情人全部窩藏在此!

可是,隨著費揚的喊聲,出現的,並不是知心預想中傾國傾城的絕色狐狸精,而是有十幾只高大彪悍的藏獒,從四面八方飛奔過來,爭先恐後地一同撲向費揚。

"維維安,天天想著我,是不是?"費揚蹲下身,逐一揉弄它們的皮毛,"安妮,快生了吧?我猜猜這一胎會有幾個寶貝兒,三個?四個?五個?"

這些以兇猛著稱的藏獒在費揚面前變得溫馴似羊羔,擠擠挨挨地依偎著他,以輕柔的嗚咽聲回應著他的問候,紛紛舔著他的臉和手,把腦袋瓜直往他懷裡拱,每張狗臉的神情都快樂得要命。

由於整個場面太過戲劇化,知心當即驚得目瞪口呆。

4

"房子已出手,資金全部到位,我一起砸到了癌症疫苗的研製中,"費揚告訴仁希,"目前的麻煩是,那幾位參與科研的專家,由於他們薪資過高,五廠又在連年的虧損中,說不定隨時會有被我爹解僱的危險。"

"費總是很重視效率的,他屢次在董事會上強調,公司絕對不養閒人。"仁希也承認。

"閒人?"費揚有些不悅,"什麼叫閒人?我知道,在費氏,地位最高、薪水最豐厚的,是那幾位-新藥研發專員-,他們那都是做的些什麼研發啊?跟做填空題似的,通過-劑型-和-名稱-的變換、組合,-創造-出藥品的新價值!"

"每間製藥企業,都有這樣的-新藥研發專員-,"仁希說,"他們的工作,與企業的效益息息相關。"

"就是由於他們的努力工作,中國的藥品才會出現同一種藥,能有十幾個、到幾十個名字,單價從幾毛錢到幾十元錢不等的情況。"費揚不無鄙夷。

"這樣吧,我提早與人力資源部經理溝通、協商,"仁希道,"請他盡力出面保全五廠的專家。"

"謝謝你,仁希。"

"酬勞是什麼?"仁希頑皮地問。

"吃飯?喝咖啡?看電影?"費揚拍胸脯允諾,"我全陪到底。"

仁希老實不客氣地照單全收,先喝咖啡,然後看電影,到飯點兒了拉費揚去吃日本料理。那間料理店充滿典型的日本風味,有舊式的木格窗、精緻的榻榻米、淡紫的壁櫥,瓷盤瓦罐與木製飯盒十分古樸。點完菜,千伶叫侍者單獨來一客酒蒸貴妃蠔,打包。

"回家的時候,你幫我帶給千伶,"仁希說,"她特別喜歡這間店的貴妃蠔,說是蒸蠔用的清酒滋味醇濃。"

"難得你有心,"費揚挑挑眉頭,道,"不過你對千伶的好,千萬別讓我母親知道,你知道我媽背地裡怎麼稱呼千伶?妖精!"

"妖精?"

"我媽說,我爹的錢,相當於吃了會長生不老的唐僧肉,所以身邊永遠不缺乏虎視眈眈的妖精,而千伶武力尤甚,相當於連孫猴子都對付不了的那些妖精,因此在費家盤旋日久。"費揚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

仁希駭笑。

"伯母太有意思了,"她一邊笑,一邊繪聲繪色地說,"不過,《西遊記》裡的妖精可不一樣,基本就是一群被壓迫與歧視的物種苦練成妖,通過各種手段包括不正當手段,比如暴力,來追求幸福自由,然後統統被搞死,天地間從此一片太平與和諧。"

"千伶不是這種有目標有追求的妖精,"她補充一句,"千伶是一個沒有慾望的女子。"

"有時候我也會很困惑,"費揚承認,"千伶的行為跟她的靈魂,似乎全不搭調,世俗庸常的標準彷彿根本無從評判她。"

透過仁希,費揚已經熟知千伶在工作日的日程安排,極其死板——每星期一三五看電影,那幾日影院播放難得一見的老片,二四六她上健身房,公司給她聘一流的健身教練,一週學習一次演講,因她時常代表費氏出席慈善活動,口齒流利對她有益,一年回家探望父母一次。其餘時間,除出費宅,便是公司,即便無事,她亦可以在辦公室坐一整天,午飯不與費智信同吃,固定在一間歐洲小館,叫一份沙拉,一塊巧克力蛋糕,縱容自己的時候,會多叫一杯葡萄酒。與公司其它高層管理人員一致,千伶亦有女秘書,不過她從不叫女秘書做私人的瑣事。

"我雖然不太懂得她,但是我已經發覺,千伶並不快樂,"費揚繼續說著,"豐沛的物質不能使她快樂,我爹的寵愛亦不能使她快樂,當然了,我不認為這一切,是由她的身份所導致,事實上,她對我母親近乎吹毛求疵的苛責毫不介意,我覺得她根本沒想過要在費家籠絡人心、掌控權勢,她簡直有點兒逆來順受。"

"是嗎?我還以為,她的憂鬱,恰恰來源於無力獨佔自己心愛的男人。"

"不,我看得出來,千伶對待我爹,敬畏和感激,遠勝過其它。"

"也許你是對的,"仁希凝視著他,突然話鋒陡轉,"你的分析很深刻,你是這麼善於揣摩女人的心思,這說明了什麼?閱女人無數?"

"難道你不知道?"費揚做個誇張的表情,嬉笑道,"在國外的歲月裡,成千上萬金髮碧眼的洋妞哭著喊著要嫁給我,我一個都沒看上眼……"

"是看不上眼,"不曾想仁希一點兒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反倒正而八經地說,"儘管你命犯桃花,時刻被女孩子圍追堵截,但骨子裡你很挑剔,你傾心的,是許知心那種型別的女孩子。"

知心的名字,讓費揚的心陡然一跳,慌張得就像是在公交車上被當場擒獲的扒手。是的,他愛上知心,狂熱地愛上她。他見過太多的美女,可是那些女子全都跟他氣場不對。而知心,她的品行,囊括了無數美好的漢語詞彙,比如正義,比如仁慈,比如勇敢,比如剛強,在ken採訪受傷的那一次,她拒絕和談,追究到底的精神,是那樣空,那樣絕,那樣不妥協,不畏懼,深深地撼動了費揚。

"所以,我一直明白費伯母的心情,"仁希繼續說下去,"愛情的旁觀者——費伯母是在扮演著愛情的旁觀者。"

費揚作聲不得。

"明明深愛一個男人,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愛別的女人,什麼都不能做,不能爭取,不能奢望,因為愛情不是競賽,不是考試,即使盡了力也沒有用——你明白那種無助、無望的痛楚嗎?"仁希雙目潮溼。

費揚緘默。仁希從未如此嚴肅地向他示愛,他實在不知道應當怎樣應對,才不至於傷害到她的自尊,傷害到他們之間根深蒂固的友誼。

"你知道魯迅怎麼說?"仁希道,"魯迅提倡人在愛情中應當做到十個字,-糾纏如毒蛇,執著如怨鬼。"

費揚只能悶頭喝茶。

"如果是男人還好,可以糾纏,可以執著,可以像韋小寶那樣,信誓旦旦地跟人家求婚,說什麼-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這一生一世,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千刀萬剮,滿門抄斬,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男盜女娼,絕子絕孫天打雷霹,滿身生上一千零一個大疔瘡,我也非娶你做老婆不可-"仁希活靈活現地摹仿著,滑稽至極。

費揚忍不住,笑到噴茶,仁希瞪他,卻是撐不住,也笑出聲來。

5

知心參加小學同學聚會,深覺無趣,託辭早退,意興闌珊地回到家,正巧遇見於斌攜了一罐烏雞瓜條湯,殷殷勤勤地來探望知意。

"晚上我跟部門經理去應酬,見這湯煲得夠火候,就單叫了一份,順便送過來。"于斌扶了扶眼鏡,一板一眼地解釋道。

"順便?"知心捉弄他,"不是巴巴地跑到酒店去問,什麼湯最有營養、味道最好、又最適合孕婦進補?"

"不是不是,"于斌連連擺手,臉也紅了,聲音也結巴了,"我、我真是去應酬來著……"

"應酬會專門帶著你家的湯罐?"知心一語戳穿他。

于斌手裡拎著的,確是他家那隻祖傳的黑色湯罐,于斌用它給知意送過好些美食,每回都有不同的藉口,有時說是母親煲的好湯,有時又說順道買的。

于斌大窘。

"好了,知心,你就會欺負于斌,"知意解圍,"于斌,剛好我有點兒餓了,這就嚐嚐吧。"

許爸爸許媽媽外出散步未歸,于斌笨手笨腳地到廚房取了餐具,乘一碗湯,遞給知意。知意小口小口地啜飲,不住口地誇湯味醇香。于斌羞澀地笑,一臉的歡天喜地。

"晚了,回去休息吧,明早還上班兒呢。"知意溫言道。

于斌奉若聖旨,乖乖兒地打道回府。

"真是個實心腸的好人,"于斌一走,知意就嘆息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點都沒變,還跟小時候一樣,那麼善良,那麼老實,那麼不得志,他家裡的長輩一直對他寄予厚望,總希望他排名在前,結果落榜名單,他是第一個,裁員名單,他也是第一個,叫人看著都心生惻隱。"

"沒辦法,對於于斌那樣的人來說,命運就是一根大悶棍,有本事一次一次地把他給打趴下。"知心道。

知意莞爾。

"姐,為什麼你們青梅竹馬這麼多年,能夠始終保持著兩小無猜時的美好情愫?"知心感嘆,"不像我那些小學同學,一個個變得面目全非。"

"沒那麼誇張吧?"知意笑吟吟地審視著她,"一定是參加同學會,看到了你從前的夢中情人,大失所望,是不是?我記得誰說過的,愛,就是愛消失的過程,你是親身體驗到了這種殘酷的消失過程?"

"姐,你記不記得那個被我叫做蜘蛛俠的男生?"知心粘著她問。

"記得,怎麼不記得?你崇拜人家得要命!"知意笑,"不就是會踢踢足球、跳跳街舞、個兒比一般男生高那麼一頭嗎?你那陣子天天跑回來跟我念叨,說什麼你們班也有個蜘蛛俠!"

"是,他那時候威風八面,好多女生暗戀他,結果今晚同學會,乍一見,我都不相信是他!"知心滔滔不絕,大發感言,"他胖了許多,人一胖就顯得俗,可是,他的庸俗又不止是因為胖,他的西裝過分緊身,領帶過分鮮豔,頭髮太亮,笑容又太假,根本就不是我記憶裡的那個人了,時間像是徹底改變了他,最糟的是,他選女伴的品位實在是太差,那女人打扮得花團錦簇,身上可以戴首飾的地方全部掛滿了家當,連短頭髮上面都扣著重磅炸彈一樣的鑽飾……"

"俗不可耐,是不是?"知意發笑,"你眼中的那位白馬王子,我原先看著就勉強得很,他有哪一點像蜘蛛俠?黑色緊身衣又髒又難看,油滋滋的劉海耷拉下來,不僅不可愛,簡直可恨——又可恨又搞笑!"

"我也懷疑我的眼光,"知心不笑,苦惱道,"當年怎麼會把他當成了蜘蛛俠?不就是一個滿街-得瑟-的小混混嗎?惡搞而已。現在想來,他那時跳街舞扮酷的樣子非常找抽!"

"蜘蛛俠本來就沒什麼稀奇,不過是偶爾換上英雄服裝的普通人,人家超人和蝙蝠俠才是穿著普通人衣服的英雄哪,"知意不屑道,"初戀女友被殺了,蜘蛛俠居然可以忍辱負重,過兩天又愛上旁的女人,要換了蝙蝠俠,估計是先把壞人給滅了,再蹲蝙蝠洞裡生好幾個月的悶氣——你看看那個新出來的版本,退休的蜘蛛俠重出江湖,成了什麼樣兒?又乖戾又愚蠢,根本就不是正義向邪惡宣戰,而是黑對黑,那壞也還不是真正的邪惡,最多把情敵揍一頓,跟老闆打打小報告什麼的。在老蜘蛛俠的世界裡,壞人是怎麼被處理掉的?要麼自取滅亡,要麼幡然悔悟,幼稚得可恥。更為荒唐的是,這老頭除了辱沒公共使命,私生活還一團糟,他一生的愛人,居然因為體內儲存了他有放射性的精液,得癌症而死!"

"姐!"知心驚呼,"你不是一向都不喜歡這些玩意兒的嗎?我可是從來不知道你對動漫有這麼深邃這麼精闢的研究!"

"去!少給我戴高帽子!"知意笑著打她一下,突然間神色灰黯,"還不是因為你姐夫,他生前最喜歡……"哽咽著,說不下去。

知心不由得緊緊擁抱她,心如刀絞。

"不要緊,我不會再傷心了,因為我已經想清楚了,你姐夫,他是死得其所,他是那麼熱愛消防工作,葬身烈火中,應當是死而無憾的,就像是他所喜歡的那種鳥,金雕,"知意輕輕說著,"你姐夫說,在藏民的傳說裡,神鳥金雕從不會在人間留下屍體,當它知道將死時,會竭力飛向高空,直到被閃電劈碎,直到被熱浪融化。"

"姐!"知心忍不住嗚咽。

"別擔心我,要知道,他雖離去,卻留給我彌足珍貴的禮物……"知意振作起來,溫柔地一下一下撫摩著自己的腹部。

"別忘了,除了肚子裡的小寶貝兒,你還有我,還有愛你的爸爸和媽媽,"知心安慰道,"有好多好多的人愛著你呢!"

"想想你自個兒的事吧,"知意微笑著,"爸媽好象對你那個大學同學挺滿意的,誇讚他懂禮貌,知事理,言談舉止都透著好教養好學問,一瞧就是個有深度有內涵的小夥子。"

"他?有深度有內涵?"知心嗤笑,"我看哪,他恐怕是屬於高深莫測、不可預知的那種人,自戀自私,再有一個特徵——容易被忘懷!"

"你就刻薄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