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通常的小女子不同,仁希的車技是一流的,她習慣了開快車,又快又穩,因此他們很快便急匆匆趕到費氏大廈,奔進了費智信的辦公室。如仁希所料,進門的時候,費智信正在大發雷霆。
"……你他媽的到底長沒長腦子?得罪了媒體事小,敗壞了聲名事大,你賠得起嗎,你!我就不明白了,咱費氏有啥需要藏著掖著的?是造了假藥了,還是偷稅漏稅了?犯得著這麼興師動眾地修理人家麼……"
費智信滿嘴粗口,被罵的偏偏是纖細漂亮的女秘書,已經被費智信高八度的嗓音吼得七暈八素,臉色蒼白,搖搖欲墜,一味呆視著他,碩大的淚珠掛在長睫毛上,將墜未墜。
"爹……"費揚上前,輕聲喚道。
"你回來了?"費智信對著費揚一通抱怨,"你瞧瞧這幫蠢驢!居然自作聰明地找人把記者給打了!這下可好,不出十分鐘,網站上就貼出新聞來了,今晚電視臺的新聞是肯定免不了的,明天全城的大報小報絕對頭版頭條,他媽的,全世界都知道費氏行兇打人,打的還是新聞記者……"忍不住,轉過身去,繼續呵斥那可憐的女秘書,"我平常是怎麼教你們的?低調!低調!低調!我老早就說過,產品宣傳,要大張旗鼓、濃墨重彩,除此之外,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進行炒作!他媽的,把我說的話當成耳旁風……"
"爹,我看看網上是怎麼寫的……"費揚把費智信哄到電腦旁邊,仁希乘機對挨訓的女秘書遞個眼色,那女孩子淚眼婆娑地奪門而去。
網路上確實已經是罵聲一片,有動機不純者在bbs上藉機拿費氏開刀,說費氏的某某藥品質量有問題,說費氏的醫藥回扣位居全國榜首,有惡搞者竟然說費氏藏汙納垢父子二人都是大色狼,淫良家婦女無數,甚至有無名豔女現身說法,痛陳供職於費氏期間遭受到了老闆的性騷擾,始亂終棄,慘絕人寰。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費揚不怒反笑,抬眼一看費智信神情嚴肅,忙收斂了笑意,"爹,您別擔心,這事兒我來處理。"
"也行,我的意思正是讓你出馬演練演練,"費智信沉吟,"你先代表公司去看望一下傷者,那男的恐怕傷得不輕,女的倒是不要緊,只要他們願意三緘其口,無論什麼要求都好商量,如若不成,看來還得驚動老朋友出出面了。"他蹙眉。
費揚明白,費智信口中的老朋友,是指政界的高官。費智信雖為不折不扣的江湖中人,卻一向在官場交遊廣泛,可謂左右逢源、八面玲瓏。
"仁希,你預備一份媒體宣告,對費氏的藥品回扣做一個詳細的說明,"費智信望向仁希,"有關的資料,你知道應該怎麼做吧?"
"費總,我明白的。"
"還有一樁事,需得速速解決,區區兩個小記者,居然能混進費氏,居然能在財務室找到我,這絕對不是偶然,"費智信話鋒一轉,"依我的經驗,費氏內部肯定出了奸細!"
"爹,我和仁希立刻去查。"費揚趕快說。
"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兩種人,一是內奸,二是懦夫,小揚,你替我仔細清理門戶!"費智信咬牙切齒。
4
在急救中心,費揚與ken的談判很順利,幾乎不必他親自出馬,他的助手已經巧舌如簧,三言兩語就說服了ken,ken從起先的態度漠然,變得十分合作。
"既然費氏如此通情達理,我也就不打算再做追究了。"ken這樣說道。
ken的傷勢不算太嚴重,骨折了的右臂被石膏牢牢地固定起來。根據醫生的判斷,除掉至少有兩個月不能扛攝像機,其它的,倒是沒有太大的影響,受傷的手臂若是恢復良好,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於是費揚主動提出,除了賠償摔壞的攝像機以及支付醫療費用,另外補償ken的誤工費和驚嚇費,一共八千塊錢。ken沒有異議。
"不是還有一女記者?"費揚左顧右盼。
"她去幫我取藥了……"
"滾出去!"ken話音未落,一個女孩子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對費揚怒目而視,"你們想幹什麼?黑社會的,是不是?想仗勢欺人,是不是?我可告訴你們,我還就不怕!"
費揚啞然失笑。他穿的是阿瑪尼的黑襯衫,跟隨而來的兩名助手恰恰也是一身黑衣,倒真是有些影視劇裡黑社會分子出場的嫌疑。
"知心,不得無禮!"ken在床榻上撐起身子,替他們介紹,"這位是費氏藥業老總費智信的公子,費揚先生,他是專門來談賠付的……"
"你姓甫,名志高嗎?"知心劍拔弩張地打斷ken,"你剛剛怎麼跟我講的?你不是說,堅決追究到底的嗎?難道他們拿出倆錢,你就改變主意了?"
"你跟他們談吧。"ken洩氣。
"說吧,你們想怎麼樣?"知心勝利地望著費揚,"不會是想殺人滅口吧?我可警告你們,現在是法制社會!"
費揚望著她,立即明白她不是等閒之輩,不是可以誆哄住,或者是被嚇唬住的。他經手的女人多了,像知心這樣的,卻是頭一遭見識。
費氏在國外的廣告宣傳一律是由費揚策劃,過往他接觸到的女記者,一般兩種型別,一類是水性的,一類是中性的。前者走妖精路線,媚眼如絲,採訪與調情粘合得天衣無縫。後者則是純粹的聖鬥士,性別模糊,年紀不詳,永不言倦,像獵人一樣,以捕捉新聞為人生之唯一樂趣。
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叫做許知心的女記者,竟是一個非常年輕非常健康的女孩子,極高,極清秀。由於奔跑的緣故,她的長髮糾纏不清地貼在頰上、頸上,因為汗的關係,她的白色t恤也緊緊地纏裹在身上,成為一體。她的臉是乾乾淨淨的,眉眼極美,雪白的皮膚光滑而緊繃,嬰孩似的,沒有化妝品的汙漬。雖然是陰天,費揚卻感覺有太陽的光芒自她清澈的雙瞳中散發出來,一種炫目的光芒。
"小姐,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抱著誠意前來慰問你們的,"費揚的助手搶先說道,"請你們開出條件,我們好商量。"
"商量?"知心冷笑。
"是的,任何條件,我們都可以談判。"費揚的助手繼續自作聰明。
"談判可以,"知心並不理睬那位愚蠢的助手,回頭打量著費揚,挑釁道,"我的條件就是,打折費氏掌門人的一條胳膊,咱們兩清!"
此言一齣,先前的談判成果立即就白白地打了水漂。
"小姐,你到底講不講道理啊?"費揚的助手氣餒地嘟囔著。
"奇怪了,到底是誰不講道理啊?要有誠意談呢,我就這一條件,成就成,不成拉倒,"知心冷哼一聲,"要是沒誠意,我說,先生們,別忘了這兒是醫院,我的同事有傷在身,諸位請早吧!"
費揚挑挑眉頭,淡然一笑。其實他是以笑容掩飾內心的震盪。知心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她是這樣的美,而且是這樣的堅定與果敢,叫人過目難忘。
5
"你那個老粉絲,足足訓了我兩個鐘頭,"知心下了班去醫院探望ken,坐在病床邊,削了一隻蘋果給ken,一邊大倒苦水,"唾沫濺得我一頭一臉,還不敢擦!"
"老年人,是要羅嗦一些,原諒她吧。"ken一本正經。
知心噴笑出聲。
"你的老粉絲呀,只差把你當成無知處男,我呢,彷彿童話裡的老巫婆,隨時會伸出魔爪,一口吃了你!"知心作勢欲撲。ken笑得發抖。
"小丫頭,你可當心了,背地裡誹謗領導,我要去告狀的。"ken恐嚇她。
"無所謂,反正在你的老粉絲眼裡,我已經成了千古罪人。"知心自暴自棄。她嘴裡口口聲聲說的老粉絲,是省電視臺的臺長,她的上級的上級,副廳級領導幹部,一鏗鏘女將。
電視臺是個背景複雜的地方,知心無門無派,從來不去留意那些權利傾軋、拉幫結派的東東,顯得比較弱智。不過ken與女臺長的曖昧故事,她是瞭若指掌的。她和ken做了一陣子拍擋,發覺彼此都是有真性情的,都屬於閒雲野鶴式的人物,於是便做出了兄弟姐妹的味道,相互把對方當成精神世界的垃圾筒,肆無忌憚地傾倒與宣洩。
ken當年從大學新聞系畢業,一到電視臺,就無緣無故受到了女臺長的重點栽培。這位單身的女臺長,在仕途上雄心勃勃一帆風順,但在家庭生活的劇目裡扮演著比苦菜花還要苦澀的可憐蟲。先是獨生兒子患上精神分裂症,在一次赤條條的裸奔中,被一輛大貨車碾成了肉醬。接著,丈夫有了外遇,拼盡全力與她離了婚。寂寞的女臺長,在辦公桌上擺放著一家三口曾經甜蜜的合照,一左一右環繞著女臺長的兩父子,樣貌俊秀,十分相像,就像是兩張照片的翻版。要命的是,兩個人都跟ken極其相仿。
女臺長先是有意從行政方面培養ken,調他到總編辦,往臺長助理的官階發展,可是ken整個一慘綠青年的形象,憊懶任性,說話大大咧咧,高興時不分場合地稱兄道弟,一旦鬱悶了,能半天半天地不搭理人,有本事耷拉著腦袋,趴在辦公桌上睡大覺,怎麼看,怎麼彆扭。鑑於ken本人的無情無緒,女臺長打消了讓他做龍的傳人的念頭,任他仍舊自由自在地當他的攝像記者。不過呢,無論ken的感想如何,來自女臺長單方面的愛與庇佑,卻是就此延續了下來。
ken在女臺長面前,馴順得像一頭綿羊,一味地裝純裝鈍裝嫩,到了知心這兒,他原形畢露,不客氣地把女臺長稱作自個兒的"老粉絲",給自己取了個刁鑽的雅號,慰安男。當然這僅限於跟知心聊天時的自嘲,面對電視臺的其他長舌男、長舌婦們,ken以沉默為主。
"深刻體會到沒女朋友的悲哀了吧?"知心前前後後地幫ken收拾病房的雜物,"受了傷,沒人疼;生了病,沒人管;賺了錢,沒人花……"
"知道人家基弗·薩瑟蘭怎麼說嗎?"ken截住她,"如果你想著工作和睡覺,你會過得不錯。但如果你希望和一個女人談戀愛,你會碎成好幾塊。"
"呵呵,"知心大笑,"要是給老粉絲聽見了,人家那顆柔情萬斛的心啊,才會碎成好幾塊呢……"話音未落,女臺長出現在病房門口,懷中抱著一大捧紫色的白色的唐菖蒲。女臺長雖年屆中年,但精緻而嬌俏,細挺的鼻樑,薄潤的嘴唇,燙過的頭髮呈棕紅雲霧狀,穿性感貼身的白褲子,一雙時髦的尖頭高跟鞋,渾身氤氳在濃郁的香水味裡,不能不叫人聯想起夜半偷情的貴婦人。
"臺長,我、我……"知心驚嚇過度,口齒不清。
"我來照顧他,你先回去吧,這兒沒你的事了。"女臺長不耐煩地揮揮手,那架勢,恨不得她立時三刻就化成灰,化成煙,永世不再現身。知心奉臺長之命,落荒而逃。
眼看到了下班時段,知心正好駕著臺裡的新聞採訪車,去接姐姐。叨ken的光,知心獲得了這部車子的使用權,那原本是女臺長以權謀私配給ken的,可惜ken是摩托車票友,他熱愛飈車,對四隻腳的爬行器沒什麼興趣。
知心的姐姐許知意在一所社群教育學院做行政人員,朝九晚五,自打她懷孕以後,知心每天早晨送她上班,傍晚有空就會去接她,免她受擠公車之苦。
知意收到了知心的簡訊,挺著大肚子,神色倦慵地站在學院門前的臺階上等。知心按了按喇叭,向知意招手。知意像企鵝一樣搖搖擺擺地踱過來,笨拙地上了車,艱難地彎下腰去,慢吞吞地脫掉鞋子,把一雙浮腫得嚇人的腳舒舒服服地裸露出來。
"腫得更厲害了,"知心看了看她的腳,"抽空我陪你去醫院瞧瞧。"
"不要你陪,"知意拒絕,"知心,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也應該有點分寸!"
"知道了知道了,"知心拖長嗓音,摹仿她平日的調調,想逗她樂一樂,"處世要穩重要成熟,是不是?有品行優良的男孩子出現,一定得眼明手快,是不是?薪餉不能全部貢獻給商場電影院,要留點給銀行,是不是?"結果知意並不笑。
"于斌可是被你害慘了。"知意說。于斌就是知心得以深入採訪費氏藥業的線人,知意的小學兼中學同學兼鐵桿仰慕者,在費氏藥業人力資源部工作。知心為了說服他幫忙,不惜血本,耗費了一瓶伊麗莎白·雅頓的truelove——送給於斌徐娘半老的母親,7.5ml的香精,950元現大洋呵,連知心自個兒都捨不得用,還連帶地犧牲自己與姐姐的色相——雙雙陪于斌吃燭光晚餐不下三頓。
"他怎麼了?"知心吃驚地踩住剎車。
"他老闆查出是他給你提供行蹤和資訊,把他給開銷了。"
"真的?"知心的心往下一沉,這禍闖大了。
"于斌爺爺奶奶都在農村,老爸早逝,老媽不過在美容院做雜工,一家人主要的經濟來源都在他身上,你倒好,就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採訪,把人家的飯碗生生地給砸了,"知意蹙眉數落,"開頭我怎麼說來著?讓你不要冒險不要玩火,電視臺的記者,又不是特務,堂堂正正地去唄,別人願見見,不願見拉倒,你有知情權,別人有隱私權,沒有強行採訪的理兒。你偏不聽,偏去求于斌幫忙,又是送人家老媽香水,又是陪人家吃飯,纏得人家沒轍!我和他十幾年的同學了,他能拉下面子回絕你?何況你明明知道人家對你姐姐有那麼一點兒意思,你就趁機利用人家的好感,強人所難,你到底有沒有人道啊?這不,別人一心軟,你就把人給坑苦了……"
"難道費氏確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知心自言自語。
"你到底進的是電視臺還是公安局?"知意狠狠白她一眼,"你呀,趁早給我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