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有事,先走一步。"我硬起心腸。我煩他那些眼淚,男人在公眾場合莫名其妙地哭泣,怎麼看都是齷齪相。
"等等……"他淚眼婆娑地拽住我的衣袖。我忽然記起菜鳥鼎立推薦給我的一部韓國劇集,裡頭扮演哥哥的男人動不動就是一臉逆來順受的淚,恨得我差點拿石頭砸電視機。
"放心,我會結帳。"我輕輕撥開他的手,拍拍他裸露的肩臂。沒有錯,他的肌肉結實而且柔韌,但我已經毫無慾念。看來給林梧榆戴綠帽子不是我想象中的容易。
"你的電話號碼……"他口齒不清地說。還在哭。我真想像周星星那樣誇張地大叫,打雷啦!下雨啦!快收衣服啦……好大一個棉花糖!
我在速記本上胡亂寫了一些數字,撕下來交給他。我到前臺結帳,然後叫了輛計程車,去見我的採訪物件。正午的陽光有點烈,計程車駛入一條長滿林木的街巷,樹影大片大片地投在地上。我感到輕微的蒼涼。
(b)
聞稻森在診室的青瓷花瓶裡插了一片新鮮的荷葉,寬大的葉片舒張開來,有淡淡清潤的香氣。聞稻森喚護士替我倒茶,那年輕的護士是新換的,化了好整以暇的妝容,一雙迷濛欲睡、煙水瀲灩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小腫嘴。她攜著茶葉與紙杯進來,對著聞稻森嫣然一笑,伶俐地泡好茶,順便替聞稻森的杯子也續一點開水,風情萬種地瞟他一眼,輕盈地走了出去。聞稻森望著她的背影,有剎那的失神。
"justdoit(想做就做吧)。"我低低說。
"什麼?"聞稻森沒聽明白。
"荷葉很好看。"我說。
"這小姑娘,"他的神情滿蘊著溫柔、略含著尷尬,"就喜歡弄些花草。"我仰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我自顧自地笑了笑。沒什麼奇怪的,男人一旦荷包有點錢,幾乎在每一個路口都會遇到狐狸精大派送的活動。
"荷葉入菜之後非常清香,"我看著他,"聞醫生,你可以試試。""是,我聽說過,"聞稻森微笑,"但不知道怎樣烹飪。""維嘉倒是很在行……"我輕聲說。
大一那年的初夏,氣溫特別高,維嘉的院落裡全是茂密的野蒿草,我們在熾熱的陽光裡坐一會兒,會流一身的汗。我常常逃了課,在維嘉的房間裡耗著,他那裡有冷氣機。維嘉喜歡吃芒果,冰箱裡凍得滿滿的都是衰草黃色的芒果,我一隻一隻地剝開來,將黏糊糊的果肉細細剔下,盛在刻了花卉的水晶盆裡。
維嘉出門做事的時候,我就安安靜靜地念我的課本,在頁首上批註一行一行的感悟,記下大段大段深奧的古文,便是自那時起我開始迷戀古代的詩詞歌賦,那些斬釘截鐵而又異常扼要的字句與真實的情緒之間似乎阻隔著遙遠的山水,你可以靜靜地、不帶悲喜地一直一直讀下去。
有一天傍晚,維嘉在路邊遇見賣荷葉荷花的小孩,他買了幾片荷葉回來,我們就在廚房裡做了一餐荷葉飯。我將煮熟的米飯曬晾冷卻,維嘉把冬菇片、香腸、鹹肉末、莧菜切成碎末,撒上鹽,最後把米飯攤開在荷葉上,菜末包進飯裡,捲起來,放進鍋中蒸熟,濃香經久不散。
"後來,維嘉還教我做過荷葉冬瓜湯、荷葉蒜茸雞丁……"我悵惘地說。最繁瑣的一道菜是荷葉粉蒸肉,用梗米加上少許的丁香、桂皮、八角,在鍋裡翻炒至黃熟,把五花肉切成小塊,放在黃酒、醬油、味精、蔥、薑絲等佐料中浸漬,然後與米粉拌均勻,包入荷葉,在蒸籠裡蒸煮兩個鐘頭,其成品十分軟嫩,荷香濃郁,是維嘉最喜歡的菜餚。
"十年了,我清晰地記得每一道程式。"我看著窗外,診室外的樹蔭裡有一些料理草皮的園藝工。
那個夏天,午後我們常呆在露臺,各自躺在一張竹子編制的涼椅上,維嘉緩慢地說著他自己的往事,他幾乎說盡了他的一生。有時說得累極,維嘉就放一張叫做《green》(綠)的唱片,非常具有美國味的搖滾曲,我們在迷狂的音樂與鬱悶的天氣中昏昏欲睡。白晝的露臺被酷熱所窒息,空曠的天空、眩目的陽光,間或從江中吹來的渾濁的風。我不停地起身,在風扇的扇葉中加入一些冰塊,以趨散熱氣。維嘉在似睡非睡中伸手拉住我,久久地凝視我,忽然間輕輕微笑起來。
"蘇畫,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孩子,"他模模糊糊地說,"我總是忍不住向你傾訴。"他鬆開手,睡過去。我赤腳走進花圃中,摘一些菖蒲插入花瓶,據說蚊蟲很怕這氣味。我睜著眼睛,躺在維嘉旁邊,他睡著的臉好看極了,我的手指偷偷劃過他的胳膊,他很瘦,皮膚繃緊在骨骼上,絲綢一般粘密輕柔。
"蘇畫,告訴我,"聞稻森專注地盯著我的面孔,"你確定,維嘉他愛你嗎?"我發誓我在炎夏裡聽見了漫天雪花在空中飛舞的聲音。有一枝來歷不明的箭,掠過蒼茫的慌亂的沙漠,攜著速度與潮溼的高溫,不偏不倚地,擊中我的心臟。
"不,"我艱難地、虛弱地回答他,"並不。""那麼,他愛上了誰?"聞稻森追問。
"我不知道。"我的心裡一陣掙痛。維嘉在做廣告文案設計時,曾經在一張厚實的白紙上寫到,新的愛情,正在顛覆著舊有的秩序、規則、榮耀與尊嚴。我偷走了那張紙,而維嘉一無所知。
"閒得無聊了,我們就把雅子約出來。"我喝了一口茶,滋味甘冽。
聞稻森這兒有上好的高原新茶。
我和維嘉站在女生宿舍樓下,輪流大聲叫著雅子的名字,一幢樓的人都探出頭來看我們。雅子咚咚咚跑下來,臉有些紅。我們一起去江岸邊吃宵夜,我與維嘉喝冰鎮啤酒,雅子叫的是果汁。周遭是恣肆的嘈雜,有小孩提著整籃的熟玉米叫賣,小販點起汽油燈,照著明晃晃的兔頭、臘肉。男人們光著上身,大呼小叫地猜拳,有人把整瓶的啤酒從頭髮上一路淋下來。雅子突然變得沉默,不說話,怔怔地出神。我和維嘉激烈地碰杯,喝下去無數粗製濫造的啤酒,大著舌頭說笑話。
後半夜氣溫漸漸涼爽下來,我們回到維嘉的家裡。維嘉有一隻古舊的木桶,我和雅子擠在裡面洗澡。沒有沐浴棉,我用手掌幫雅子擦洗,她有著細膩清涼的皮膚,纖細的手腕、足踝。我很輕很輕地擦洗著她的身體,有一刻我的指尖失去控制,掐住她的頸骨重重擰了一下,雅子痛叫了一聲,她以為我是鬧著玩的,撲過來搔我的癢癢,我們又笑又嚷,弄了一地的水。
漫長的白日里維嘉取出他收藏的銀元寶和藏書系,讓我們逐一觀看。維嘉有上百年曆史的元寶,譬如河北十兩的十足色馬蹄銀、雲南的牌坊銀、甘肅的腰靛,色澤溫潤自然。而維嘉的藏書差不多在扉頁都貼了藏書系,是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特製草紙,只有普通書籤的一半大,有若隱若現的草紋,古樸雅緻,畫面上印了寓言故事、動物、花草圖案,有一些甚至是希臘、羅馬神話。雅子一樣一樣地細細察看,時不時發出驚歎聲。維嘉揹著手,耐心地把每一件珍品的價值解釋給她聽。
雅子自小學過二胡,我和維嘉是知道的。維嘉在播放器裡鎮日放著一些二胡名曲,空山鳥語、聽松、江河水、陽關三疊、二泉映月,我靠在沙發裡傾聽那些蕭瑟的旋律。二胡是很奇異的樂器,任是多麼熾熱的音調,演繹出來也總有一種無邊落葉蕭蕭下的悲愴。我厭惡二胡,還有元寶什麼的,我跳起來,打斷他們。
"雅子,要考試了,下午有複習課,"我不動聲色地說,"我們得趕回去。""啊是,我還得把我的筆記給補全呢。"雅子忙著找她的課本,頭天夜晚她是帶著一本現代漢語跟我們出來的。
我們倉促地離開維嘉,沿著曬得發軟的柏油馬路匆匆走回學校。我逃了太多的課,所有的筆記本都遺漏著斷斷續續的空白,像一些欲言又止的傾訴。
在教室裡,我和雅子坐在一塊,拼命地飛快地抄寫著友子的記錄,友子是320寢室最用功的乖小孩。間中雅子突然很孩子氣地碰碰我的手臂,低聲地、猶豫地問:
"喂,你們,你們做過了嗎?""什麼?"我不明白。
"你和維嘉,"雅子的臉色發紅,"你們——"我微笑了,曖昧地靜默著,沒有回答她。我曾故意讓她看見我留在維嘉那裡的私人小物品,例如內衣褲、衛生巾,相信她會非常留意。她把頭伏進臂彎中,悶了一會。我慢慢地、心不在焉地繼續抄寫友子的筆記。雅子抬起頭來,自言自語地說:
"我還是比較喜歡張愛玲的《十八春》,像曼楨和沈世均那樣乾淨、刻骨銘心地精神戀愛……"我聳聳肩膀。那又怎麼樣,含蓄地、婉約地、強烈地激越地愛過一場,曼楨與沈世均仍舊沒能溫存地過上一輩子。我沒有說話,走筆如飛。但並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雅子茫然地看了我一眼。
"伍辰呢?"她不甘心地問,"伍辰怎麼辦?"我終於停下筆,收斂了笑容,認真地回視她。
"雅子,別管我,"我一句一句地說,"我和你不同,我獨立慣了的,懂得處理好自己的事。"雅子立即噤聲。
偏偏下課以後伍辰就在教室外等著我,整個人斜斜靠著一部腳踏車。雅子笑著掐了我一把,我很煩,撇開她走向伍辰。伍辰平靜地說,我們去透透氣吧。我坐在腳踏車的後座,抱住他的腰,他把車蹬得很快,背心漸漸浸出汗水。他載著我去了江邊,我們選了一塊稍稍陰涼的沙灘坐下來。
"功課準備好了嗎?"伍辰淡然地問。
"還好,"我眯起雙眼,眺望歸航的漁船,"維嘉的家裡有冷氣機。"我沒有隱瞞過伍辰,他知道我住在維嘉那裡。我猜想,關於我愛維嘉這件事,他也是明白的,只是他從來就不曾提起。
"維嘉這幾期節目介紹了很多蔡琴的歌,"伍辰說,"我喜歡蔡琴。""是的,我知道。"我送給伍辰唯一的禮物便是一張蔡琴的歌帶,裡面有一支歌叫做《你的眼神》,還有一支翻唱的歌叫做《恰似你的溫柔》。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我輕聲哼出來。
"我爸爸,在唐山,走丟了。"伍辰猝然說。我呆住。
"他患了老年痴呆症。"伍辰不看我。我想起他的父親,那個只會做兩道菜巴巴送來給兒子的老人。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隔了很久很久,伍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沙。
"走吧。"他輕描淡寫地說。
伍辰騎著車,載上我,在越來越濃重的暮色裡飛馳,而山巒都模糊。他拼命拼命地蹬車,彷彿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我們一直到了鐵軌邊上,一列火車正轟鳴著駛過。伍辰停下來,他全身都是汗。他回過頭來,突然抱緊我,瘋了一樣地吻我。
"你常常見伍辰嗎?"聞稻森問我。
"不,"我告訴他,"後來,我總是與維嘉在一起。""只是你和維嘉?"聞稻森審視著我。
"有時候,"我捧住紙杯,水並不燙,但我的手有點發抖,"還有雅子。""雅子跟你們在一起?"聞稻森無意識地反問。
"維嘉是個驕傲的男人,"我茫茫然地說,"他沒有親密的女性朋友,除了我,以及雅子。""雅子也是維嘉的朋友?"聞稻森看著我。我怔了怔,然後崩潰般地說:
"像雅子這樣的女孩,應該被綁在柴堆上活活燒死。"
(c)
勇敢者的腳步有點兒踉蹌6月18日,晴。
9:45,我收到維嘉的傳呼,他說想見我。他說,蘇畫,我已經講完了我的故事。
10:00,我去圖書館,查晏殊的資料。古代文學的論文預備選他。晏殊不是個太大眾化的人物。
11:30,我碰到一隻老鼠,我們在小路上相逢,它居然不跑。我是跑了,扭傷了腳。
12:00,我煮了一大鍋土豆燒排骨,伍辰的爸爸添了兩碗飯。他學我一瘸一瘸地走路,高興得直笑。
12:08,他瀉肚子,可能吃太多,我給了他三顆止瀉藥,他轉眼就玩得不見了。
18:40,我去電臺。走廊換了新的地毯,踩上去很軟。維嘉要我在直播間陪他,導播面有不豫。維嘉問我,今天上午9點你在哪裡?
上課。我有課。
上午9點,有個男人從這幢樓的13層跳下去,把窗子都擠碎了。
他死了嗎?
死了。趴在地上,像折斷了翅膀的鳥,兩條手臂伸得很開,沒有流血,但沾了不少灰塵,魚鱗一樣閃閃發光。
19:30,我沒有留在直播間,在導播室我問導播是怎麼一回事,她矢口否認,她說沒有吧,誰說的,我都不知道。
23:00,播音結束。起了風,風裡碎花紛飛。維嘉送我到車站。我說明天來吃晚飯吧,他笑,你的手藝?!我作勢打他,他趕緊說好。
23:20,伍辰在看武俠小說,靠在床上。他望著我微笑:"如果維嘉是女孩子,你們更不知道要怎樣纏得緊。"我但笑不語,去洗澡。
23:40,我想對他講述從維嘉那兒聽來的恐怖事件,可是他睡著了。我失眠,輾轉、輾轉、輾轉地折騰了一夜。
6月19日,晴。
6:10,天已經快亮了,沒來由地,我記起一句詩,讓我的愛情像陽光般照耀你,又給你光輝明朗的自由。我回憶作者是誰,但想破頭都想不出來。
6:30,有人吹笛子,悲涼且哀傷,似在眾多的音孔間哭泣。
6:50,伍辰的爸爸拍門叫我起床,他說蘇畫起來,他說蘇畫幫我穿衣服。我跳下床,他果然只穿了內衣褲,張嘴舔著鼻涕。
7:10,我去買菜,選了維嘉喜歡吃的黃花魚。經過一夜,傷腳更痛。
8:00,維嘉在我的傳呼上留言,讓我9點正在電臺門口等他。
8:20,我到醫院包紮,腳背腫起來了。只好穿著拖鞋,很滑稽。
8:56,打的去電臺。維嘉還沒有到。
9:00,我看見有人從13層樓跳下來,擠碎了窗子,玻璃紛紛掉下來。我尖叫。落下來的人趴在地上,像只折斷翅膀的大鳥。有幾輛救火車經過,紅得耀眼,一時間滿世界都是警笛聲。維嘉還沒有到。
目擊者把地上的人翻過來,那是個男性,臉上全是泥,沒有血跡。
他是維嘉。
12:00,我到公安局。我攔住一個人,我說,有人推他,是謀殺。那人不理我。
14:00,我到伍辰的學校,向他借幾千塊錢。他交給我三千,我來不及聽他說的話。
15:10,我找了一位大學同學,她在公安局工作,我請她幫幫忙,她說這事會調查的。
16:00,我帶著簡單的盥洗用品搬去公安局那個同學的家,她很吃驚,但沒拒絕,讓我住她弟弟的房間,她弟弟在外地上學。我對她說,你得幫我,我一定要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