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怎會到了花無缺的屋子裡?
他方才不是明明中了不可救藥的蛇毒,難道花無缺還會救他?花無缺不是一心想殺死他的麼?
他轉了轉頭,立刻就瞧見了花無缺。
這時陽光已照滿了那以竹架搭成的、簡陋的窗子。
花無缺,就坐在陽光下,那眉目,那臉,那安詳的神態,那雪白的衣衫,就連小魚兒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入間少見的美男子。
他像是已在這裡坐了許久許久,但看來卻一點也不煩躁著急,他就這樣靜靜的坐著,像是還可以繼續坐下去。
這也是小魚兒佩服的,若是換了小魚兒,簡直連一刻都坐不住,小魚兒暗中試了試,覺得自己身子好像並沒有什麼難受,再瞧自己身上那些要人命的毒蛇,居然連一條都瞧不見了,他暗中鬆了口氣,大聲道:"喂,可是你救了我?"花無缺淡淡道:"不錯。"
小魚兒道:"那麼厲害的蛇毒,你也能救?"
花無缺道:"這仙子香與你已服下的素女丹,萬毒俱都可解。"小魚兒道,"你方才不是要殺我的麼?"
花無缺緩緩道:"我現在還是要殺你!只因我必須親手殺死你!不能讓你因為別的事死。"小魚兒眨了眨眼睛,道:"你為何定要親手殺死我?"花無缺道:"只因我受命如此。"
小魚兒默然半晌,道;"她一定要你親手殺死我?我死在別的人別的事上都不行,這…。你不覺得奇怪麼?你不問是為什麼?"花無缺道:"我不必問。",小魚兒道:"看來你倒聽話得很。"花無故道:"本宮令嚴,無人敢違。"
小魚兒道:"看來你也老實得很,我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花無缺道:任何人無論問我什麼,我都會據實以告,我縱要殺死你,但那和問答的話完全是兩回事。"小魚兒道:"你非要親手殺死我不可?我若殺死了你呢?"花無缺淡淡道:"你殺不死我的。"小魚兒道:"你敢和我拼一拼麼?"花無缺道:"我正是堂堂正正取你性命!"
小魚兒道:"好,你先退後幾步,先讓我起來。"花無缺果然站起身子,後退了八九步之多。
小魚兒緩緩爬起,口中喃喃道:"你這人實在太老實了,但我卻不知你是真的老實,還是假的老實,也許你自以為對什麼事都太有把握,所以隨便怎樣都無所謂。"他口中說話,突然丟擲了那柄鑲珠的匕首,一躍下地!
花無缺淡淡瞧著,神色不變,就這份安詳從容的氣概,已足以愧煞世上千千萬萬自命高手的人物。
小魚兒突然大笑道,"你要我死,那並不困難,但你若定要親手殺死我,今生今世,再也休想。"突然反轉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心窩。
花無缺微微變色,道:"你……你這是做什麼?"小魚兒向他做了個鬼臉,笑道:"只要你身子向我這邊動一動,我這一刀就刺下去,那麼你就一輩子也休想親手殺死我了,因為我已親手殺死了自己。"花無缺呆在那裡,簡直不會動了!他實在想不到小魚兒竟會有這一著!
若論武功,自是比他強勝許多,但若論臨事應變,他又怎能比得上精靈古怪、詭計多端的小魚兒?
這自然是因為兩人生長的環境截然不同──高高在上的"移花仙子",那精靈詭計,又怎比得上"惡人谷"中的惡徒,小魚兒使出的這些"絕招",花無缺當真是做夢也使不出的。
小魚兒大笑道:"你若還想親手殺死我,現在就得忍耐,莫要動……一動都莫要動…。."他眼睛瞪著花無缺,一步步往後退。花無缺竟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種局面,只有站著不動,眼看小魚兒退出了門,也無可奈何。
但小魚兒也實在不敢稍有疏忽,雖已退出了門,眼睛還是眨也不眨地盯著花無缺.不敢放鬆。
門外晨霧瀰漫,不知名的山花,在霧中更顯得風姿綽約,陽光雖已升起,卻仍照不散峨嵋清晨的濃霧。
小魚兒一步步往後退,退過山花夾列的小徑,他除非算準花無缺再也追不著他,否則實也不敢回頭。他退得很慢,腳步踏得很穩…。
花無缺突似想起什麼,失聲道:"江魚─快快快站住…!".呼聲中,他身子已要往門外衝。
小魚兒厲聲道:"你先站住你只要敢出門一步,我立刻……………………"花無缺身子硬生生頓住在門口,額上竟已急出冷汗,大聲道:"快站住,你已退不得了,後面……"他"後面"兩字方白說出,小魚兒往後退的左腳已一腳踏空,他驚呼之聲才出口,人已往下面直墜而落!他身後竟是一道懸崖,雲霧悽迷,深不見底,花無缺眼看著小魚兒直墜下去,也趕不及擊拉他了。….小魚兒的驚喊聲,尖銳而短促,但四山回應卻一聲聲響個不絕,天地間彷彿懼是小魚兒的驚呼。花無缺身子似已脫力,斜斜倚在門上,眼睛失神地瞧著面前的濃霧,一粒粒汗殊滾滾流下。
這時鐵心蘭已踉蹌衝了出來,四五個白衣少女跟在她身後,鐵心蘭衝到花無缺面前,道:"是誰在驚呼?是不是他?……………是不是他?"花無缺點了點頭。
鐵心蘭道:"他──他在哪裡?"
花無缺嘆息著搖了搖頭。
鐵心蘭瞧見他的神色,後退兩步,顫聲道:"你─你──你殺了他──你殺了他!"突然衝上去,拳頭像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花無缺仍是動也不動,既不閃避,也不招架,鐵心蘭拼命擊出的拳頭,打在他身上,他竟似全無感覺。
白衣少女們驚怒之下,怒喝著齊向鐵心蘭出手,花無缺反而為鐵心蘭一一攔住,柔聲嘆道,"我並沒有殺死他,只是他──他自己失足落下了懸崖。"鐵心蘭身子一震,踉蹌地後退,道:"你──你真的沒有殺他?"花無缺道:"我一生之中,絕不說半句假話。"鐵心蘭嘶聲道:那你為什麼不還手?"
花無缺目光溫柔地瞧著她嘆道:我知道你此刻心裡必定很難受,你縱然傷了我,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我絕不會怪你的。"鐵心蘭怔在那裡,心裡酸甜苦辣,也不知是何滋味,這花無缺固是如此善良,如此溫柔,但小魚兒──那又兇又壞的小魚兒,卻為什麼偏偏比花無缺更令她刻骨銘心,更令她難捨難分,牽腸掛肚。
花無缺目光更是溫柔,道:"鐵姑娘,你還是歇歇去吧,傷…………………………"鐵心蘭道:"是──我是該歇歇去了,是該去了──"突然瘋狂般衝向懸崖,嘶聲道:"小魚兒,你等著,我來陪你一齊歇歇──"但她還未衝到懸崖,花無缺已拉住了她的手,她拼命掙扎,縱然用盡了力氣,也是掙扎不脫。
鐵心蘭淚流滿面,大呼道:"放開我──放開我──為什麼不讓我下去陪他,他一個人死在下面,是多麼寂寞──"只聽一人悠悠道;"誰死在下面了──?一個人能寂寞寂寞,安安靜靜的死,是多麼幸福。"乳白色的濃霧中,一條婀娜的人影,緩緩走了過來,就像是霧中的幽靈,卻正是慕容九妹。
她面容更是蒼白,那雙靈活而嫵媚的大眼睛,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彩,竟已像是有些痴呆。
鐵心蘭咬牙道:"小魚兒終於死了,你開心麼?─他就死在這懸崖下,你可要去瞧瞧他死時的模樣。"慕容九妹輕輕搖了搖頭,緩緩道:"他不會死在這裡的,死在這裡的,絕不是他!"她突然咯咯笑了起來,笑道:"他早已死在慕容山莊了,是我親手殺死了他──一個人是絕不可能死兩次的,你們說是麼──是麼?"她長髮在風中飛舞,笑得是那樣瘋狂。
花無缺憐憫地瞧著她,輕聲道:"荷露,這位姑娘方才被駭得太厲害了,到此刻神智還未恢復,你扶她回屋去躺躺吧。"荷露拉起了慕容九妹的手,但慕容九妹仍在咯咯笑道:"我親手殺死了他,我親眼瞧見了他的鬼!哈哈,你們瞧見過鬼麼──休們能親手殺死他麼?"鐵心蘭突然狂笑道:"你們誰也殺不死他,世上唯一能殺死他的人,就是他自己──"狂笑突又變成痛哭,她放聲悲嘶道:"但他終於殺死了自己──他終於毀滅了自己──為什麼聰明的人,總是會自己毀滅自己──"不錯,聰明人有時的確會自作聰明,弄巧成拙,到頭來雖害了別人,但卻也害了自己。小魚兒遠比這種人還要聰明得多──他方才那一腳踏空,竟是假的,竟只不過是做給花無缺看的。
他其實早巳將地勢瞧得一清二楚,他整個人看似跌下去的,其實早巳算推了平衡的力量,拿捏得分毫不差。他身子滑下,右手的尖刀便已插入了削壁,左手也立刻拉住了條山藤,整個人都貼在削壁上。
這自然要有很快的眼睛,很細的心,更要有很大的膽子,但若要別人上當,尤其是要花無缺這種人上當,不冒險行麼?
到方才鐵心蘭悲呼痛哭,慕容九妹又笑又叫,花無缺柔言細語,小魚兒始終貼在壁上,聽得清清楚楚。聽見這些哭叫呼笑,小魚兒心裡自然也有許多難言的滋味,但他畢竟忍得下這個心,對一切都不聞不問。
到後來人聲終於散去了,小魚兒暗中鬆了口氣,過了半晌,身子悄悄往上爬,眼睛自懸崖邊沿悄悄向外望。只見懸崖上果然已沒有人了,他正想爬上去──哪知就在這時,身旁竟似有人聲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