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到午夜,乘計程車回去,司機播放著靡靡之音,早已死去的鄧麗君還在悽傷地唱: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懷念,懷念你,懷念從前……
風從車窗吹進來,我伸手抱住自己的肩膀。那是唱給18歲女孩子聽的歌,真相是,年復一年,心漸漸僵硬,纏綿的愛無非是以卵擊石,砰砰砰,砰砰砰,傳來的盡是石頭的悶響。
我乘電梯上樓,開了房門,我聽見呼吸聲。我擰亮了燈,林梧榆睡在我的床上。他睜開眼睛看著我,沒有說話。我放下手袋,有條不紊地到浴室裡洗泡泡澡,換了睡衣,在臉上塗一點夜霜,然後喝一杯加檸檬片的冷開水。林梧榆一直無聲地盯著我。
我到床上去,靠一張軟墊,翻看小說選刊。看了一會,困倦起來,我捻熄燈,躺下去。林梧榆在我身旁一動不動。開頭我只是安靜地躺著,黑暗中有林梧榆剃鬚水的味道,是淡淡的香柏木氣息。突然之間,我不能剋制自己,我轉過身去,抱住他。我想念他的身體。
(b)
聞稻森的診室外徐徐開了一大片絢爛的金盞花,護士摘了大大的一捧,幫他插在案頭的青花闊口瓶裡。我的就診時間再度改過,每個星期四,早晨九點。我買了一個有小木偶人跳舞的鬧鐘,頭痛欲裂地早早起床,重重抹一層眼霜,打的去見他。
"這陣子天氣熱,沒打算出去消消暑?"聞稻森用紙杯親手幫我泡一杯茶。你知道,只有多買鐘點才享有這樣的待遇,不熟悉的,任憑你口乾舌燥地說下去,沒人關心你口腔的感受。
"我們這種人,是簽了賣身契給老闆的,偷一天的懶,就得挨一天的鞭子。"我亂髮牢騷。
"稿子必須每天有?"聞稻森問。
"幾乎。"我說。外行的問題不外乎是這些,是不是每天有新聞寫,一條稿子多少稿費。不奇怪,他們以為記者安身立命的本錢就是寫寫寫。天大的誤會。
"重慶的氣候我不喜歡,"我進入我的話題,每一分秒都是收費的,我不想浪費掉,"夏季熱似火烤,但冬天有很濃的霧,空氣潮溼得要命。""我和維嘉一早走到江岸去,看得見的只有霧,也不知道江水在哪裡。"我說。聞稻森不動聲色地靜靜聽。
那一次,雅子跟著一幫音樂系的男生到江岸邊燒烤,結果徹夜未歸。友子和銀子上課去了,我打電話給維嘉,他毫不猶豫地答應陪我去看看雅子。
我們沿著岸邊向前走,四周白茫茫的,腳下怪石嶙峋。維嘉握著我的手腕,是的,他握著我的手腕,而不是我的手。有一刻,他站定下來,望著我,霧藹氤氳,他的面孔近在咫尺。
"我一直忘不了第一次見到你的情形,"他輕聲開口,"世間竟有兩個一模一樣的時刻。"他溫柔地凝視著我。我的心有點亂,我以為他會吻我。但他沒有。他注視著我,很久很久。
"記著我的忠告,"他說,並且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腕,"將來,你只能嫁給一位粗枝大葉、粗心大意的男人,只有那樣的男人才真正地適合你。"
"他對愛他的女孩子說,你去找個粗線條的男人做丈夫吧,"我在聞稻森面前失控地笑起來,"多麼殘酷。""他究竟在想什麼?"聞稻森問了一個更加艱澀的問題,難如(5¥+9ф104?-7?)這樣恐怖的公式,關鍵在於,你連它屬於哪一類學科的研究範疇都無法判斷。
維嘉拽著我的手腕,我們繼續摸索著朝前走,在濃霧中走路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我不斷駐足,深吸一口氣。經過一處長滿芒草的巖壁,我看見音樂系的那幾個男生,抱著吉他,慢慢地撥弄一支曲子,地下全是散落的啤酒瓶。
我認得他們,是雅子的朋友。雅子有一大堆與眾不同的朋友。她將外語系一個慘綠少女引為知交,那女生借雅子的錢,叫她幫著抄筆記,後來那傢伙考試門門不及格,被學校開除,遣返回原籍,臨走雅子還狠狠哭了一場。"雅子呢?"我問他們。他們努努嘴,順著他們的視線,我看到了雅子。這小姑娘睡在巖壁下背風的草叢裡,墊了一塊塑膠布,身上蓋著兩張報紙,她的一雙光腳探出來,腳上沾滿了露水,雅子的腳是非常美的,足趾纖長,趾甲瑩澤。
我和維嘉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維嘉把遮住她下巴的報紙挪開一點,雅子稚嫩清秀的面孔全部露了出來,她依然沉睡不醒。
"她喝多了。"音樂系的男生從巖壁上跳下來。維嘉伏下身,輕輕喚著雅子的名字,雅子翻一個身,照睡不誤。
"這樣不行,她會感冒的。"維嘉看了我一眼。
"我們帶她回去。"維嘉對我說。不待我回答,他彎身抱起雅子,在大霧中緩緩往回走。音樂系的幾個男生面面相覷,跟了上來幫忙。
"他就是電臺的維嘉吧?"其中一個男生悄悄問我。
"是。"我說。
"雅子跟我們提過,他在追求你。"那男生說。
我但笑不語。維嘉抱著雅子艱難地邁上石階,間中有強壯的男生跟他換了手,把雅子背在背上。雅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跟著又搭下腦袋睡過去。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真相,"我告訴聞稻森,"雅子、友子和銀子,她們統統以為維嘉愛上了我。"
雅子醉了,我們不可能大張旗鼓送她回學校,維嘉打發了音樂系那幾個男生,和我一起把雅子帶回家裡。維嘉把雅子放到床上,蓋好棉被。我衝了一杯很濃的茶,餵給她喝。喝到一半,雅子嘔吐了,吐出一大灘黃綠色的液體,盡是啤酒的味道。
"對不起,維嘉。"我很歉疚,忙著收拾髒汙的地板。
"那幫傢伙真是混蛋。"維嘉生氣地說。他拿來漱口水和麵紙,細心地幫雅子擦洗。雅子似睡非睡地,直嚷頭痛。
維嘉轉身出去,很快就買了幹菊花和冰片回來,裹在毛巾裡,覆蓋住雅子的額頭。雅子漸漸安靜下來。維嘉把她的手臂放進棉被中。我們在床邊一聲不響地看著她。她睡得並不沉,不斷地翻來覆去,低聲囈語。
"把這個給她換上,她會睡得舒服一些。"維嘉遞給我一套藍灰色的棉布睡衣,然後退出房間。我替雅子脫下緊繃繃的毛衣與背心裙,用熱毛巾揩去她身上的汗,幫她穿上維嘉的男式睡衣,那睡衣有暖暖的陽光的氣息與隱約的古龍水香味。我忍不住貼近雅子,把臉埋入睡衣,嗅著維嘉的味道。
後來我和維嘉在客廳裡看電視,他放了一張錄象帶,由年近60歲的羅伯特o雷德福主演,他的皺紋和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看上去無比性感。維嘉點起一支菸,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他很有些奇異的菸草。
"學音樂的男生是危險的。"他突然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我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他在說雅子。
"搞不好雅子的清白已經被他們玷汙了。"我心不在焉地說。維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光讓我不安。
"雅子的朋友五花八門,"我解釋,"她認識一個賣打口磁帶的小販,那人腦袋後面梳著十幾根維吾爾族少女的小辮子,前面蓄了一把大鬍子。"我笑起來。維嘉吸了一口煙。
"她還是個孩子。"隔了半晌,維嘉自言自語。我聳聳肩膀,雅子當然是個孩子,這一點毋庸置疑。
"有煙嗎?"我鬱悶地問,聞稻森給了我一支。
"謝謝。"我說。診室裡不能抽菸,我知道。但只要我一想起維嘉熟稔地點起他的古巴雪茄,一想起他那個優雅的姿勢,我就控制不住自己,非來一支不可,像毒癮發作。
"談談雅子吧。"聞稻森看著我。我吸進一口煙子,滋味有點澀,我嗆了一下。聞稻森把紙杯遞到我手中,我喝了點茶水。
"雅子是浙江人。"我再吸一口,依然被嗆住,這煙不適合我。我在桌角敲了敲菸灰。那是個粗野的動作。也許聞稻森會介意。管他呢。
"她父親據說是當地一個什麼局裡的頭兒,母親是體操教師,雅子是獨生女,"我眯起眼睛,"養尊處優。""哦?"聞稻森略微吃驚,"她父母捨得送她到這麼遠的地方唸書?""她高考分數很低,在本地上不了本科。"煙身在我手中慢慢燃去,我盯著那灰黑的一截碎末。
"你不知道,她剛來時,連襪子都不會洗,他媽的。"我說了句粗話。聞稻森在我的杯子裡續一點水。
"她死了以後,她父母趕到學校來,她媽媽當時就急瘋了,脫光衣服在街上跑來跑去。"菸頭燒到我的手指,我把它扔進紙杯,茶水"磁"地響了一聲。
"後來怎麼樣?"聞稻森扶扶眼鏡,"我是說她母親。""肯定沒什麼大不了,"我煩躁起來,"反正人都已經沒了。""聞醫生,你去過敦煌嗎?"我突如其來地問。
伍辰幾乎是同時認得我和雅子,但他愛上了我,而不是雅子。開初我們拍拖的時候總喜歡領著雅子,有時看電影,有時散散步。我的手放在伍辰的掌心中,雅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等著我們,她什麼都不在乎,只掛住玩。
我們提早一點送雅子回宿舍,宿舍前有很深很茂密的一片林木,我和伍辰會進去呆一會。伍辰熱烈地吻我,只是吻我,他的身體離我遠一些,他甚至沒有伸手抱住我,他用他的嘴唇有力地侵佔我,彷彿那個柔軟的器官就是他全部的慾望。他的舌頭無限延長,不斷伸入我的口腔,直抵我的咽喉,他不是在吻,簡直就是在觸探著什麼。因此我必須緊緊依傍著一棵樹,才不至於被他吻得倒下去。
我與伍辰,我們像兩條魚一樣貪婪地糾纏在一起。我剛允諾他那陣子,他患得患失,夜裡睡不著,漸漸疑惑起來,天不亮就翻圍牆進入女生宿舍,在窗下叫我的名字,我光腳跑出去,撲向他。但那種感動與痴狂如同轉瞬即逝的焰火,很快地連他自己都平息了下來,他滿不在乎地穿著汗衫拖鞋,拉著我的手去街邊吃田螺肉。我們可以一兩個鐘頭不說話,專注於味蕾的刺激。
接吻的功夫熟極而流,不再有懸念,以及驚喜,我們就像兩個演員,在劇集中傾力演出,難分難捨,待導演一聲"收工",男女主角立即淡漠地拾起道具,退回真實的生活。
"再後來,我捧著那朵致命的棉花糖,撞進了維嘉的懷裡。"我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我的時間已近尾聲。
"對於你所愛的男人,你必須作出抉擇,佔有他的身體,或是靈魂,你不可能同時擁有兩者。"我看著聞稻森的眼睛,他不會明白我的意思。
"這就是宿命。"我補充。
(c)
一個名叫小君的女人(維嘉的往事)——我遇見的女人沒有自己的名字剛做主持人是在南方的一家電臺,開頭並不適應,其間的喧囂又有點與世隔絕的味道,而我盼望的是徹底的、放肆的、煙花似的轟鳴,一鬨而散。我開始讀女孩子喜歡的《紅樓夢》,讀了三次,我也看透了不少世事。人和豬有什麼分別,出生是一小塊無助的肉,死去不過是一大塊無助的肉。
臺裡沒有房子,我自己租了一間。房東太太大概三十幾歲,工作不太忙,每天變著花樣煲湯,她的丈夫兒子喝得唏哩嘩啦,都長得肥實,嘴唇紅紅的。而她很瘦,臉色不好,只有手指頭腫得發亮,手背有些乾裂,一身的舊衣,皮鞋是男式的,整個人就像她家餐桌上繡的那朵模糊的菊。
她很客氣,時常盛一碗湯請我嘗。他們夫妻看上去挺恩愛,挽著手散步、說笑。半夜偶爾聽見他們吵,她壓抑地罵,流氓。一揮手弄響燈、杯等物,很快地,又靜了。老鼠在牆角磨牙、走動。
間或她邀我一起吃水果,切得薄薄的蘋果或梨,她的丈夫一把一把地往嘴裡塞,望著我含混不清地說,很貴呵,我做單身漢就沒捨得買過。第二天她急著跟我道歉,他是那樣口沒遮攔的人。默一陣,又說,我聽你的節目。
她的床單洗得很勤,她那張大床式樣考究,床單是一色的黃,由淺而深,有不同的花紋。有時我想象她丈夫那堆油膩的肉覆蓋著她馥郁豐饒的身體,她的手一定無助地掐著黃顏色的床單。
我下班的時間較早,她就坐在客廳裡織毛衣,一邊聽著一首數年前的歌,停在我心裡的溫柔。整盤帶子都是這首,不知怎麼弄來的。她叫我幫她繞毛線,問我是不是可以借些好聽的磁帶給她。我本來挺多的,就隨手選了幾盒,下午漫長的時光她就坐在那裡聽著,全是蕩氣迴腸的曲子。她竟不動聲色,舉止安詳地織完一件又一件的毛衣。她的脊背瘦骨嶙峋,從背後看去像未發育的男孩子。
看得出來她的丈夫十分疑懼,他不知道應當怎麼做,他跟我說:"女人沒意思,房子傢俱,沒命地賺錢,都是為了她們。"或者"我不懂節目主持是什麼職業,一天到晚放點音樂瞎說幾句,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要做這麼吊兒郎當的事。"他偷偷地剪碎了磁帶,扔進垃圾桶。臨睡前他在陽臺上練身,練得驚濤駭浪,他真是絕望的人物,肥胖、不修邊幅,如何配得上她?
有一天她到電臺來找我,說是買東西路過之類的,但她兩手空空。我們去了pub,要了兩大杯幽綠冰涼的啤酒,她喝得很兇,雙郟似火,像是一幅油畫。啤酒的細沫沸騰和旋轉,她用手去試探,低著頭,不看我。
年輕的時候我不明白怎樣愛人,現在卻不再有機會。
她說。
我很震動,她何以說這些。她抬起頭來,我發現她塗了紫色的唇膏,有淡淡的鬼魅氣,並不適合她。倒是她平日略有倦意、不化妝的臉更自然。
我有個沉重的包袱,背了好久了。
她說。
是什麼?
我問。她說,是我的感情。很平緩的語氣,像在討論買西紅柿、刷牆壁一類的家居瑣事。
我不想談下去,點了一支菸,我說抽完這支菸我就走。垂下眼瞼,我才注意到她的衣領開得很低,戴了一串塔形項鍊,她很白,而且她的胸部並不瘦削。我想笑,真的就笑了。她也跟著我笑,我們像兩個瘋子。
抽完一支菸我就走了,兩天後搬了出去。我清理自己的衣物,我的每一本都被剪破,我知道一定是她丈夫做的,我很憤怒。她看著我收拾,她說:"別理他!"我不作聲,突然她從背後抱緊了我,把我拽到那張鋪著黃色床單的大床前,床單上有數不清的玫瑰,一叢一叢的。她躺了下去,脫了她的衣服,她的身體果然很美。
極度亢奮中,我不想讓自己叫出聲,我抓起床頭的燭臺,那是青銅質地的,冷雋、細緻、華美,劃過她的額角,立即滲出血來。
之後我叫了計程車,徹底搬走了我的行李。她還睡在床上,一絲不掛,面向牆壁。我喊她,我說,小君,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