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廿五章 惺惺相惜

絕代雙驕 古龍 第2頁,共2頁

蘇櫻冷冷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做太沒有把握?你是不是隻有在明知自己能夠戰勝對方時才肯和別人決鬥?"她冷笑著接道;"但你明知有把握時再和人決鬥,那就不叫決鬥了,那叫做謀殺!"花無缺臉色慘變,冷汗一粒粒自鼻尖泌了出來。

蘇櫻冷笑道:"你若實在不敢,我也沒法子勉強你,可是……"花無缺咬了咬牙,終於拿起了一杯酒。

蘇櫻瞪著他,一字字道:"這杯酒無論是否有毒,都是你自己選的,你總該相信這是場公平的決鬥,比世上大多數決鬥,都公平得多。"花無缺忽然也笑了笑,道:"不錯,這的確很公平,我……"突聽一人大喝道:"這一點也不公平,這杯酒你千萬喝不得!""砰"的,門被撞開,一個人闖了進來,卻正是小魚兒。

蘇櫻失聲道:"你怎麼也來了?"

小魚兒冷笑道:"我為何來不得?"

他嘴裡說著話,已搶過花無缺手裡的酒杯,大聲道:"我非但要來,而且還要喝這杯酒。"蘇櫻變色道:"這杯酒喝不得。"

小魚兒道:"為何喝不得?"

蘇櫻道;"這……這杯酒有毒的。"

小魚兒冷笑道:"原來你知道這杯酒是有毒的。"蘇櫻道:"我的酒,我下的毒,我怎會不知道?"小魚兒怒吼道:"你既然知道,為何要他喝?"蘇櫻道:"這本就是一場生死的搏鬥,總有一人喝這杯酒的,他自己運氣不好,選了這一杯,又怎能怪我?"他瞪著花無缺,道:"但我並沒有要你選這杯,是麼?"花無缺只有點了點頭,他縱然不怕死,但想到自己方才已無異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掌心也不覺泌出了冷汗。

小魚兒望著杯中的酒,冷笑著道:"我知道你沒有要他選這杯,但他選那杯也是一樣的。"蘇櫻道:"為什麼?"

小魚兒大吼道:"因為兩杯酒中都有毒,這種花樣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過我,他無論選那杯,喝了都是死,你根本不必喝另一杯的。"蘇櫻望著他,目中似已將流下淚來。

小魚兒搖著頭道:"花無缺呀花無缺,你的毛病就是太信任女人了!……"蘇櫻幽幽嘆息了一聲,喃喃道:"小魚兒呀小魚兒,你的毛病就是太不信任女人了。"她忽然端起桌上的另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花無缺臉色變了變,嗄聲道:"你……你錯怪了她,這杯毒酒我還是應該喝下去。"小魚兒道:"為什麼!"

花無缺大聲道:"這既然是很公平的決鬥,我既然敗了,死而無怨!"蘇櫻嘆道:"你實在是個君子,我只恨自己為什麼要……"小魚兒忽然又大笑起來,道;"不錯,他是君子,我卻不是君子,所以我才知道你的花樣。"花無缺怒道:"你怎麼能如此說她,她已將那杯酒喝下去了!"小魚兒大笑道:"她自然可以喝下去,因為毒本是她下的,她早已服下了解藥,這麼簡單的花樣你難道都不明白麼?"花無缺望著他,再也說不出話來。蘇櫻也望著他,良久良久,才喃喃道:"你實在是個聰明人,實在太聰明了!"他悽然一笑,接著道:"但無論如何,我總是為了你,你實在不該如此對我的。"小魚兒又吼了起來,道;"你還想我對你怎樣?你以為害死了花無缺,我就會感激你嗎?"蘇櫻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會感激我,因為你們都是英雄,英雄是不願暗算別人的,英雄要殺人,就得自己殺!"說著說著,她目中已流下淚來。但她立刻擦乾了眼淚,接著道:"我只問你,就算我是在用計害人,和你們又有什麼不同?"小魚兒吼道:"當然不同,我們至少比你光明正大些!"蘇櫻冷笑道;"光明正大?你們明知對方不是你的敵手?還要和他決鬥,這難道就很公平?很光明正大嗎?難道只有用刀用槍殺人才算公平,才算光明正大.你們為什麼不學狗一樣去用嘴咬呢?那豈非更光明正大得多。"她指著小魚兒道;"何況,我殺人至少還有目的,我是為了你,一個女人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無論做什麼都不丟臉,而你們呢?"她厲聲道:"你們馬上就要拚命了,不是你殺死他,就是他殺死你,你們又是為了誰?為了什麼?你們只不過是在狗咬狗,而且是兩條瘋狗。"小魚兒竟被罵得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也說不出來,被人罵得啞口無言,這還是是他平生第一次。花無缺站在那裡,更是滿頭冷汗,涔涔而落。

蘇櫻嘶聲道:"我是個陰險狠毒的女人,你是個大英雄,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想高攀你了,你們誰死誰活,也和我完全無關……"她語聲漸漸哽咽,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掩面奔出。

她沒有回頭。一個人的心若已碎了,就永遠不會回頭了。

悟桐樹上的葉子,一片片打在窗紙上,牆角的蟋蟀,還不時在一聲聲叫著,簷下的蛛網,卻已被風吹斷了。蛛絲斷了,很快還會再結起來,蜘蛛是永遠不會灰心的,但情絲若斷了,是否也能很快就結起來呢?人是否也有蜘蛛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小魚兒和花無缺面面相對,久久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花無缺才嘆了氣,道:"你為何要那麼樣對她?"小魚兒又沉默了很久,喃喃道;"看來你和我的確有很多不同的。"花無缺道:"人與人之間,本就沒有完全相同的。"小魚兒道:"她為了我找人拚命!我卻罵得她狗血淋頭,她要殺你.你卻反而幫她說話,這就是我們最大的不同之處。"他苦笑著道:"所以你永遠是君子,我卻永遠只是個……"花無缺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為何總是要看輕你自己,其實你才是真正的君子,否則你又怎會為了我而傷害她?"他嘆息道:"除了你之外,我還想不出還有誰肯為了自己的敵人而傷害自己的情人。"小魚兒忽然笑了笑,道:"我並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花無缺道:"為了你自己?"

小魚兒道:"不錯,為了我自己……"他慢慢的將這句話又重複了一次,目中閃動著一種令人難測的光,這使也看起來像是忽然變成了個很深沉的人.花無缺每次看到他目中露出這種光芒來,就知道很快就會有一個人要倒楣,但這次他的物件是誰?小魚兒已緩緩接道:"因為找若讓你現在就死在別人手上,我不但會遺憾終生,而且恐怕難免會痛苦一輩子。"花無缺動容道;"為什麼?"小魚兒道:"因為……"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突聽一人道;"因為他也要親手殺死你!"這是邀月宮主的聲音,但卻比以前更冷漠。

她的瞼也變了,雖然依舊和以前同樣蒼白冷酷,但臉上卻多了種晶瑩柔潤的光。她的臉以前若是冰,現在就是玉。

小魚兒望著她長長嘆了氣,道:"才兩三天不見,你看來居然又年輕了許多,看來天下的美女那該練你那"明玉功"才是。"邀月宮主只是冷冷瞪著他,也不說話。

小魚兒又嘆了口氣,道;"自從我將你們救出來之後,你就又不理我了,有時我真想永遠被關在那老鼠洞裡,那時你多聽我的話,對我多客氣。"邀月宮主臉色變了變,道;"你的話說完了麼?"小魚兒笑道:"說完了,我只不過是想提醒你一次,若不是我,你就算變得再年輕,不出幾天還是要被困死在那老鼠洞裡。"從山頂望下去,白雲飄渺,長江蜿蜒如帶。燕南天孤獨的站在山巔最高處,看來是那麼寂寞,但他早已學會忍受寂寞,自古以來,無論誰想站在群山最高處,就得先學會如同忍受寂寞,山上並不只他一個人,但每個人都似乎距離他很遙遠。山風振起了他衣袂,白雲一片片自他眼前飄過。

慕容珊珊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黯然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燕大俠雖然絕代英雄但這一生中又幾曾享受過什麼歡樂?"慕容珊珊嘆道:"看來一個人還是平凡些好。"慕容雙也嘆了口氣,悠悠道:"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突聽一人呼道:"來了,來了。"慕容雙道:"什麼人來了?"她轉過身,已瞧見白雲繚繞間出現了小魚兒和花無缺的身影。

山風更急,天色卻漸漸黯了。

蘇櫻茫然走著,也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已走到那裡?她只恨不能有一陣霹靂擊下,將她整個人都震得四分五裂,一片片被風吹走,吹到天涯海角,吹得越遠越好。她又恨不得小魚兒會忽然趕來,跪在她腳下,求她寬恕,求她原諒,而且發誓以後永遠再不離開她。

但小魚兒並沒有來,霹靂也沒有擊下。杯中的苦酒還滿著,她也不知到何時才能喝光。

從鐵心蘭站著的地方,可以看得到小魚兒,也可以看得到花無缺,她看到花無缺目光中的痛苦之色,自己的心也碎了。小魚兒卻仍然在笑著,彷佛一點也不擔心,他難道早已算準花無缺會殺他?還是他已有對付花無缺的把握?鐵心蘭咬著嘴唇,咬得出血,血是鹹的,心卻是苦的,但她的苦心又有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