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智得銅符

絕代雙驕 古龍 第1頁,共2頁

那跟班站了起來,拍了拍自己衣裳,道:"所以小人從裡到外,從頭到腳,身上一粒釦子也沒有。"軒轅叄光像是也怔住了,王一抓、邱清波等人看來也想笑,卻又笑不出,小魚兒若不是拼命忍住,早已笑破了肚子。

"這惡賭鬼也有上當的時候。"

軒轅叄光怔了半晌,突也大笑起來,道:"算你龜兒走運,回去等著當大老闆吧!"那跟班的躬身一行禮,笑道:"小人叫王大立,日後你老人家進城時,千萬莫忘了到小人店裡去,小人自當略盡地主之誼。"他四面作了個揖,笑嘻嘻地走了!

軒轅叄光大笑道:"王大立,你這龜兒當真是從頭到腳……",他轉眼間贏了百萬家財,轉眼間又輸出去,卻像是全不在乎,反而笑得開心得很。

邱清波全身突然變得不自然起來,想必軒轅叄光的目光已轉到他身上,他臉上也漸漸發白。

邱清波厲聲道:"你若要賭,在下可以奉陪,否則…。"軒轅叄光格格笑道:"不錯,堂堂邱公子,自然是吃喝膘賭,樣樣精通,你要賭什麼,花樣不妨由你出,老子都奉陪,賭注可要由我!"邱清波笑道:"只望你賭注莫要下得太大,正如你所說,在下正是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你也未必贏得了。"軒轅叄光縱聲笑道:"你龜兒就是在唬老子!老子從六歲就開始賭,天下無論哪種賭法,老子至少也要比你龜兒強些。"邱清波拎冷道:"無論哪種賭都有假,除了一種。"軒轅叄光道:"你說哪─種?"

邱清波道:"在下腰畔這繡囊中,有幾錠紫金錠,你猜是單足雙?"軒轅叄光又撕下條雞腿,一面大嚼,一面道:"聽說你的老婆本是蘇州第一美人。"他只說了一句,邱清波臉色已變了,失聲道:"你,你想怎樣?"軒轅叄光道:"老子就賭你的老婆,你輸了,就將老婆讓給我,老子輸了,也將老婆讓給你,叄個老婆都讓給你,讓你佔個便宜。"邱清波面如死灰,道:"你,你瘋了……"

軒轅叄光大笑道:"老子清醒得很!"邱清波厲聲道:"不可以,萬萬不可以。"軒轅叄光道:"花樣是你出的,你現在已非賭不可,反正老子也未必會贏的。"邱清波站在那裡,全身顫抖,他若萬一真的將老婆輸了,以後他還有何面目擊見親戚朋友。

他出身世家,這個人他怎丟得起。

軒轅叄光悠悠道:"現在老子要賭了,你那裡面的紫金錠子是……"邱清波狂吼一聲,道:"且慢!"軒轅叄光道:"還要等什麼?"邱清波厲聲道:"你怎可逼使每個人都非和你賭不可?"軒轅叄光笑道:"遇見惡賭鬼,不賭也得睹。"邱清波冷笑道;"但有─種人你卻萬萬不能逼他和你賭的。"軒轅叄光道:"哦,有這種人?"

邱清波大喝道:"當然有。"

軒轅叄光道:"你且說說是哪一種人?"

邱清波道:"死人!"突然反手一掌,向自己"天靈"拍了下去。

世上竟有寧可自殺,不肯丟人的硬漢,這倒是出人意料──世家子弟的行為,有時的確是別人想不通,也想不到的。

軒轅叄光顯然也吃了一驚,雞腿也掉在桌上,他此刻自然只去瞧邱清波的屍身,絕不會去留意王一抓。但小魚兒卻瞧見王一抓與孫天南打了個眼色,也許是邱清被的死激發了他們的豪氣。

兩人突然飛身而起,向軒轅叄光撲了過來。

小魚兒瞧得清楚,只見這兩人身法既快,出手更狠,王一抓的─雙手掌,幾乎已完全變成死黑色。

他倒並沒有打招呼,他們就是要軒轅叄光措手不及!

以小魚兒看來,世上能躲得過他們兩人全力這─擊的人,只怕不多,簡直可以說沒有幾個。

以江玉郎看來,軒轅叄光更是凶多吉少。

只聽軒轅叄光怒喝一聲,兩隻拳頭飛了出去。

小魚兒和江玉郎也瞧不清他用的是什麼招式,只聽得"砰、砰"兩聲,王一抓和孫天南便飛了出去。

他隨手兩拳,竟然就將兩個武林高手擊退,那麼狠毒的招式,到了他面前,竟好像完全沒有用了。

小魚兒倒抽一口涼氣,只見孫天南如斷了線的風箏似的,直飛出窗外,遠遠跌了下去!

又見王一抓凌空─個翻身,飄落在地,居然拿樁站穩了,只是那張本已乾枯的臉,此刻更難看而已。軒轅叄光大笑道:"好,你龜兒子果然有兩下子。"王─抓道:"哼。"

軒轅叄光道:"現在你賭不賭?"

王一抓咬一咬牙,道,"賭!"

軒轅叄光道:"老子先賭那孫天南胸口十八根骨頭都已斷了,若有一根不斷的,老子就算輸了,輸腦袋給你!"王一抓道:"嗯。"

軒轅叄光道:"老子再賭一拳巳打死了你,你若能不死,隨便用你那雙鬼爪子在老子喉嚨抓幾個洞都沒關係。"王一抓默然了半晌,嘴角泛起一絲慘笑,道:"我輸了!"他前面說的幾個字,都是閉口音,此刻"了"字一齣口,一曰鮮血隨之噴出,人也撲地而倒!

江玉朗瞧得手腳冰冷,只見桌子上的兩條泥腿,緩緩移了下去,接著,便現出了他的背。

他穿的是件破破爛爛的衣服,身子又高又大,一個肩膀似乎有別人兩個那麼寬,─個頭也有別人兩個那麼大。

只聽他喃喃道:"無趣無趣,老子本想不殺人,這些龜兒子偏要老子殺,老於一心想賭賭,這些龜兒子偏不陪老子賭。"他反手拿起那酒葫蘆,拖著腳步走了出去,走到門口,長長伸了個懶腰,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年頭像王大立那樣的賭鬼,怎地越來越少了……"小魚兒這才鬆口氣,吐了吐舌頭,道:"這賭鬼好厲害的武功。"江玉郎道:"咱們還不趕緊跑?"

小魚兒笑道:"格老子,不跑是龜兒子。"

這兩句話他竟已學會了──無論是誰,要學另一省的方言,那些罵人的話,總是學得最快的。

兩人─搭一檔,總算將上面的石扳抬起,一溜溜鑽了出去,這才瞧見,供的神像是趙玄壇。

小魚兒順手抓起只雞,邊吃邊笑道:"只可惜咱們沒有瞧見那惡賭鬼的臉,不知道他長得是否和這位趙將軍差不多,也許還黑一點吧。"江玉郎道:"求求你,快走吧。"

小魚兒笑道:"你想追上那賭鬼麼?"

江玉郎呆了呆,嘆了口氣。

小魚兒道:"吃雞呀,不吃白不吃。"

突然瞧見江玉郎的眼睛發直,他回過頭,便終於瞧見了"見人就賭,惡賭鬼"軒轅叄光的臉。

只見他面如錫底,滿胸兜腮大鬍子,一雙眉毛像是兩極構刷,眼睛卻像是一隻銅鈴,他眼睛已只剩下一隻,左眼上罩著個黑印罩子,卻更增加了他的彪悍、兇猛之氣,也增加了幾分神秘的魅力。

此刻,這一隻銅鈴似的眼睛正瞪著小魚兒。

小魚兒咧嘴笑了笑道:"這雞的味道不錯,只可惜沒有酒。"軒轅叄光目光閃動,像是覺得很有趣,居然將那特別大的酒葫蘆送到小魚兒面前,嘻嘻一笑道:"這酒兇得很。"小魚兒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十來口之多,伸手抹了抹嘴,居然面不改色,笑嘻嘻道:"這麼淡的酒你還說兇?你當我是小孩子!"軒轅叄光笑道:"你這小鬼倒有趣,從哪裡來的?"小魚兒眨了眨眼睛,道:"哪裡來的?自然是從窗子裡爬進來的。"軒轅叄光道:"從窗子裡爬進來偷人家的雞,還敢理直氣壯?"小魚兒道:"死人可以從窗子裡飛出去,活人為什麼不能從窗子裡爬進來?"軒轅叄光臉色一沉,道:"你早就來了?"

小魚兒笑嘻嘻道:"不能來麼?"

軒轅叄光瞪起眼睛,厲聲道:"你小小年紀,到這荒山來作什麼?"小魚兒道:"做什麼?找人賭一賭呀!"

軒轅叄光瞪著眼睛瞧了他半晌,哈哈大笑起來:"有趣有趣,實在有趣……"一把將小魚兒手裡的酒葫蘆搶了過來,"咕嘟咕嘟"灌了十來口下去。

小魚兒雙手從他手裡將酒葫蘆搶過來,也灌了十來口,笑道:"你莫小氣,菸酒不分家,有酒大家喝。"軒轅叄光目光閃動,獰笑道:"你這小鬼居然不怕我?"小魚兒也瞪起眼睛,齜牙笑道:"格老子,我既沒有當鋪輸給你,也沒有老婆輸給你,最多也不過輸個腦袋給你,我為什麼要怕你?"軒轅叄光大笑道:"你竟敢和老子賭腦袋?"

小魚兒:"為什麼不敢,不過……你的腦袋我卻不要,你腦袋我嫌太大了,口袋裡放不下,提在手裡又太重。"只聽一人緩緩道:"這腦袋我要。"

軒轅叄光的狂笑聲,就像是被人一刀砍斷似的突然停頓,小魚兒也不覺瞪大了眼睛,閉緊了嘴。

這語聲雖然緩慢,雖然只說了五個字,但已顯示出一種堂堂的氣勢,一種莊嚴的懾人之力。

軒轅叄光背對著門,此刻仍沒有回頭,只因他巳覺出有一般殺氣襲人而來,若他一動,先機已失!

他只是緩緩道;"是誰敢要軒轅叄光的頭顱?只要真的是英雄好漢,軒轅叄光又何惜將這大好頭顱相送!"那人緩緩道:"軒轅叄光果然豪氣如雲,果然痛快!"一個烏簪高髻、白襪藍袍的清□道人,隨著語聲,緩步走了進來,俯右手緊握著懸在左腰的劍柄,劍已出鞘四寸!

雖只出鞘四寸,但卻有一般凌厲的劍氣逼人眉睫!

軒轅叄光厲喝道:"來的可是峨嵋掌門?"

小魚兒自然認得這藍衫人便是神錫道長,但軒轅叄光連頭也末回,卻又怎會認出了他?

這惡賭鬼莫非連背後都長了眼睛不成!

神錫道長似乎也覺得有些奇怪,沉聲道:"閣下怎知是貧道?"軒轅叄光縱身大笑道:"若非一門一派的宗主掌門,誰能有如此堂堂的劍氣!"神錫道長緩緩道:"軒轅叄光,果然了得!"

軒轅叄光突然頓住了笑聲,道:"只是,道長末入門,劍已出鞘,難道不怕失了你宗主掌門的身份?"神錫道長神色不變,道:"面對名露天下的軒轅叄光,貧道不能不分外小心"軒轅叄光道;"如此說來,道長是一心想要某家的腦袋了!"神錫道長沉聲道;"此乃峨嵋聖地,殺人者死!"軒轅叄光狂笑道:"好一個殺人者死!道長莫非要某家為這幾塊廢料償命不成!"神錫道長道:"貧道並非為人報仇,只是護山之責,責無旁貸!"軒轅叄光厲聲道:"很好,只是某家的頭顱是在,道長卻未必便能隨意取去!"神錫道長道:"軒轅叄光先生一生好賭,也不知贏過多少人的大好頭顱,此番縱然將頭顱輸給貧道,想來也不算什麼!"軒轅叄光大笑道:"如此說來,道長莫非有意和某家賭一賭!"神錫道長道:"正是如此。"

小魚兒瞧著神錫道長那已洗得發白的藍袍,瞧著那瘦削的身子,瞧著他那緊握著劍柄的枯瘦的手指。

就這樣一個人,竟使得軒轅叄光連身子都不敢轉過來,這又是何等的氣概,這又是何等的威風!小魚兒暗歎忖道;"我就算是天下第一個聰明人,我就算比你聰明百倍,但我能令別人如此怕我麼?看來,一個人還是應該好好練成武功,否則他一輩子也休想如此威風,一輩子也休想如此神氣"這武林名家的風範,的確是令人羨慕,就算是他說出來的話,那人份量也和普通人絕不相同。

他"正是如此"這四個字說出來,軒轅叄光面上已再無笑容,抗聲道:"仍不知要如何賭法?"神錫道長道:"你我但是武林中人,要賭,自然是賭一賭武功之高下!"軒轅叄光怪笑道;"動手拼命,也算是賭麼?"神錫道長道;"以身體為賭具,以性命作賭注,世間之豪賭,還有什麼能與此相比,這怎能不算是賭?"軒轅叄光歷聲道:"好,你以什麼來換某家的頭顱!"神錫道長道:"自然是貧道的頭顱。"

軒轅叄光道:"不行,如此賭法,太便宜了你。"神錫道長冷冷道:"貧道自六歲出家,至今位居當代七大劍派之一峨嵋之掌門,門下叄代弟子,兩千七百叄十二人,掌門銅符到處,不但本門子弟俯首聽命,便是其他的門派,也得給貧道這個面子。"他聲色俱厲,叱道:"這樣的頭顱,還抵不過你的?"軒轅叄光道;"你頭傾雖好,只可惜某家要來無用,而你取了某家的頭顱,不但維護了你峨嵋聖地的威風,又增長了你自家的聲望!"他縱聲大笑道:這樣算來,某家豈非吃虧太大,這樣的賭法,某家不賭!"神錫道長冷笑道:"閣下只怕已是不能不賭了。"軒轅叄光咯咯笑道:"這句話某家不知向別人說過多少次,不想今日竟有人來向我說,只是,你雖想要我的頭領,我卻想要你的,我難道不能一走了之"神錫道長道:"你走得了麼?"

軒轅叄光道:"我走不了?"

神錫道長默然半晌,緩緩道:"你要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