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暗藏奸詐

絕代雙驕 古龍 第2頁,共2頁

小魚兒隨手始起了椅子,直摔出去,人已後退,"砰"地,又撞出了窗戶,凌空一個翻身,撞入了對面一扇窗戶。

他這樣"砰砰蓬蓬"的一鬧,這宅院裡的人,自然已被他吵醒了大半,人聲四響,喝道:是什麼事?什麼人?江別鶴郎聲道:"院中來了強盜,大家莫要驚慌跑動,免受誤傷,只需將四下燈火燃著,這強盜就跑不了的!"小魚兒心裡暗暗叫苦,這姓江的確有兩下子,說出的話,正在節骨眼上,要知小魚兒就希望院中大亂,他才好乘亂逃走,他更希望燈火莫要燃著,燈火一燃,他非但無所逃,連躲都沒處躲,正是要了他的命了。

只聽四下人聲呼喝,紛紛道,"是江大俠在說話,大家都要聽他老人家的吩咐。"接著,滿院燈火俱都亮了起來.小魚兒轉眼一瞧,只見自己此刻是在間書房裡,這書房佈置得出奇精緻,書桌旁卻有個繡花棚子。

他心念一轉:"書房裡怎會有女子的繡花棚?"江別鶴與花無缺已到了窗外。小魚兒退向另一扇門,門後突然傳出入語聲,道;"外面是誰!"這竟是女子的語聲。

門後有人,小魚兒先是一驚,但心念轉動,卻又一喜,再不遲疑,又一腳踢開了門,闖了進去。

他算定江別鶴假仁假義,要自恃"江南大俠"的身份,決不會闖進女子的閨房,而花無缺更不會在女子面前失禮。

但小魚兒可不管什麼女人不女人,一闖進門,反手就將燈滅了火,眼角卻已瞥見床上睡著個女子,他就竄過去,閃電般伸手掩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接著她的肩頭,壓低嗓子道:"你若不想受罪,莫要出聲!"哪知這女子竟是力大無比,而且出手竟也快得很,小魚兒的兩隻手竟被她兩隻手活生生扣住!

這又是個出人意料的變化,小魚兒大驚之下,要想用力,這女子竟已將他按在床上,手肘壓住了他咽喉!

小魚兒驟出不意,竟被這女子制住,只覺半邊身子發麻,竟是動彈不得,他暗歎一聲,苦笑道:"罷了,罷了…。我這輩子大概是註定要死在女人手上的了。"這時江別鶴的語聲已在外面響起。

他果然沒有徑自闖進來,只是在門外問道:"姑娘,那賊子是闖進姑娘的閨房了麼?"小魚兒閉起眼睛,已準備認命。

只聽這女子道:"不錯,方才是有人闖進來,但已從後面的窗子逃了,只怕是逃向小花園那邊,江大俠快去追吧。"小魚兒作夢也想不到這女子竟是這樣回答,只聽江別鶴謝了一聲,匆匆而去,他又驚又喜,竟呆住了。

小魚兒終於忍不住道:"姑…姑娘為什麼要救我?"那女子先不答話,卻去掩起了門。

屋子裡伸手不見五指,小魚兒也瞧不清這女子的模樣,心裡反面有些疑起來,一躍而起,沉聲道:"在下與姑娘素不相識,蒙姑娘出手相救,卻不知是何緣故?那女子"噗哧"一笑,道:"你與我真的素不相識?"小魚兒道:"與我相識的女人,都一心想殺我,絕不會救我的。"那女子大笑道:你莫非已嚇破了膽,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她方才說話輕言細語,此刻大笑起來,卻有男子的豪氣小魚兒立刻聽出來的,失聲道:"你,你是三姑娘?你怎會在這裡?"三姑娘道:"這是我的家,我不在這裡在哪裡?"小魚兒怔了怔,失笑道:"該死該死,我怎未看出這就是段合肥的屋子……這見鬼的屋子也委實太大了,走進來簡直像走進迷魂陣。"三姑娘笑道:"莫說你不認得,就算我,有時在裡面都會迷路。"小魚兒道:"但那江別鶴與花無缺又怎會在這裡?"叄姑娘道:"他們也就是為那趟鏢銀失劫的事而來的。"小魚兒嘆道:"這倒真是無巧不巧,鬼使神差,天下的巧事,竟都讓我遇見了,江別鶴竟會在你家,我竟會一頭闖進你的屋子"三姑娘笑嘻嘻道:"他們可再也想不到我認識你。"小魚兒道:"否則那老狐狸又怎會相信你的話。"要知道江別鶴正是想不到段合肥的女兒會救一個陌生的強盜,所以才會被三姑娘一句話就打發走了。

三姑娘道:但…但你和江大俠又怎會?怎會?"小魚兒冷笑道:"江大俠……哼哼,見鬼的大俠。"三姑娘奇道:"江湖中誰不知道他江南大俠的名聲,他不是大俠,誰是大俠。"小魚兒道:"他若是大俠,什麼烏龜王八屁精賊,,全都是大俠了。"三姑娘笑道:"你只怕受了他的氣,所以才會那麼恨他,其實他倒真是個好人,聽說我家鏢銀被劫,立刻就趕來為我們出頭"……"小魚兒冷笑道:他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叄姑娘道:"你說他不存好心,但他這又會有什麼惡意?"小魚兒道:"這些人的心機,你一輩子也不會懂的。"三姑娘斜身坐到床上,就坐在小魚兒身旁,她的心"砰砰"直跳,垂著頭坐了半晌,又道:"那位花公子,也是江…。江別鶴請來的"小魚兒道:"哦?"

三姑娘道:"據說這位花公子,是江湖中第一位英雄,又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但我瞧他那副娘娘腔,卻總是瞧不順眼。"小魚兒聽她在罵花無缺,當真是比什麼都開心;拉住了她的手,笑道:你有眼光,你說得對。"三姑娘道,"我……我…"

她在黑暗中被小魚兒拉往了手,只覺臉紅心跳,喉嚨也發乾了,連一個字都再也說不出來。

小魚兒想了想,忽然又道:"你說的那位花公子,他是否有個朋友中了毒?"三姑娘道;"你怎會知道的?"

小魚兒道:"他的本事這麼大,怎會讓自己的好朋友被人下毒?"三姑娘道:"昨天下午,那位花公子和江大………江別鶴一起出去了,只留下鐵姑娘一個在客房裡,卻有人送來一份札,要送給花公子,是鐵姑娘自己收下的,禮物中有些點心食物,鐵姑娘只怕吃了些,誰知竟中毒了。"小魚兒道:送禮的是誰?"

叄姑娘道:"禮物是直接交給鐵姑娘的,別人都不知道。"小魚兒道:"她難道沒有說?"

叄始娘道:"花公子回來了,她已中毒暈迷,根本說不出話了。"小魚兒皺眉道:"她怎會如此大意,隨便就吃別人送來的東西?"想了想,又沉吟道:"那送禮的想來必定是個她極為信任的人,所以她才毫不疑心地吃了…。但一個被她如此信任的人,又怎會害她?"三姑娘嘆了口氣,道:"那位鐵妨娘,可真是又溫柔,又美麗,和花公子倒真是一對壁人,她若沒救,倒真是件可惜的事。"。

小魚兒咬住牙道,"你說她和花…。."

三姑娘道:"他們兩人真是恩恩愛愛,叫人瞧得羨慕,尤其是那花公子對她,更是千依百順,又溫柔、又體貼…"小魚兒只聽得血衝頭頂,人都要氣炸了,忍不住大聲道:"可恨!"三姑娘道:"你……你說誰可恨?"

小魚兒吐了口氣,緩緩道:"我說那個下毒的人可恨。"三姑娘道:"直到現在為止,花公子和江別鶴還都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誰……"小魚兒瞪著眼睛笑,道:"他對她雖然又溫柔、又體貼,但卻救不了她的性命…。嘿嘿……嘿嘿……"三姑娘聽他笑得竟奇怪得很,忍不住問道:"你……"你怎麼樣了?"小魚兒道,"我很好,很開心,簡直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三姑娘垂下了頭,道:"你…。你和我在一起,真的很開心麼?"別人說男孩子會自我陶醉,卻不知女孩子自我陶醉起來,比男孩子更厲害十倍。

小魚兒默然半晌,突然又拉起三姑娘的手,道:"我現在求你一件事,你答應麼?"三姑娘臉又紅了,心又跳了,垂著氣,喘著氣道:"無論求我什麼,我都答應你。"小魚兒喜道:"我求你將我送出去,莫要被別人發覺。"三妨娘又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整個人又呆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顫聲道:"你………現在就要走?

好,我送你出去。"三姑娘突然放聲大喊道:"來人呀………來人呀…這裡有強盜!"小魚兒的臉立刻駭白了,一把扣住三姑娘的手,道:"你…。.你這是幹什麼?"只聽衣袂帶風之聲響動,江別鶴在窗外道:"姑娘休驚,強盜在哪裡?"他來得好快!

小魚兒又驚,又怨,又恨。

"女人…………女人……………她為了要留住我,竟不惜害我!我早知女人都是禍害,為何還要信任她!"他已準備一衝,只聽三姑娘道:"方才我瞧見一人,像是往鐵姑娘住的地方…………"她未說完,花無缺已失聲道:"呀……………不好!我們莫要中了那賊子調虎離山之計,快走!"接著,風聲一響,人已去遠。

小魚兒又鬆了口氣,苦笑道:"你真嚇了我一跳。"三姑娘悠悠道:"你放心,我不會害你的。我將他們引開,我才好幫你走。"她抓起件大氅,摔在小魚兒身上道:"披起來,我帶你出去。"小魚兒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喃喃道:"女人……………現在簡直連我也弄不清女人究竟是種什麼樣的動物!"

三姑娘道:"你說什麼?"

小魚兒道:"沒有什麼,我在說……………你真是我見到的女孩子中最老實的一個。"幸好三姑娘身材高大,小魚兒披起她的風氅,長短大小,都剛合適,兩人就從廊上大模大樣走出去。

三姑娘將小魚兒帶到偏門,開了門,回過去,淡淡的星光,正照著小魚兒那倔強,調皮,卻又充滿了魅力的臉。

三姑娘輕輕嘆了口氣,道:"你…………你還會來看我麼?"小魚兒笑道:"我自然會的,我今天就會……"他一面說話,人已匆匆跑了。

三姑娘瞧著他背影去遠,猶自呆呆的出神,只覺心中泛起一股滋味,也不知是愁、是喜,竟是她平生從未感覺過的。

小魚兒匆匆奔回那藥鋪。

到了那條街上,"慶餘堂"的金字招牌在星光下已可隱隱在望,小魚兒的腳步也立刻緩了下來。

他鼻子東聞西嗅,眼睛東張西望,突然蹲下身子,喃喃道:"是了─一─"只見光亮的青石板上,有一些藥末,前面六七尺外,又有一些,小魚兒眼鼻俱用,一路查了下去。

原來他昨夜以石子將兩條大漢買走的兩大包藥擊穿個小洞,正是藥包中藥漏下,他只要尋得漏下的藥末,也自然就可查出那藥包是送往何處的,他年紀雖小,做事卻極是周到,不但早已伏下這線索,而且早已算定在這深夜之中,街上無人行走,絕不會將漏下的藥末踏亂。

到後來根本無需再低頭搜尋,只憑著清冷的夜風中吹來的一絲藥味,他已不會走錯路途。

這樣走了約莫兩盞茶時分,道路竟越來越是荒僻,前面一片池塘,水波粼粼。

只見這池塘不遠,果然又有一片慶院,看來縱然不及段合肥的宅院精雅,但依山傍水,氣勢卻更是宏大。那藥包竟是徑自送到這莊院來的。

小魚兒微一遲疑,四下瞧了瞧,深夜之中,這莊院里居然還亮著燈火,黑漆的大門也有個牌子!"天香塘,地靈莊,趙。"小魚兒暗道,"瞧這氣派,這姓趙的不但有財有勢,而且還必定是個江湖人物,他們深更半夜的不睡覺,想來不會在做什麼好事。"他膽子本就大得出奇,再加上近來武功精進,更是滿不在乎,竟向有燈光的地方,筆直掠了過去。

那是間花廳。小魚兒垂在簷下,小指蘸著口水,在窗紙上點了個小小的月牙洞,花廳里正有四個人坐在那裡喝酒。

他眼睛只盯住廳左的一個角落,這角落裡大包小包,竟堆滿了藥,自然正是附子、肉桂、犀角、熊膽…。只聽一人道:"無論如何,三位光臨鄙莊,在下委實受寵之至,在下再敬三位一杯。"這人坐在主座,又高又瘦,一張馬臉,掃帚眉,鷹鉤鼻,雙顴同聳,目光銳利,看來倒有幾分威稜。

小魚兒暗道:"這人想必就是姓趙的。"

又聽另一人笑道:"趙莊主這句話已不知說多少遍了,酒也不知敬過多少次,趙莊主再如此客氣,我兄弟委實不安。"第三人笑道:其實,我兄弟能做趙莊主的座上客,才真是榮幸之至,我兄弟倒真該好生來敬趙莊主一杯才是。"這兩人同樣的園臉,肥頸,同樣笑眯得起來的眼睛,同樣慢條斯理的說話,長得竟是一模一樣。

小魚兒暗笑道:"這兩個胖子竟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天下的雙胞胎雖多,但兄弟兩人長得這麼像的倒是少有。"這三人他全不認得,他更猜不出他們為何要害鐵心蘭,他心裡正在揣摸,突見第四人回過頭來。"這人白髮銀髯,氣派威嚴,竟是那武林中人人稱道、領袖三湘武林的盟主,愛才如命"鐵無雙。

瞧見此人,小魚兒倒真嚇了一跳。

原來下毒的竟是鐵無雙!

這就難怪鐵心蘭那麼信任,毫不懷疑地就吃了送來的禮,愛才如命"鐵無雙這七字,自然是人人信得過的!

想不到這鐵無雙竟也和江別鶴─樣,是個外表仁義,心如蛇蠍之輩,但他為何要害鐵心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