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答應我,吃飯時坐在我旁邊,」他說,「就像現在這樣,我要聞到你的氣息。」
蔡惜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他一眼,他神色鎮靜,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那一剎那,蔡惜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下車後,一群人依例先去爬山。末了乘纜車到頂峰,在露天底下叫了兩桌鄉野風味的飯蔬。
很奇怪,他並沒有走過來跟蔡惜在一起,而是態度平靜地坐在一桌喝酒的員工中間,頻頻舉杯。蔡惜反倒有些惴惴了。
他的司機替他送上來整箱的洋酒,他很投入地跟網路公司的男職員們斗酒,吆五喝六,彼此都喝得耳酣目熱,彷彿真是酒逢了知己。蔡惜察覺到,有的時刻,他很靜很靜,有的時刻,他是很鬧的。
男士們紛紛喝到爛醉,題目就轉向了女人。他率先豪氣地捋起衣袖,梁山好漢似的,把一件好端端的西裝穿成了功夫衫的架勢,眉開眼笑地領頭說了一個段子,含而不露的,細細揣想,卻是淫到了骨子裡。當場惹得男人們撫掌大樂。
他這一煽風,一點火,低階的、庸俗的黃色段子就從醉鬼們的嘴裡嘩啦嘩啦地流淌出來。john是不喝烈酒的,與女員工坐一桌,冷眼旁觀,傾聽他們的談笑。
「先生們,女士們,我發現了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一個女員工發表謬論,「不同年紀的男人談論女人的方式往往不太一樣。年輕的時候火氣沖天,總是很坦率的,不講究情致。到了中年,經歷足夠多了,對女人也生了些微的厭倦,就懂得了冷幽默的意韻,細想來,卻是句句精闢,句句擊中靈魂。而在老年,力不從心,徒有其表,又會峰迴路轉的,迷戀著最為直接最為過癮的話語表述……」
「毋需總結了,男人嘛,一輩子都離不開那點小破事兒!」另一個女員工打斷她。
眾女鬨笑。
「笑什麼呢?我也聽聽啊。」他微笑著,起身離桌,朝他們這一桌走過來,拉過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地,加放在蔡惜和一名女孩中間。
「你該造造勢的,」他笑著對john說,「不喝酒沒關係,但你是不是應該以飲料代酒,敬敬你這幫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們?」他的語氣,是那樣的促狹,那樣的頑皮,那樣的孩子氣。
他一邊說著,一邊有意無意地在桌下輕輕觸碰蔡惜的手。蔡惜躲開,他驀然握住了她的右手。蔡惜一驚,如遭雷擊,直覺地往回抽。他沒有強迫她,鬆開了手。可僅僅是數秒間,他再度唐突地握住她的手,非常用力。他的掌心很熱很熱。蔡惜不能大叫「非禮」,不便大幅度地掙脫,她心頭亂跳,僵硬地坐著。
她突然明白過來,所謂調情和騷擾的界限就在於,受者對於施者的主觀感受,是隱約的、半推半就的好感,還是無限的、堅定不移的噁心。
「遵命!」john很乖地應允。
「先敬搭檔!」john端著一杯酸奶,朝向蔡惜。
他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蔡惜只好騰出左手來,舉起杯子,馬馬虎虎地跟john碰了碰杯。桌下上演的那出驚天動地的啞劇,讓她面紅耳赤。
「三杯為敬啊!」他跟john開著玩笑,毫無預兆地,忽然放開蔡惜,站起來,大步流星地回到喝酒正酣的男人們那裡。
蔡惜怔怔的,呆望著他的背影。被他滾燙的手握過的那隻右手,高溫遲遲不散,甚至蔓延開來,直燙到臉腮與脖頸處。
回程裡,john依舊坐副駕座,他很自然地坐到蔡惜身邊來。蔡惜忐忑,生恐他繼續作出冒犯之舉。然而他沒有。
整個車程,他和其他喝高了的男人們一樣,閉眼假寐。在半醒半醉的睡眠裡,他規矩得很,斜靠著扶手,自始至終,彬彬有禮地跟她隔著一些距離。
蔡惜盯著他攤放在膝蓋上的手,那是侵犯過她的敵人。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手背寬闊,肌膚呈深棕色,指甲修得短短的,手上並沒有戴戒指。
這是一雙性感乾淨的手。蔡惜幾乎嗅到了遺留在他指尖的洗手液的香味。她能回想起那雙大手的溫度,乾燥、微暖——
蔡惜努力移開戀戀的視線。
中邪了!她想。
下車時,他跟大家一一握手。男人們酒後失態,一個個手舞足蹈,得意忘形,跟他勾肩搭背的,口吐狂言。
輪到蔡惜,他伸手跟她輕輕一握,臉上微笑著,私底下卻著力捏了一下她的手——不尋常的、浪漫的示意。蔡惜的手心頓時一涼。
那是一個驚愕的傍晚,落日鋒利如劍。蔡惜展開手,她的掌心裡躺著一枚炫亮的戒指。
「我的舅舅,對成功的渴望,比一般人更加強烈。」john這樣形容。
在與他謀面以前的三年中,john時常提到他,因為他是網路公司強有力的後盾。在john與蔡惜的閒談裡,他的身影不時出現,猶如一些碎碎閃閃的陽光,投射在廣袤無垠的湖面上。
在這世間,有兩樣事物是他不能失去的,一樣是他的事業,一樣是他的太太。但假如他必須放棄其中一樣,他會選擇事業,放棄太太。
這句話,他曾經當著太太的面,很多次、很多次神色倨傲地對朋友說過。他太太聽了,並不爭執,只是微笑,表情從容而淡定。
「我們有這個默契,她理解我。」對此,他十分驕傲。
「我的舅舅傻透了,他是個不及格的男人。」john客觀地評價道。
他很早就有了驕人的成就,在婦產科研究領域中,他馳名遐邇,被視為國內最具潛力的年輕專家之一。太太亦為他錦上添花,她出身名門,靜如美玉,自小與舞衣、舞鞋為伴,被諸多的報紙譽為才華橫溢的青年舞蹈家。
john告訴蔡惜,他的太太早年十分依從他,對他的審美情趣言聽計從,留直髮,穿裙裝,以及尖頭的高跟鞋,不與牛仔褲沾邊,不進酒吧,不看肥皂劇。在他的視野裡,她就像一棵室內盆栽一樣,古典而清潔地生活著,充滿蔥鬱而質樸的貴族氣息。
「問題是,我舅舅既不記得她的生日,也不記得她單位的電話,既不記得她心愛的顏色,也不記得她的衣裳尺碼。」
john說,他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事業中,工作起來,似機器人,目光炯炯,心無雜念,每天的睡眠不足六個鐘頭,就是奧黛麗?赫本前去敲他的門,他也沒功夫應門的。他不會坐下來與太太商討青菜肉類的價格,不會陪太太逛街購物,更不贊成太太跟其他的太太或是小姐們交往。
無疑他是愛她的。但他的愛,是一個人對一隻花瓶的愛。花瓶是沒有需要、沒有慾念的,可以照他的眼光,隨心所欲地擺陳。他沒有預料到的是,華美的花瓶也會生出腳來,無聲無息地自己走掉。
有一天,輪到他當值,為病人做了長達32個小時的手術。當他疲憊已極地回到家,發現咖啡壺如常冒著熱氣,洗澡水已放好,潔白的枕頭拍得鬆鬆的,翌日換穿的西裝搭配得無懈可擊——而太太卻蒸發了。她毫無徵兆地,離家出走了。
後來,john在旅行時,經過油田,見到了他的前舅母。她不再偽裝白璧無瑕的名醫太太,恢復了真性情,做回了她自己。
「她生了小孩,胖了,剪了男孩子式樣的短頭髮,臉上再沒有那種淡淡憂鬱的神色,穿著牛仔褲與球鞋,清脆玲瓏地笑著,」john說,「她的丈夫待她很細心,下廚為她和孩子煲湯,一個牛高馬大的大男人,還會躬著腰,替老婆繫鞋帶。」
「她拋掉了虛假的、偽善的面具,得到了世俗的、庸常的幸福,」john感嘆,「而這種幸福,剛愎自用的舅舅是從來都不屑一顧的。」
可是這收梢的一筆,帶給他的打擊,比離婚本身更為慘痛。顯然的,為了離婚,為了離開他,一切的代價,一切的犧牲,她都在所不辭。她蔑視他至極。
他離婚十年了,沒有再婚,沒有固定的女友。他的名聲漸漸壞下去,他漸漸學會了玩,漸漸往調情高手的路上走。
六個月以前,這個以後半生來尋求答案的男人,在蔡惜的體內,草率地切開了一道永不痊癒的切口。愛情的切口。
然後,他殘忍地、頭也不回地,拋離了她,奔赴巴黎,奔赴他人生的一場浮世繪。
那天上午,蔡惜堅持送他。她開著紅色的golf,緊跟在他深黑色的帕薩特轎車後面。由於是去飛機場,他叫上了醫院的司機,不單如此,副駕座上還有一位他的下屬。
有一度,蔡惜的車與他的帕薩特並排行駛。他坐在車後座,目視前方。她的車經過時,他將不透明的車窗搖下一些。她明白他是故意的,故意讓她看見自己。但他的臉上卻不動聲色。
那是夏天,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透過薄薄的衣料,蔡惜隱約看到他瘦削而結實的胸部,以及胸毛的黑色形跡。
他的身體使她發狂。
抵達機場,司機和屬下為他挽著行李,為他辦理登機手續,鞍前馬後,寸步不離。依照事先的約定,他們沒有打招呼,形同陌路。蔡惜始終遠遠地跟隨著他,凝望著他的背影。
他過了安檢口,提著行囊,向前走。他知道,蔡惜就在他的身後,看著他消失。他沒有轉身。由始至終,他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蔡惜痛不欲生,淚流滿面。
接下來,就是長久的沉寂。蔡惜的手機靜止了,沒有簡訊的來臨。她主動發給他,一次次的,石沉大海。她撥打他的手機,停機。他換了手機號碼,沒有告知她。
自john那裡,她旁敲側擊地打探著有關他的訊息,得知他在巴黎安然無恙。
「在任何國度,我舅舅都不會是一個寂寞的男人。」john的語氣意味深長。
他在暗示什麼?一座光怪陸離的古老城市、一個鬼混的男人?
蔡惜能想到最嚴厲的懲罰,是懷孕。懷上合法丈夫的孩子,在他的面前,做一個心無旁騖的小婦人,一個貌似幸福的母親。
她對自己說,是她先放手的,是她放棄了他。由她來扮演拋棄者的角色,這會讓她稍微好受些。
她的決定讓景皓欣喜若狂,他嚮往孩子已久。他給了她一粒彌足珍貴的精液,一粒可以醫治情傷的良藥。她如願以償地懷了孕。
然而狀態有些出入。她的軀體平息了,未曾歷練過的生理變化限制了她出行去找他的可能性。但她沒能在慵懶中平靜,相反的,她體驗到了雙倍的煩躁,來自他,亦來自陌生的胎兒。
她心懷莫名的恐懼,不敢進入喧嚷的白晝,不敢面對游離失所的愛情,不敢走在光亮的人群裡。她自覺傷痕累累,有礙觀瞻。她的心,變成了刀光劍影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