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深的煙疤

愛情有毒 駱平 第2頁,共2頁

景皓給自己置辦了一套行頭,深色長風衣,深色公文包,深色皮鞋,墨鏡,然後就揮師出發了。他明白自己很不適合偵探這個行當,即使是業餘的。因為他身形觸目,容易暴露。但是,這種雞毛蒜皮的家務事,怎麼能夠麻煩朋友相助呢?不過是給人家酒餘飯後徒添笑料罷了。

他把風衣的領口高高翻起,遮住脖頸和大半張臉,墨鏡遮蓋住了剩餘的臉孔。他步履緩慢,甚至有些拖沓,神色詭秘,甚至有些鬼祟,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而視,以為這胖子是從瘋人院逃出來的。景皓不能半途而廢,只能硬著頭皮,厚著臉皮,視若無睹地穿過無數嘲笑的眼光。

由於道行淺,裝備差,兼之技術生疏,景皓的跟蹤工作很不順利。堅守了整整一個禮拜,他連蔡惜的住地都沒搞清楚。他能做的,就是減少睡眠,每天朝九晚五的,在網路公司附近溜達,守株待兔——等著兔子自個兒撞上槍口。可惜這機率也太他媽微小了!

蔡惜多半駕車上班,駕車離去。景皓的腳踏車車速是望塵莫及的,他又不打計程車,一來太過戲劇化,二來他是節儉慣了的,不捨得白白掏錢打水漂。有幾次運氣好,碰到蔡惜步行,他便順溜地一跟到底。

蔡惜步行的目的地總是不遠處的健身中心。傍晚的健身房十分熱鬧,景皓躲在人叢後面,窺視著蔡惜的一舉一動。

蔡惜有時做室內運動,有時打網球。她的網球搭檔是一名女士,很明顯兩人只是尋常球友,沒有湊在一起唧唧咕咕地聊八卦,不過寒暄幾句,直接到球場。

蔡惜打網球的時候,有點冷麵殺手的味道。她一身白色,白色寬身t恤,白色短褲,露出修長纖細的腿。是下雨天,她的球鞋泥漬斑斑,一頭天然鬈曲的長髮在雨中飛舞,臉上脖子上又是汗,又是雨,一種驚心動魄的熱帶風情。

景皓心折不已。

有一回,蔡惜中途下樓來,在大廈旁邊的超市裡買東西。出來時她的手裡舉著一隻圓筒冰淇淋,邊走邊吃。景皓從側面看過去,她一直聚精會神地吃著那隻冰淇淋,頭髮束起來,看起來年紀很小似的,如同一頭可愛的鬈毛小狗,一張臉清淡而憂傷,稚氣與秀氣兼有。

再一回,她沒有駕車,卻又不是到健身中心。她一路朝前走,走了約莫半站路,立在川流不息的街口張望。隔了一會,一部車窗閉緊的帕薩特開過來,踩一踩剎車,蔡惜敏捷地開門上車,車子隨即開走。

整個過程不足半分鐘,景皓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心跳如鼓,雙腳發軟。來了,他想。這就是他苦苦尋找著的蛛絲馬跡,神秘的黑色汽車,蔡惜身著白色的裙子——他的情敵終於現身了。

景皓徹夜未眠。翌日,他比平日更早到達,藏身在一株行道樹的背後,抬頭望向位於大廈13樓的網路公司。他仰頭望了一整天,脖子痠痛,百念叢生。

下班的時候,蔡惜仍舊沒有駕車。她下了樓,徑直向前走。景皓心頭七上八下的,不遠不近地跟著她。走到擁擠的公交車站,蔡惜駐足四望。景皓緊追兩步,生怕她驀然跳上某路公交車,不知所蹤。然而蔡惜忽然間轉過身來,直面著他。景皓措手不及,避無可避,袒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挺有創意的,」蔡惜冷冷地乾笑著,朝他走過來,與他四目相對,「想不到呵,你樊景皓看似溫吞吞軟塌塌的,還有這麼一招狠的!」

景皓不出聲。

「你跟著我幹嘛?」蔡惜步步逼近,厲聲質問道,「你以為你是誰?克格勃?福爾摩斯?很刺激,是不是?特浪漫,是不是?」

景皓節節後退。

「德行!」蔡惜冷笑,「怎麼,心虛了?」

「我可真沒料到,你樊景皓居然是這種偷偷摸摸的小人。卑鄙!下流!無恥!」她不管不顧地高聲喊了出來。

「我怎麼了,我?!」景皓小聲爭辯一句。

「你以為有第三者插足,是嗎?」她怒氣衝衝地說道,「我告訴你,樊景皓!我——沒——有!」

景皓震了震。

「我不愛你了,你明不明白?」她激動萬分,臉脹得通紅,「我就是這輩子都嫁不出去,我也不願意跟你過了!」

分居六個月後,景皓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了字。

「她棄我如糞土,如塵埃。」景皓對夏稚形容道。

夏稚絕倒。

夏稚正在他的家中幫他看顧維尼。17個月大的維尼蹣跚學步,活潑好動,滿屋轉悠,一不小心就跌一大跟頭,不是在牆角磕破嘴唇,就是在露臺的水泥地上摔傷胳膊肘,必得有人時時盯著他。

育嬰師換了好幾撥,沒有一個讓景皓滿意,不是喜歡偷懶就是脾性暴躁,不是不愛乾淨就是習氣乖戾。育嬰師來來去去的間隙裡,景皓充當維尼的貼身保姆,忙得頭頂冒煙。

幸而在一片兵荒馬亂中,夏稚及時現身,拯救景皓於家事的水火之中。

「多虧有你拔刀相助,要不,咱爺兒倆早晚得喝西北風!」景皓對夏稚的俠肝義膽感激涕零。

「我喜歡維尼。」夏稚由衷地說。

依照離婚協議,單週的週末是蔡惜探望兒子的時間。她駕著車,在星期六的上午接走維尼,然後翌日傍晚準時送還。

蔡惜的每一次現身,對景皓都是一種無形的煎熬。事後他會被甜蜜與疼痛的灼熱雙雙包圍,長時間陷入遐思,默不作聲地想念著她——她的聲音,她肩膀的線條,她身體的輪廓,她笑容的舒展。

他鬼使神差地翻出蔡惜的相片,對著冰冷的鏡框,發洩他的慾望。在既無恥又壯麗的射xx精過程中,他急遽地、顫抖地呼喚著蔡惜的名字,彷彿一個即將溺斃的落水者。

「景皓,你在想什麼?」夏稚問他。

這時他正坐在家中的沙發裡,膝上歪歪斜斜地放著一盤微波爐加熱過的顏色暗淡的雞塊,在自瀆後的疲憊裡,茫然盯著電視,裝出對午間新聞興致昂然的模樣。

夏稚是他的救贖者,她在他閒極無聊的時刻適時造訪,幫他打發掉了一個又一個比工作日更加漫長的週末。

「我擔心維尼。」景皓冠冕堂皇地回答。在這一點上,他沒有欺騙夏稚。維尼一走,他就落入了虛無的空洞。

「他是被他媽媽領走了,」夏稚不以為意,「又不是被老虎獅子食人鯊帶走了。」

景皓笑一笑。

「去我那裡聽音樂?」夏稚突發奇想,提議道。

景皓頷首。他一心想要逃離事故現場。結婚的現場,離婚的現場。做愛的現場,手淫的現場。房子裡沒有了蔡惜,也暫時沒有了維尼,就像被一場大火透徹地洗劫過,遍地灰燼,無限淒涼,無限冷寂,如荒山,似古剎。

夏稚開車帶景皓去她家裡。夏稚的居所在城外,一處傳言中富貴逼人、深不可測的高尚社群。景皓是第一次來到這兒。

僱傭的小阿姨送上一盤珍稀的熱帶水果,禮貌地退下。夏稚開啟木質咖啡機,不厭其煩地為景皓做一杯純手工的咖啡。

景皓坐在沙發裡,很靜,不似往日聒噪。他隱隱明白,平日報社裡有關夏稚的香豔言說,絕非空穴來風。一個年輕輕輕的女人,單獨住著這樣闊綽的房子,如若不是買彩票中了500萬大獎,那背後一定是有男人的存在了。

而這男人,不是親爹,便是情人。

還好,夏稚並不像那些由儉及奢的虛榮的屋主,領著客人四處參觀,誇耀裝修與陳設。她有一間專門的影音室,做好咖啡,她直接帶著景皓去了那兒。

景皓是音樂發燒友,雖下手節儉,但頗識得貨色。夏稚的影音室裡,那套寶華801d音響,擁有380毫米低音驅動器,由英國原裝進口,售價接近二十萬人民幣。播放的那張碟子,叫做《貝拉芳提在卡內基大廳》,有「無敵天籟」之稱,24k金版cd,市面上賣五千多元。

「這幾樣,倒都是好東西。」夏稚順著他的目光,輕輕說道。

景皓咳嗽一聲,作聲不得。

「屋子,是一次性付款,」夏稚繼續輕聲道,「寫我的名字。」

景皓震撼。

「室內器具傢什,亦歸屬於我,連同那部車子。」

景皓如坐針氈了,他不知道夏稚何以將此般隱秘告諸予他。

「每個人,都有過去,」夏稚緩緩道,「我的過去,斑駁陸離。」

景皓無法接茬,只覺驚心動魄。

「再有兩個月,我就年滿30歲了……」夏稚的嗓音低至不可聞。

荒唐的是,她的目光並未落在景皓身上,景皓卻分明感到了她的眼神,幽怨的,悽傷的,似指尖皮膚滑過他的身體,輕觸微溫。

「我們同歲。」景皓掙扎著說出一句廢話。

「我的青春,未曾揮霍,也算物超所值了。」夏稚兀自說道。

景皓張了張嘴,可是搜腸剮肚都找不出一句相宜的話。

「我很慶幸,我終於,跟我的過去,決斷了……」夏稚猶自說下去。

景皓傻傻地聽著。

「我的回報,是一生的衣食無憂,」夏稚慢慢道,「可是我願意出來做事,現在的我,依舊是好人家的女兒,有名牌大學的畢業文憑,有一份體面的職業,拼命地工作,起勁地賺錢。」

「自食其力,」她望著景皓,蒼涼地笑了,「多麼滑稽,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