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忘記你,我的維也納

銳舞派對 駱平 第2頁,共2頁

出門前我為林梧榆買了一件羊毛大衣,李子紅色,非常浪漫。林梧榆的身材倒是一流的,但他穿任何衣物都死板僵化,昂首挺胸,一板一眼,像個訓練有素計程車兵。我與他碰杯,在陌生的異域,至少我對他有著相依為命的眷戀。

我們在微醺中親熱,我深深嗅吻著林梧榆的皮膚,他的身體有著清澀的、榛子般的香氣。我忽然很想很想真實地愛上他,就像曾經為了維嘉,魂飛魄散。

我夢想的旅程是漫長的,華盛頓的國家畫廊、佛羅倫薩的烏菲滋美術館、巴黎的盧浮宮、倫敦的大英博物館,那些地方,我都想貪心地慢慢看一看,頂好能住上個一年半載。我說與林梧榆,他不置可否,靜一靜,他伏過來,親吻我的耳墜,悄聲說:

"喂,我們生個小胳膊小腿兒的小傢伙吧?"我被他的語氣逗笑了。我們徐緩地做愛。但不會有孩子。我從未想過這些。林梧榆稍有失望,過後他立即側過身,顧自睡過去。他的呼嚕越來越恐怖。我感到煩躁。我起身放了一張影碟,《red》(紅河),裡頭充斥了穿粗布衣服、滿口髒話的悍漢,他們殺惡棍,吻浪妞,充滿現代男人的趣味,既有砍柴的勁道,又有做詩的風雅,頗為刺激。但現實總是兩樣,我是明白的。不然我不會嫁與林梧榆。我比你想象的更加能屈能伸。

林梧榆的母親託人求籤,算了日子,我們定在元宵節大宴賓客。林梧榆選了芙蓉最好的一家酒樓,訂了五十桌,全是他那邊的親戚朋友。我咬著筆,擬定我自己的客人名單,老天,那真是比寫社論還難。你知道,我那幫朋友,一則相交淡如水,二則大部分是自命不凡的人物。我有點自卑,不敢請他們,因為林梧榆善於製造鬧鬨鬨亂紛紛的惡俗氣氛。

理想的婚宴其實是雞尾酒會或是自助餐類別的,在一間五星級酒店附設的西餐廳中,四周充滿了熱帶魚和名貴的花卉,客人們優雅地輕聲交談,至為熱鬧的場景不過是切開一隻特製的三層蛋糕,蛋糕上刻了新郎新娘的名字,有杏仁、葡萄乾和橘子做成的小城堡,綠色的草地,玫瑰花,果醬做的湖泊,湖泊上有榛子殼的小船,草坪中央是巧克力的鞦韆架,一個精巧的愛神在打鞦韆——別誤會,我可沒時間做白日夢,前一陣參加報社同仁的婚禮,人家就是這樣設計的。

最終我誰都沒請。之前我老爸出面與親家吃了頓飯,算是大功告成,再不肯露面。幻和鳥倦遊回來,又跟著導師去新疆做課題。我這方面是孤軍奮戰。

我替林梧榆挑的是"h"型的正裝,含蓄而柔和的地衣綠色,他母親嫌不夠喜氣,硬要他在裡頭配搭一件大紅色的毛衣,親手幫他整理衣領,使紅色更突出。我聳聳肩膀,走開一點,我沒有爭,無所謂,出糗的又不是我。

我自己倒是隨心所欲,化冷色調的妝容,銀粉色的唇彩與眼影,五官模糊,整個面部的調調溫柔憂傷。林梧榆的母親見了我,腰疼胃疼一起發作,鬧著罷工,不去了。林梧榆低三下四地勸慰她,求她,我坐在沙發裡翻閱雜誌。結果林梧榆的朋友打電話過來,說是市長大人已經大駕光臨。林梧榆的母親一聽慌了神,催促著一窩蜂出了門。

儀式繁冗不堪,不知哪隻鬼,居然還抬出一頂花轎來。致辭、答謝、表演吻戲,樣樣俱全,我和林梧榆是兩隻猴子,不同的是,我是一隻神情淡漠的猴子,林梧榆是情緒高漲的另一隻。

跟著是挨次敬酒,伴郎在林梧榆的酒中做了手腳,換成白開水。我喝可樂。一桌一桌巡迴演出。在林梧榆,這是一個大日子。他嫌不過癮,主動把白開水換回了白酒,不出半個鐘頭,就醉成了一攤稀泥。

那晚我沒有留宿芙蓉,心硬如鐵地獨自趕回成都,水粉畫華爾茲輪到我值守,我在那兒兢兢業業地呆到午夜兩點,親手研磨咖啡,跟熟客開幾句玩笑。與丈夫相比,水粉畫華爾茲也許更為重要一些。

中間我撥了林梧榆的手機,他大著舌頭接聽。我沒說話,結束通話它。我的心裡堵塞著什麼,彷彿吃進去一塊石頭。一位福州商人與我搭訕,講笑話給我聽。

"有一個人,很不會說話,他去參加朋友的婚禮,"福州商人慢條斯理地說,"新娘子很漂亮,他就上去跟人家說,今天你真是面目全非啊。"我笑。頓一頓,他接著說,"他想和新郎乾一杯,於是他說,來來來,幸福的人,咱們同歸於盡吧。"我笑得眼淚都跌出來。

(b)

我沒有告訴聞稻森我結婚了,我沒有提到林梧榆。婚後我一如既往地買他的鐘點,在漸漸暖和起來的初春的午後對著他傾訴維嘉、伍辰,還有我的18歲。很幼稚。但我控制不住自己。那一段愛情給予我生命的震顫是無法言說的。

診療室的窗外有一大片青草地,精神科的住院病人喜歡在草地上曬曬太陽。他們穿著藍色格子的病號服,平靜地散坐在花廊下,或是茫然地走來走去。

"維嘉一直都在懷念他的前任女友,不能自拔?"聞稻森問我。我猶豫了一下。

"不,"我坦白說,"後來,他愛上了另一名女孩。"

那也是春天,維嘉帶我去一間新開張的運動吧,裡面貼滿了體育明星的海報。吧檯有一圈足球紋的裝飾,臺頂是一雙巨大的橡膠手,手中託著加大碼的足球。

維嘉和我打保齡球,我們換了軟底鞋子,維嘉握住我的右膊,教我如何用力。我的技術很糟,但很賣力,出了一身的汗。維嘉叫了兩杯茶,我們坐下來,看著別人打。維嘉把茶杯握在手掌中,眼睛盯著清冷的淡綠色的地板,突然徐徐說:

"蘇畫,我愛上了一個人。"單是這一句,已經蕩氣迴腸。我很震驚,說不出話來。

"她就像一件貴重的商品,我愛上了她,但我並不知道是不是適合自己。"我作聲不得,緊張得呼吸困難。

"而且,我沒有機會知道她的想法,"維嘉抬起頭,注視我,他的眼神是憂鬱的,"蘇畫,這問題困繞著我。"我全身僵硬,動彈不得。如若他接著說,蘇畫,你愛我嗎?我該如何回答呢,這難題已經足夠叫我失眠整整一個星期。

但他不再說下去,他用毛巾擦擦汗,跳起來,繼續擊球。他的身姿很敏捷,右手託球,略略側著身子,向前滑行幾步,球離手飛去,轟地一下,把白色的瓶球全都撞倒。那一局他得了滿分。

"可他從此沒有再提過這件事。"我輕輕對聞稻森說,略有惆悵。

大一的下半期,我做了一份新的家教,在週末的晚上輔導一名高三的女孩子。我是走慣了夜路的,但仍然喜歡打電話給維嘉,請他來接我。有時他穿著背心與闊腳褲,閒散地踱出來,在馬路對面的報亭等我。他抱著胳膊,嘴裡含著一支菸,有點冷、有點寂寞的樣子。我朝他跑過去,看見我,他笑笑,掐滅菸蒂。我們沿著臨江路慢慢走回去,這是一條新建的馬路,路上行人稀少,街燈一盞一盞寂寥地亮著。我們不大說話,維嘉把手插進褲袋,嘴裡模糊地哼著歌。

某天我們遇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只得在人家的屋簷避雨,結果錯過了宿舍關門的時間。維嘉帶我去他的家,他的客廳裡有手繪的地毯,我們坐在地毯上看碟片、聊天。維嘉情緒很好,說了很多同事間的滑稽事,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後來我就在客房裡睡,維嘉的臥室在對面,隔著窄窄的走廊。他大方地敞著門,我也沒有關,我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可以看見彼此的輪廓,很奇怪,我並不覺得窘迫。我們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維嘉忽然說:

"你知道男人是怎麼邀請女人上床的嗎?"我一怔。

"男人們有成串的鬼話……"維嘉呵呵呵笑起來。

"我學幾句給你聽。"他說。他清了清嗓子,更換了一種譁眾取寵的腔調。

"你說你不想跟我上床,想回家是嗎?你穿得那麼性感整個晚上用那種眼神掃我,現在你又要改變主意?""我們還能做什麼?我們認識了這麼久,彼此瞭解,還等什麼?""別那麼緊張。讓我們上床,一切緊張就會消失。""我想你知道我愛你有多深……""如今活著可不易,與其明天死於核戰爭,不如及早體驗一下做愛的感覺。""我的房間裡清晨的景緻很美……""不想跳舞?那我們用別的方式親熱親熱。""你對友誼怎麼看?兩個人做愛會不會影響友誼?""你放心,過了今晚,我一樣尊重你。""我的拉鏈開了……"維嘉擅長摹仿各種嗓音,他讓我想起玩世不恭的美國西部牛仔。但上帝,他的聲音非常溫柔,非常好聽。那些字眼就像軟體昆蟲一般,在我的身上緩慢地游移。中間維嘉沉默了片刻,然而他又繼續說了下去,篤定地、輕佻地、肉感地,像一個調情聖手。

"你們之間,"聞稻森審視著我,"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閉了閉眼睛。這也是我所不願意相信的。

我聽天由命地躺在床上,聽著維嘉逗引的話語,心裡有些甜蜜的猶疑,又有些塵埃落定的決絕。我在棉被裡靜靜除去我的衣物,赤身等待。維嘉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過了一會,只剩下安靜的鼻息,他睡著了。我是多麼渴望被他蹂躒,但你知道,我終究不能夠穿一件暴露的褻衣,斜斜飛著媚眼,主動往他身上擠吧。

我們度過了乾乾淨淨的黑夜,早晨維嘉起身烤麵包片,我把紙盒裡的牛奶倒進兩隻玻璃杯。我們跑到露臺上吃早餐,維嘉做事一向都不合章法。露臺地勢比較高,可以眺望遠處的江面,江水霧濛濛的,隱隱有駁船的影子。維嘉的房子在明亮的光線中看來有些泥灰班駁,我建議維嘉重新整飭過。

"等你結婚的時候,就可以擁有最體面的新房。"我漫不經心地說。維嘉淡然一笑,他喝牛奶的時候竟然也點起一支菸來。他是那樣的,不捨晝夜,手裡總是有一支菸草,煙霧蕩蕩漾漾的,他整個人如在雲中。

"女人,"維嘉的表情充滿嘲弄,"所有女人在我眼裡都只是器官。"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像是驟然捱了一刀,開頭只是詫異驚駭,血汩汩地自傷口冒出來,還不知道痛,待到五魂七魄重新歸位,那才叫痛入心脾。

"我愛他,但我不懂得他。"我疲倦地扶住自己的額頭。聞稻森拿起我面前的紙杯,幫我續一點開水。

"維嘉是太過複雜、太過邪氣的男人,我無法把握。"我看著聞稻森,他眼裡全是瞭解。

"這麼多年了,你一直揹負著沉重的感情。"他說。

我無可奈何地笑。聞稻森的想法循規蹈矩。我沒辦法說得更清楚,其實,感情並不是癥結。我愛上維嘉,但不止是他本身。也許這說法有點亂。但那是真的。

那之後有一陣子我不大願意見維嘉,但我每天晚上一定收聽他的節目,他念很美的散文,播放一些悵然的歌曲。友子和銀子流連於夜色以及男孩子的臂彎,而我與雅子就倚在桌邊,呆呆聽著維嘉的聲音。聽得恍惚起來,似乎他就在屋子裡,帶著動人的微笑,娓娓清談。

沉寂了一些時候,雅子買了幾盆草花回來,我說起維嘉院子裡種的花木,雅子一聽,纏著我去要幾株梔子。雅子這樣的小女孩子,最喜歡梔子茉莉一類白色芬芳的花朵。

我去了維嘉那裡,他不在,我坐在臺階上等,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字。維嘉直到中午才從兼職的廣告公司回來,見到我,若無其事,邀我一起午餐。他帶我去一間新開張的粵菜館,點了宮廷鮑魚、桔汁官燕窩、幾樣清淡小菜以及新制的酸奶。我學著維嘉的樣,把米飯倒進鮑魚汁裡,拌著番茄色的濃湯一起吃,滋味果然清鮮。

"老房子可能要拆,"維嘉閒閒說,"市政府的規劃裡要佔用那塊地。""哦?"我吃驚不小。坦白講,我熱愛維嘉的房子。一個像維嘉那樣有經歷的男人應該有一幢上了年歲的古屋。

"我是沒關係的,只要多補償一點錢。"維嘉切下一塊鮑魚,用叉子送進口中,他吃東西的模樣很享受,不像伍辰,伍辰是饕餮。

"我打算在30歲以後出國生活。"他用餐巾抹抹手,喝了一大口濃釀的酸奶。吃下去的食物堵住我的胸口。我無所適從地看著他。

"你要去哪裡?"我掙扎著問。

"奧地利,"他說,他的眼裡有一種光芒,"我要去維也納定居。""我一直在學習那裡的語言。"他很快地說了一大串嘰裡咕嚕的鳥語。我強迫自己鎮定,在他面前保持不在意的微笑。

"那是什麼意思?"我問。維嘉大笑起來,笑得嗆住,使勁咳嗽。

"我們做愛吧,女士。"他一臉壞笑地翻譯,猶自笑得發抖。我一口一口地把一大杯酸奶統統喝光。

"維嘉有些神經質,"我告訴聞稻森,"他的情緒很激烈,喜歡大聲笑,也容易動怒,沒有人知道他下一刻會怎麼樣。""你絕對不可以對他認真,絕對不可以跟他計較,"我接著說,"否則你會傷得體無完膚。"聞稻森疑惑地眨眨眼。

"你必須相信我。"我決斷地說。聞稻森笑了。

是日我對維嘉說了雅子想要梔子花種的事,維嘉沉吟了一下,他說這樣吧,明天你叫雅子來,我的花圃好久沒料理過了,她幫我鋤鋤草,我多送幾樣花種給她。我不由得笑,罵他小氣,區區幾毛錢的花種還要雅子以勞動力來交換。沒想到維嘉是當真的,一定不肯給我,非要雅子去做花工。

我陪著雅子一起去,維嘉還在睡覺,睡眼惺忪地開了門。趁他回房間盥洗,我帶雅子參觀了他的宅邸,雅子的神情裡全是不加掩飾的羨慕,她連聲驚歎。維嘉循聲走來,脖子上搭著一條白色毛巾,他溫和地對雅子笑笑。

"來,我帶你們看看我外婆生前的屋子。"他說。我們跟著他,在走道盡頭有一個長年封閉的房間,我一向誤以為那是儲藏室。維嘉開了門匙,窗簾是放下來的,屋裡很昏暗,空氣壞極了。維嘉取出打火機,點亮燭臺,我看清楚了,那燭臺是最古老的式樣。不光如此,房間裡陳放著的,全是古舊的雕花木床、八仙桌、太師椅,維嘉開了笨重的衣櫥,裡頭掛著色彩暗淡的旗袍,領口有盤根錯節的穗子,紐扣精雕細作,但因年深日久,不少地方已被蟲蛀了洞,衣料握在手中,彷彿紙一樣脆薄。

"太誇張了!"雅子亂七八糟、沒心沒肺地叫起來,"你們家沒經過文化大革命嗎?博物館沒找你們收藏這些寶貝嗎?它們肯定值很多很多錢!"突然之間,她擔憂起來,愁慮地說,"這樣會不安全的,強盜知道了肯定要來搶,"頓一頓,她眉飛色舞地建議,"不如你安裝一套紅外線的防盜系統吧?"維嘉笑而不答。我們到客廳去,維嘉做了茶給我喝,雅子要牛奶,跟孩子似的,嘴角沾上一圈白泡泡。她喋喋不休地追問維嘉種種細節,維嘉耐心十足地說與她聽。維嘉的外公早年留學德國,獲得醫學博士的頭銜,維嘉的外婆出身於書香世家,頗有錢財,維嘉的母親在七十年代為了維護家資,險些被棒槌打死——無非就是這些。但在雅子聽來,也就是阿拉丁神燈一樣的故事了,她睜大眼睛,無限崇拜地望著維嘉,幾乎沒像個好奇的嬰孩一般流出唾沫來。

我們帶走了十來樣花種,維嘉就園藝的知識又給雅子講了大半天,雅子什麼都不懂,簡直像個弱智,想必維嘉是很有成就感的。維嘉自然沒叫雅子充當免費花工,反倒是他親手做了火鍋給我們吃,是典型的重慶味,辣得一塌糊塗。雅子又鬧又笑,學著小狗,把辣壞了的舌頭吐出來納涼。雅子是無憂無慮的,沒有愛,凡事都有可能。而我卻感到寂悶。

維嘉吃得少,他微笑著,習慣性地點起一支菸,但立即熄滅掉。他湊近身子,幫我和雅子佈菜。多吃一些,他說,你們這兩個小姑娘都太瘦。我對他笑笑。我不喜歡他的語氣。

沒想到粗心大意的雅子竟細心照料起從維嘉那裡帶回的花種,320宿舍的窗臺自此被濃密的植物所覆蓋,花朵在整個春天漸次綻放,雅子買了一把水壺,在黃昏定時給它們澆水,嘴裡唱著催眠曲。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雅子柔和而快樂地一句一句唱出來,似乎那些花草全是她所疼惜的孩子。但自此我加倍懼怕黃昏。黃昏中總是漂浮著花朵的清香和雅子的歌聲,以及一層灰霧迷離的死亡氣息。

"雅子死去以後,我接管了她的花木,"我低聲對聞稻森說,"畢業時,我全部移植回了成都,花了非常昂貴的一筆費用。""它們都活著,在我的陽臺上,"我輕聲說,"與我朝夕相伴。"

(c)

一個女孩名叫小君(維嘉的往事)

她有自己的名字,我不理會,固執地叫她小君。起初她總說,錯了錯了,我不叫小君。我很霸道,我喊她,小君。她說,呃?那樣子就像是真正的小君。

我在學校認得她,她是系裡的講師,教英文,捲舌音發得很重。一直獨身,穿深色的衣服,喜歡讀《紅樓夢》與杜拉斯的小說。課後她留住我,問我:"你不快樂嗎?"這問題太突兀,我躊躇片刻,回答她,也不見得。她微笑,露出晶瑩的牙齒,非常性感。教室裡的人都走光了,我拿起板刷,幫她擦去黑板上的字,粉塵撲了我一臉。

夜裡我在她的床上,她伏在我的身上,顫動不止,她的肚子像貓的肚子,暖鬱郁的,有些微阻力。她臉上有一層苔綠,十分班駁與複雜,不是少女那種潔淨的暈色。我叫她:"老師。"反覆地、耐心地、屏聲靜氣地喚她,老師。她抽搐不已面部失控地扭動,眼中一片透明的苔綠。

我依然上她的每一節課,懷著近似惡意的專注,忍受著白日的裝模作樣。她始終穿呆板的衣飾,攜一隻巨大的男用皮包,戴厚厚的眼鏡,肅起面孔,從不注視角落裡的我。課很長,不見終點。我面前的課本根本不曾開啟,稀薄的日光照在她的臉上,苔綠色的臉。我想笑——人生如騙局。

但有關她與我的傳言還是很快地散開了。我很迷亂,進了一間夜總會,伴唱。腳燈亮起小小的一點光暈,許多俗豔的女子繞在我身旁。

她的手臂佈滿密密麻麻的針眼,揚手板書,衣袖褪下,我看見那些針眼。我知道我得離開她。我在夜總會度過繚亂的黃昏及黑夜,拼命地唱歌,渴望擺脫人性的軟弱。過後我被處分,她亦被停了課,買了迷幻劑,用針把胳膊扎得像蜂窩,還試圖在我熟睡時注入我的皮膚。她愈來愈像野獸。

我憎恨我自己。幻想所有的挫折都會在下一秒自動停止。她的精神時好時壞,好的時候總是說:"對不起。"緩慢地收拾屋子,點起一根香,握著我的手,在我耳邊訴說她的願望,她的唇如細雨纏綿。不知覺中她褪去睡衣,有一股豐美的水草氣息源源浸來,她的內裡乾燥敏感。我的眼中有些溼。

我上著一堂一堂不可理喻的課,記了厚厚的筆記。我不再去夜總會,每晚上晚自習,回寢室睡覺,跟室友喝啤酒、打牌、談女人、自瀆,週末約長頭髮的女孩子看電影。女孩子穿白色衣裙,沉默斯文地端坐,電影演了一半,我側身問她:"可曾有性經驗?"起初她尚未聽清,再問一遍,她駭然,落荒而逃。我扶著自己的頭,無聲地笑。我記得那是一部歡喜的電影,每個人最後都得到他所想要。

一大清早她站在樓下叫我,她塗了很多的胭脂,衣服紅似嫁衣。有人經過,取笑她:"你是誰呀?"她嘿嘿地笑,一本正經地說:"我是潘金蓮。我是潘金蓮。"她們亂笑,揀石頭扔她。

她進了瘋人院,我沒有再見到過她。那時我20歲,在小君雙腿中間的地獄扮演了一個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