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黑夜中墜落

銳舞派對 駱平 第2頁,共2頁

我勇敢地直視他的雙眸,語氣平和地告訴他,雅子愛著的,是她的中學同學。那男孩子個子很高,喜歡飆車,穿淺草色的棉質恤衫,頭髮在風裡飛飛的,眼神冷靜得像個殺手,但卻叫雅子魂飛魄散。

"他在南方念大學,雅子通過郵局給他寄了很多玫瑰標本,"我煞有介事地描述,"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幫著雅子製作的。"說完我審視著他,看看他是否信任我虛構的男孩與虛構的愛情片段。

"小女孩子的遊戲。"維嘉笑了笑,毫不介意的樣子。

"但雅子很愛很愛他。"我強調。

"別擔心,我有把握,"維嘉眯起眼,看著滿院的花木,"雅子,她會愛上我的。"我看著他,他的神情有我所不懂得的複雜的哀傷。

"你不知道,雅子非常非常非常愛他,"我掙扎地喃喃說,"從很小很小很小就開始愛他了……"我有點語無倫次。

"伍辰最近在忙什麼?"維嘉突然打斷我,換了一個題目。我怔了怔。

"還不是那些,練練球,做做體能訓練……"我漫應。我的內部有什麼器官開始痛。殘忍的、自虐的痛。

"跆拳道似乎是個不錯的專案。"維嘉打斷我。

"是,伍辰正在學習跆拳道。"我心不在焉地說。

"我去拜他為師。"維嘉笑著點起他從不離手的菸草。春日的陽光暖暖鬱郁的,維嘉就坐在我身旁,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側影是那樣好看,然而我明白他終將屬於雅子。

"那種感覺,絕望得就像世界末日。"我告訴聞稻森。

"也許他一直有所察覺?"聞稻森嗓音嘶啞地反問。"不會的,"我閉上眼睛,笑起來,"我一直都對他說,我與伍辰深深相愛,矢志不渝。"聞稻森劇烈地咳嗽,他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喝水。他的杯子裡浸泡著一些蒼翠的藥草,連水也成了淺淺淡淡輕輕的綠色。那輕俏的小護士循聲而來,幫他續滿開水,並且取了一粒潤喉片,直送到他的嘴邊,聞稻森避開一點,接過藥片,自己吃進去,說了聲謝謝。我別過臉。小護士很識相,掩門退出。

"做課題,熬了兩個通宵,傷了風……"聞稻森喃喃地說。

"我甚至,"我截住他的話頭,"幫維嘉偷走雅子的浴巾。"

不止是浴巾。我還偷拿過雅子的白色棉布內衣、她喝過水的玻璃杯、她時常握在手裡轉著玩耍的一支藍鉛筆。我像個賊似的錄下她如廁的聲響、她睡著時的呼吸。我為維嘉做著一切。他把臉埋入雅子的衣物,貪婪地嗅吻著,雅子的內衣有輕微的海藻香皂的氣味,我知道。我只是一聲不響地、平靜地看著他。

"你不難過嗎?"聞稻森問我。

"不,"停了一會,我輕輕笑了,我說,"維嘉永遠不會知曉,那些東西,其實全是我的。"我的內衣、我的玻璃杯、我的藍鉛筆,被維嘉痴狂地痴狂地撫摩著。

"難道維嘉沒有向雅子表白過心意?"聞稻森向前傾了傾身子,他的眼光是大惑不解的。我又笑了。身為心理醫生,他是不應該動容的。看情形,這雛兒道行不深。

"因為我……"我安靜地說。

"我時刻陪伴他,幫助他動搖自己的內心。"我說。

維嘉喝了點酒,他在播放器裡放著很吵的樂曲,由轟轟隆隆的節奏與冷酷無比的音調組成,音量放大到了極限,整個屋子像要被巨大的氣流掀翻。我躲到門邊,用手指捂住耳朵,而維嘉坐在音樂的旋渦裡,堅如磐石。隔了一會,他突然叫喊起來,歇斯底里地問我:

"你告訴我,她會接受我嗎?""會嗎?!會嗎?!會嗎?!"他瘋狂地喊,瘋狂地跺著他的腳。

我但笑不語。維嘉在亂糟糟的旋律中飛快地走來走去,他點起煙來,卻並不吸,只是舉到眼前,盯著它閃閃滅滅地燃掉。我一動不動地瞧著他,我清晰地看到他極度脆弱與不安的靈魂。

那晚維嘉一直在狂熱的曲調中搖晃,在一首曲子與另一首曲子的間隙,他會暫時停歇,靠著牆,兩隻手無助地插進褲袋,仰起下巴,眼睛看進空氣裡去。我走近他,遞給他一杯水,他接過去,慢慢喝光。我低下頭,躊躇地說:

"雅子倒是說過,她能認可的男人,必須跟她一樣,簡單、快樂,沒有經歷過糾糾纏纏的感情……"維嘉注視著我。音樂再度轟鳴,是一些龐雜無序的海嘯,夾雜著金屬敲擊石塊的聲響,有大提琴作為背景。他猝然抓住我的肩膀,大力搖撼我。

"你太殘忍!"他狠狠地叫,"別讓我知道真相!"我被他搖晃得頭暈目眩,幾乎窒息。

"在那之前,我從不知道,鬱鬱寡歡的維嘉竟是這般狂躁。"我說。

聞稻森輕輕咳嗽一聲。

終於,音樂休止,維嘉也放開了我。我站立不穩,頭髮散亂,一直跌倒下去。維嘉扶住我,讓我倚靠著他。他用了一種新的鬚後水,是早晨森林裡清淨的木香。他忽然溫柔地替我整理亂髮,他的手指微涼,指尖的皮膚幽柔如絲。他緩緩湊近我,他的眼睛深黑清澈。我情不自禁地合上眼睛,雙唇輕顫,充滿渴欲。過了很久,我聽見他一字一頓地說:

"蘇畫,你不明白,我對雅子,有如此激烈的情緒,我必須愛她,"他低低說,"或是殺了她。"

"雅子是怎麼死的?"聞稻森再度追詢。

"溺水。"我說。

"自殺?"他不經意地問。

我望著他,沒有說話。他身後是式樣古老的綠紗窗,窗外是青草地,沒有及時修剪的草長得很茂密。有風,草在風裡晃動。

"當你暗戀著一個人,才知道,愛情真是無比淒涼的一件事。"我自言自語地說。我喝了一點水。

"雅子為什麼自殺?"聞稻森追問。

水杯在我手中晃了一下,水濺到我的黑色裙子上,繡繪的薰衣草溼了一塊,轉為沉紫色。聞稻森給我一張紙巾,我認真地擦拭,浪費了很多時間。我看了看腕錶,還有二十分鐘。足夠了,我想。

"不是自殺,"我平靜地說,"是維嘉害了她。"

我和維嘉呆在江岸邊,天氣熾熱,我們就在岩石背後的暗影中納涼,看著駁船往復不已。那是傍晚,潮汐漸漸漲起。維嘉叫小販送了一籃子酒與食物過來,他喝光整罐的啤酒,然後"啪——"地一聲把罐子捏扁,扔進江裡去。

"我想見她。"他突然間沒頭沒腦地說。我看著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我不曾見過的光芒,像煙花蠟燭,噼裡啪啦地在暗處迸射出小小、璀璨的火花。

"我愛她。"他輕聲說。我恍悟,有些事情一定會發生了。維嘉已經無法按捺內心的情愫。

我惶恐得很,但我還是說,我去找雅子出來。維嘉凝視著我,他的眼裡有無數的猶疑。

我叫了一部計程車,返回學校。雅子獨自一人呆在宿舍,正在抄寫筆記,她伏在桌上,歪著頭,一行一行地寫下去,字全是傾斜的。她那樣子像個懵懵懂懂的小淘氣。

"走吧。"雅子乾脆地說,頑皮地把筆記本朝天花板上一扔,然後伸手接住。我拉著雅子的手,她的手小小纖薄,很秀氣。我想象著維嘉輕柔但不容分說地將雅子的手放入自己的掌心,他扳過她的肩,他吻她,他撫摩她的頭髮,他緩慢地解開她的衣紐,他溫存地探詢她萌芽般稚嫩的胸乳,他把她驚悸的身體重重擁入懷中……

"雅子,假如沒有我,"我字斟句酌地說,"你對維嘉會有好感嗎?""呵呵,要是維嘉沒有先愛上你呀,"雅子笑嘻嘻地說,"我會反過來追他,鋪天蓋地地追他,追到他無路可逃,乖乖地舉手投降。"我笑一笑,說不出話來。我的嘴裡是苦澀的,像吃了成千上萬的藥片。我們穿過靜止的樹林,沿著江岸的石梯走下去,天色已黑,但我還是聽見維嘉細微的口哨聲,他在哼一支法文歌。我停住腳步。我感到無法言說的傷感。

"那邊埠頭有一艘用來展覽的船,"我推了推雅子,"很漂亮,我們去看過了,你也先去瞧瞧吧。""好啊。"雅子毫無異議,蹦蹦跳跳地跑開。

維嘉已經看見我們,他回過頭,對我揚揚手。我走近他,在他身邊坐下來,他腳邊有七零八落的啤酒罐。他站起身,張望著雅子的背影。

"她到什麼地方去?"他迫切地問。

"坐下來。"我木然地說。

"怎麼了?"維嘉再問一遍,"雅子幹嘛不過來?""對不起,維嘉。"我把臉埋進膝間,我在發抖。

"到底出了什麼事?"維嘉蹲下身,掰開我的手,看著我的面孔。四周很靜,只有江水流淌的聲音。我抬起頭,黑暗中,我看不見雅子的身影,而那艘燈火絢爛的船尚在很遠的船埠。

"我都說了,我都對雅子說了,"我被迫望著維嘉,他的手抖了抖,"我告訴她,你愛了上她,並且約略說了你過去的事……"維嘉怔了怔,抖瑟瑟地摸出煙盒,取出一支菸。

"我發誓,我說的只是其中很少很少的一部分,而且很簡略。"我的嗓音低下去。維嘉的煙掉在地上,他取了另外的一支,沒有點燃,放到鼻子底下使勁地嗅著。

"她怎麼說?"隔了很久,維嘉靜靜地問。

江風吹過來,無端端地,我覺得冷,儘管這是夏天。我抱住雙臂,不說話。維嘉點起了他的煙,吸了一口,猛然間,他用力把它扔掉,用皮鞋狠狠地踏滅。

"她究竟怎麼說?"維嘉咆哮,我聞到了他身上的酒精味。我嚇了一跳。

"她說,她說,"我打著冷戰,不敢看他,"她說你是個淺薄、骯髒的男人……"我一邊說著,但全身戰慄不止。我在心裡祈禱。

願上帝饒恕我。

維嘉驟然跳起來,衝了出去。我下意識地跟住他,我們在黑夜裡發瘋般地奔跑。江岸一團漆黑,我不住地被深淺不一的沙坑絆倒,我爬起來,繼續追趕。維嘉頭也不回地拼命向前跑,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然而他無所畏懼的姿勢讓我空前地恐懼。

其後,在一個亂石嶙峋的轉角處,維嘉遇到剛看過海船返回的雅子。維嘉停下了腳步,攔住雅子。我也停下來,閃身避開,我的牙齒無法剋制地戰慄著。天真的雅子先是被維嘉嚇了一跳,繼而驚奇地說:

"維嘉,你也要去看那艘船嗎?"

聞稻森喝了一點水,我的視線落在他的水杯上,藥草浸出的汁液猶如水草紛繁的深潭,蒼綠清潔。我想起渾濁的江水,以及雅子驚恐的臉。我打了個寒戰。我感到一陣沒來由的飢渴。如在荒涼的沙漠中。

"開頭我只是想震住維嘉,"我慢慢地講述下去,"我猜,他會由於極度的自卑而逃避,與雅子疏遠,從此不在她跟前提起他的愛。"我的想法很幼稚,我知道。但那時我18歲,慘綠的18歲,就像踩上了沼澤,一直一直身不由己地沉下去,最後只剩下一對慌亂的、青苔綠色的眼珠。

"我未曾預料,接踵而來的,會是死亡。"我看著聞稻森。他揉弄著一張報紙,將報角撕得粉碎。他有點發慌,我看出來了。心理諮詢變成了謀殺案件,那必定是聞稻森始料未及的。我無聲地笑了笑。

維嘉一步一步逼近雅子,雅子奇異得很,不明所以地望著他。我只能看到維嘉的背影,他穿著灰藍色的襯衫,義大利喬治白,是他最喜歡的牌子。

"你、你去看船嗎?"雅子害怕起來,囁嚅著,本能地朝後退了退。剎那間,維嘉抓住了她的手臂。雅子尖叫了一聲。

"孩子,請用你的生命記住,"維嘉用一種悲傷至骨髓的聲音說,"一個淺薄、骯髒的男人,以一顆深邃、乾淨的心——"他低了下去,近似耳語,"愛著你……"一定是他那嚴肅到了恐怖的表情嚇壞了雅子,雅子一時間根本無法準確分辨他所表述的真實語意,她試圖逃走,並且在黑夜裡,一聲聲地銳叫起來。

維嘉用力拽住她,不管不顧地,要將這受傷的小孩擁入懷中。雅子掙扎得那樣猛烈。他們就像兩個出演默片的拳擊選手。

然後,在某一個瞬間,雅子奮力掙脫了維嘉,但她站立不穩,巨大的慣性使她滑入江中。水浪撲襲而來,雅子彷彿一隻沙袋般,捲進了旋渦。

我嚇傻了。江水洶湧,雅子在兇猛的水中沉浮,有一剎那,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她極力瞪大的眼睛,轉眼間,她整個人就消失了。

"雅子不會游泳,第三天上午,漁人發現了她,浮在水面,腫脹得面目全非……"我夢囈似的說。聞稻森咳起嗽來,咳得一塌糊塗,嗓子都快掙破了。

"你沒有叫人救她嗎?"靜一下,聞稻森問我。

我搖了搖頭。我沒有叫,我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當我僵直的雙腿可以移動的時候,我立刻像踏著雲霧一樣艱難地、努力地走開。我什麼都看不見,江水,雅子,漁火,甚至維嘉。

那樣的場景猶如一列出軌的火車,又長又悲。作為倖存者,我驚駭過度,無力承受屍橫遍野的慘狀。我唯一的念頭就是離開那裡,全心全意地離開那裡,離開前一秒鐘我還劇烈如病般愛著的男人。

"維嘉呢?"聞稻森問,他的臉色已經變作青灰。

"他也死了……"我說。在那個殘酷的時刻,我決定離棄維嘉。甫一轉身,我就聽見了清晰的落水聲。我回過頭,維嘉已經不在。

"從那天晚上起他就失蹤了,一個多月以後有人在江裡撈起他的衣物,但屍體卻始終沒有找到。"我閉上眼睛,那件灰藍色的襯衫漂浮在水中,還有散落的金屬名片匣,一隻變形的鞋,紅線穿起的護身符,它們在水裡盪漾起伏——我永永遠遠地失去了維嘉,失去了我的終身所愛。

"沒人知道真相嗎?"聞稻森沒朝我看,他盯著那隻青瓷花瓶。

"不,"我搖了搖頭,"我守口如瓶。""難道竟沒人懷疑?""關於雅子,警察局的結論是失足落水,而維嘉,是自殺——維嘉稍微有點名氣,報社的記者為他做了一條新聞,《兇猛江水,吞沒唱片騎師》。"我微笑起來,那不倫不類的報道我收藏著。

"他們太草率……"聞稻森大搖其頭。我並不介意。是的,他們是太草率。每個人都太草率。沒有人對真相孜孜以求。

"雅子是個調皮的女孩子,這一點,誰都知道,"我看著聞稻森,他仍然避開我的視線,"至於維嘉,他們找到了一些信件,是一兩年以前他與悽陸女子的通訊,還有很多很多不同時期的遺書,原來他一直想要自刎,生命於他只是一種負累,他的情緒頹喪消極到了極點……""他們的調查是粗糙的。"聞稻森不容分說地下結論。

"那一陣子快要考試了,每個人都在教室裡,沒人看見我和雅子曾經一道出去,警察就我與維嘉的關係作了大量盤查,但最後也不了了之,"我繼續說下去,"當然那是因為伍辰,我和伍辰甜蜜地牽著手,無數次地出入於各家餐館,我們是校園裡出名的情侶之一……""伍辰瞭解嗎?""我不知道,但他什麼都沒有說過,"我回答,"只是在那以後,他提出分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聞稻森仔細地問。

"十年以前,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跟了我整整十年,"我說。

"它徹底改變了我的生命。"我淡淡地說。

小護士敲了敲門,探頭進來提醒聞稻森,下一名病人已經在候診室等待。我從我的手袋裡取出一疊手稿,那是我寫的小說,《越快樂,越墮落》。我說過,那是我創作過的僅有的一部文學作品。我把它遞給聞稻森,我說:

"其實,我講過的所有情節都是虛構的,"我若無其事地告訴他,"事情的本來面目,我已經寫下來。""發生的時間也不是在我的18歲,"我冷血地消解了之前的一切,"而是我讀碩士期間的一段往事,有空的話你倒是可以讀一讀。"這一次,聞稻森目瞪口呆。

我站起身,一如既往地說下週見。我推門出去,看了一眼候診室裡的預約者,那是一位陌生女人,穿尖細的高跟鞋,嫋嫋婷婷地與我擦身而過。我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是迪奧的貨,這一款叫金色,沒有錯,是絕對的正品。我不由得回頭多看了她一眼。

這是最後一回了,我知道。我不會再到這個地方來,不會再對著一位名叫聞稻森的心理醫師,天長日久地細訴昨日情懷。

再也不會了。

(c)

井的曖昧身世,繡花鞋說了一半,青苔說了另一半伍辰的父親在蘇畫走後不久便去世,伍辰認為這多半緣於父親對蘇畫錯位式的思念。在父親彌留的日子裡,伍辰奔波於學校醫院之間,狼狽不堪。負責那個病區的護士長極為年輕,個子很高,如同一顆飽滿的四季豆,有一種卓爾不群的感覺。她態度溫和,幫了伍辰不少忙。伍辰請她吃了一頓飯,沒想到他們之間進展得比他父親的病情還快,是最理想的小說情節,相互中意,吹吹打打上花轎,砰一聲關上門,完了。

伍辰裝修了居室,把蘇畫遺落的東西裝進一隻大袋子,送還給她。此時蘇畫仍在為維嘉的死因四處奔走,警局的結論是自殺,蘇畫堅持說是謀殺,她動用了微薄的社會關係重新調查,將所有維嘉的熟人列入嫌疑名單,她言之鑿鑿地慷慨陳詞:第一個懷疑我,第一個懷疑我。見到伍辰,她長河大浪地談了一大篇案情近況,其間佈滿犯罪學上的專業術語,伍辰從不瞭解她有這樣好的口才。結果直到告辭他都無法插入自己結婚的訊息。也罷,反正蘇畫不會有興趣。

蘇畫沒有以前漂亮了,眉眼間的韻味全跑了調,頭髮亂七八糟往腦後一紮,連那種悠閒、從容、淡定的氣質都失掉了。畢竟受了刺激,經不起折騰了。伍辰悵惘地想。

伍辰的太太熱心關注著他的事業,鞭策他賺錢,買音響,買車,買裘皮寶石,一切流行的女人擁有的東西。在她的鼓勵下,伍辰忙得團團轉,像只陀螺。不過他沒有怨言,他是心甘情願的。他們家的收音機,那隻從前蘇畫用來收聽維嘉節目的破舊收音機,早賣給了收荒匠,他們完全忘記了電臺的存在。在溫暖的、燈光幽柔的室內,他們擠在軟皮躺椅上觀看懷舊影碟,更多的時候,他們沉湎於如膠似漆的男歡女愛,螢幕的聲響變成了掩飾。伍辰最喜歡的一部片子叫做《阿甘正傳》,片首音樂尚未放完,他們已陷入消魂蝕骨的境地。阿甘的聲音傻乎乎地響起,我叫阿甘,福里斯·甘。

媽媽說,人生如朱古力……

媽媽說。

人生如朱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