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晚安我的愛人

愛情有毒 駱平 第2頁,共2頁

「還有懸念啊?」他笑起來。

「在你結婚的那天,我一定會趕來現場,把這隻可愛的盒子,作為一份特殊的賀禮,當著你的面,送給你的新娘。」蔡惜順順溜溜地說道。

「裡面到底裝著什麼?」他生疑。

「避孕套,」蔡惜冷冷地說,「一共是97只。」

他發怔。

「每一次用完,我都會收存起來,放進盒子裡,擱在公司的冰櫃中,妥妥帖帖地儲存著,預備有一天,在我們結婚的時候,送給你……」蔡惜神色黯然地說著。

他漸漸明白過來。

「你想怎麼樣?」他生硬地問了一句。他的嗓音一下子變得嘶啞,臉色一下子變得惱怒。

「現在,在你面前,有兩條路——要麼殺人滅口,要麼,聽憑我將這份禮物交到你的新娘手中。」蔡惜定定地望著他。

「然後呢?你希望看到我和她大吵大鬧,看到我第二次離婚?」他驀然鎮定下來,溫和地說道,「當我再一次遭受離婚的慘痛傷害,你會高興嗎?你真的忍心這麼做?」

「在你傷害我的時候,你想過後果嗎?你問過自己忍心不忍心嗎?」蔡惜哭著喊出來。

「乖乖,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他走過來,試圖擁抱她,「我只知道,我離不開你,你也離不開我,因此我們會長時期地呆在一起,不是嗎?」

蔡惜撲入他的懷內,嚎啕大哭。

「我們彼此需要,這才是重點。我的乖乖,這個道理,我以為你是明白的。」他一下一下地撫摩著她的頭髮。

「可是,你就要結婚了……」蔡惜抽噎。

「乖乖,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在意你跟誰結婚,」他溫言道,「在我和你之間,最重要的,是我們對雙方的需求與感受,其它的凡塵俗事,都是無關緊要的,不是嗎?」

蔡惜掙脫他的懷抱。

「john說,她的哥哥是省委副書記?」她問。

「這小子也一定告訴你了,我在競爭省衛生廳副廳長的職位?」他微微一笑。

「我從來不知道,你有官癮。」蔡惜說。

「不是官癮,」他更正,「打個貼切的比方,一個機構,就像一棵爬滿猴子的大樹,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全是笑臉,左右看,全是耳目。」

「怎樣呢?」蔡惜不解。

「我希望少看一些屁股,多看一些笑臉和耳目。」他一本正經地說。

蔡惜含著淚,卻忍不住笑出來。

「這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說。

「現任的省衛生廳副廳長明年就該退休了,在所有的角逐者當中,我不是最有資歷的,卻是最有實力的,」他徐徐道,「我不年輕了,我不能錯過這個晉升的機會……」

「副廳級的職位,必須以你的婚姻作為交換?」蔡惜一針見血地指出。

「乖乖,你不明白,一樁正常的、健康的婚姻,對於一個人的政治前途有多重要,」他虛眯起眼,望向窗外,「即使她的哥哥不是高官,我仍然會娶她。依照公眾的道德標準,她畢竟是一位得體的、跟我年貌相當的太太。」

「我不讓你娶她……」蔡惜痛哭。

「聽話,我的乖乖,你一向是最理智、最通情達理的女人,」他抽出幾張面巾紙,細細替她擦拭淚水,「在這節骨眼兒上,我不能夠有所閃失,不能夠隨意娶一個年紀輕輕的太太,被人家說我是老牛吃嫩草……」

「可以這樣理解嗎?你是一個極度自戀的人,完美事業和完美人格對你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你甚至不惜為此而放棄愛情。」蔡惜逼視著他。

他蹙眉,似乎並不懂得。

其實她的意思是,他屈從了自己對道德準則的怯懦,不再抵禦這個世界的風刀霜劍,而就在同時,他卻以另一種力量,另一種形式的肯定,以固執,以倔強,取代了自己的怯懦——那就是,對待愛情,一概作出否定的姿態。

換言之,她對他的想法依舊是美好脫俗的。

「你從來就沒有打算娶我,對嗎?」蔡惜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透過不絕的淚,他的臉,如在水中,不真實的,盪漾的,彷彿一場幻境。一場女人作繭自縛的幻境。

「別想太多,沒有意義的,」他有些厭煩了,「無論我跟誰結婚,現狀都不會有所改變。我保證,我們的關係,依然如故。」

「一生都在黑暗中摸索,是不是?」蔡惜提高嗓門,一步步朝後退去。然後,在他吃驚的注視下,蔡惜聲淚俱下,失聲喊道:

「從頭到尾,你只想到你自己,你顧及過我的感受嗎?你太自私了!」

平靜下來,蔡惜問他,我有一個願望,可以滿足我嗎?沒問題!他的態度很慷慨。蔡惜說,我想跟你出去旅行一次,單獨的,就咱倆,不參加旅行團,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好啊,」他略略思索,爽快地答應下來,「正好這一陣子我也感覺很累,我有十多年沒有休過年假了——這是旅遊淡季,不會有熟人遇到我們的。」

「謝謝你。」蔡惜低語。

「去哪裡?俄羅斯?歐洲?」他問,「你喜歡熱帶風景,還是冰天雪地?」

「要不我帶你去阿曼?」他熱絡地說,「你吃過哈瓦嗎?那是阿曼的傳統甜食,用澱粉、雞蛋、糖、酥油、蜂蜜、藏紅花、小豆蔻、玫瑰水、牛奶和果仁熬製而成,特別美味……」

他嗜甜,蔡惜喜辣。可是,這是個秘密。在他面前,蔡惜是一團和了水的麵粉,可以被捏造成任何形象。她根本沒有自我。

「雲南,」蔡惜打斷他,「我想去滇西。」

在蔡惜的印象裡,滇西是誕生奇境的地帶,有罌粟,有迷霧,有層巒疊嶂的山脈,有傳說,有掌故,有紛紛繁繁的歷史。在傳說和掌故中,有人放蠱,有人中蠱。女人以蠱,留住她們心愛的男人。

「好吧,就是雲南。」他說。

他們在一週後成行。

在麗江古城,他們像兩個購物狂,把背包塞得滿滿的。他買給蔡惜越南的香水、緬甸的玉鐲,蔡惜回贈給他泰國的工藝品、朝代不詳的小古董。

到了騰衝,他照著觀光手冊,按圖索驥地領蔡惜去觀賞火山熱海,攀登高黎貢山,然後在地熱溫泉裡做了一次純天然的spa。

當晚他們入住熱海景區,在裡面隨意溜達,一路看過了美女池、珍珠泉、懷胎井什麼的。景區裡隨處可見碧水盪漾,熱氣蒸騰,溫熱的泉水滿山流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的氣息。

在有名的熱海大滾鍋,蔡惜買了一大堆當地居民出售的,靠地熱蒸熟的雞蛋、鵪鶉蛋、芋頭、紅薯,抱在懷裡,津津有味地吃。

「小讒貓!」他取笑她。

經旅人指點,他們找到一條木板修成的棧道,順道而行,拐過幾個彎,周圍益見荒僻,不見人跡。他意欲退返,蔡惜則堅持要走到底。

「別擔心,不會有山賊草寇的。」蔡惜點破他的擔憂。

他呵呵一笑。

棧道左側有山溪汩汩而下,右側荒草野坡中,有熱泉隨山而淌。他們繼續前行,忽見前方熱浪翻滾,水聲雷動。他們漸入水霧中,慢慢看清身前有一處欄杆,欄杆後面是懸崖,崖上有洶湧的瀑布奔騰吼叫,懸崖下側,滾熱的泉水湧地而出,一排排水花翻騰不已,更有無數熱泉從山谷間噴出,猶如一柄巨大的水柱。這瀑布、這熱泉、這迷霧,構成了美景天成的曠世奇觀,使他們驚奇、驚喜又驚駭。

「真是一顆日夜沸騰、不甘寂寞的滾燙之心……」蔡惜心醉神迷地挽著他的手臂,喃喃道。

他不以為然,老成持重地微微一笑。

晚飯吃過炒餌絲,他們手挽著手,在騰衝的街道漫步。這是一座時尚的城市,霓虹閃耀,車來車往,沒有瓦頂灰簷、木樓彩繪那些。

「我們去ktv吧!」他突發奇想。

得到蔡惜的允許,他謹慎地選了一間星級賓館附設的卡拉ok廳。出於安全考慮,他沒有要包間,就坐在大廳裡。幸而客人不是太嘈雜,多半是成雙成對的小情侶,安安靜靜地唱情歌。

按照慣例,他是免開尊口的,不過泡一杯茶,靠在軟軟的沙發中,傾聽蔡惜的歌聲。蔡惜在點唱機中搜尋,最後挑中一支高難度的英文歌,由莎拉?布萊曼和盲人歌手安德列?波切利合唱的《告別時刻》。

大廳中掌聲四起,連服務生都蜂擁而至,屏息靜聽。小規模的人群因蔡惜而瘋狂。多麼棒。

在悠長的間歇處,蔡惜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一句一句地,低迴地、哀傷地,念出中文歌詞:

「……是該告別的時刻了,那些我從未看過、從未和你一起體驗的地方,現在我就將看到和體驗,我將與你同航。在那越洋渡輪的船上,在那不再存在的海洋,我將與你一起,再讓它們通行……」

蔡惜淚落如雨。

「是該告別的時刻了……」她在心中低語。

那一夜,他們無比激烈地、卻又是無比繾綣地做愛。他耐性十足,故意不肯袒陳相對,跟她的慾望周旋著,直到她癲狂為止。

這個身上只穿一條白色ck內褲的性感男人,做愛的節律同他吃飯有異曲同工之妙,非常沉穩,非常悠長,吻了這裡又吻那裡,生怕漏掉什麼似的,就像一個手法精湛的魔法師,令蔡惜渾身痙攣。

蔡惜狂熱地纏住他,挽留著他的軀體,不讓他離開自己。她用手,用口唇,用每一個感知器官,記憶著他的整個身體,哪怕是最細微的部分,譬如他的睫毛、他的腳趾甲,肉感的嘴唇、眼睛的光澤、掌心的溫度、皮膚上的斑痣。

她不出聲,只是用肉身貪婪地、貪婪地記憶著他。她知道,這將是最後的一夜,將是她愛情的強弩之末!

「下一站是瑞麗,」他含糊地說著,「咱們明早就出發,聽說途徑盈江時,可以看到一棵號稱‘亞洲之冠’的榕樹王……」

「好。」蔡惜輕輕答應。

「乖乖,你會為我的婚禮祝福嗎?」他擁住她,隱晦地問道。

「會。」蔡惜輕輕答應。

「你會聽我的話,好好地嫁人,是嗎?」

「是。」蔡惜輕輕答應。

「我需要你,你同樣需要我,對嗎?」他溫柔地再問。

「對。」蔡惜依然輕輕答應。

他安下心來,累極了似的,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蔡惜躡手躡腳地起身,穿好衣服,收拾行囊。她取出那隻令他有所避忌的盒子,那隻裝滿用過的避孕套的盒子,炸彈一樣的盒子,放在了他的枕邊。

「晚安。」蔡惜直起身來,在黑夜裡長久凝望著他熟睡的臉,無聲地翕動嘴唇,對他說道。

他酣睡的面容,看起來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滿足,宛若一個疲憊而尊貴的君王。蔡惜忍不住再度彎下腰,吻了吻他的額頭。他沒有醒來,沉睡如昔。

那一刻,蔡惜預感到,她將用非常非常漫長的一段人生,來銘記住,抑或忘卻掉眼前的這個男人,就像一個被截肢的病人,在多年以後,依舊會感到失去腿的痛苦。

蔡惜搭乘午夜的長途車,從騰衝取道大理,趕赴昆明。在睡意深濃的汽車裡,她無限清醒地望著車窗外黑漆漆的山巒與林木。山水之間,卻都是他。

在每一寸夜色裡,在每一絲晚風中,蔡惜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樣子。他的手指微微分開的動作,他伸腿的姿勢,他開懷大笑的神情……某些瞬間,他的眼神,像個頑劣無邪的稚童,在繽紛的遊戲中,無心地、縱情地、恣意放肆,不知道錯過了誰,也不知道,傷害了誰——

其實蔡惜早知是有今日的,玩火者,終歸被火焚。然而她從來沒有料想過,在他們中間,有一天,揮手作別的人,竟然會是她。

她沒有踐諾。

沒有陪伴她愛著的男人,走完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