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抽動的拇指

銳舞派對 駱平 第2頁,共2頁

廚師本人卻津津有味,以至於有一縷濃稠的涎水淌下她的嘴角。鹹魚是她的週末盛宴。我的繼母,她是個恐怖的女人,在堅實的泥地上長大,吃著豐沛的蔬菜與淡水魚類,竟對殘殺與吞噬海洋生物興致盎然。

我的繼母是典型的江浙女人,她有一張好看的臉和一個圓實的肚子,人們以為她是辛苦的中年孕婦,但她不是。她的肥碩的肚子並不影響她機敏的動作。她酷愛騎單車,酷愛遛狗。我的繼母性格熱絡,心思細密,好管閒事,屬於自來熟的型別。她在四次婚姻中都沒能誕下小孩。四次。呵,不不,我絲毫沒有鄙視她的意思,嫁得掉總是本事。想想看,有四個男人肯娶她絕色的臉和絕異的肚子,我的天。

偶爾我會去拜唔我的孿生妹妹。她們的宿舍是民國時期高大的老房子,鋪著褪色的紅木地板,窗前是大片大片的芭蕉,有點舊上海十里洋場的味道。她們忍著笑,叫我,姐姐。她們已經懂得成人世界的規矩。她們不再惡作劇,不再喚我蘇畫。蘇畫。升一個音階。蘇畫。降一個音階。但我看得出來,她們忍著笑。有什麼區別呢。姐姐。升一個音階。姐姐。降一個音階。

我們是三名成年女子。我的孿生妹妹,她們是兩隻毫無差異的芭比娃娃。我刻意摹仿她們,她們的表情,她們的衣飾。可還是不對,我學不來剎車聲,學不來玻璃珠在大理石地面上滾動的聲音,學不來瘋子的嘶叫。我亦無法隨時隨地看見自己的影子。我的影子始終是單調寂寥的黑顏色。

我很難過,我知道,儘管我們是同一種型號的產品,她們卻是唇齒相依毫髮不差的同一批次。我的孿生妹妹,她們忍著笑,叫我,姐姐。姐姐。升一個音階。姐姐。降一個音階。

我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說了很多話,但我經常是在自言自語,我控制不住自己,一徑說下去。她們好脾氣地傾聽著,時不時交換一個含義不明的眼神。

"我討厭老總組織的旅行,幾十個人擠一輛臭烘烘的車,集體遊蕩,集體吃飯,集體拍照,被導遊鴨子似的趕來趕去。有本事召集我們去裡維埃拉,為什麼不去裡維埃拉呢?""考試要記分,比賽要記分,發薪水要記分,一分一分公佈出來,分數過了就是及格的人,分數不過就是不及格的人。我算不算及格?""什麼都是秀,時裝秀,生活秀,愛情秀,每個人都在秀。秀是不是搞笑的意思?"她們不回答我。她們忍著笑。她們正襟危坐,蘇幻斜著眼瞟她的影子,蘇鳥在心裡一遍一遍練習破車的衰叫。她們矇騙不了我。我不在乎,絮絮地說,絮絮地發問。有什麼關係呢,總好過對牢空氣發牢騷吧。

本年度最熾熱的一個夏日,我恪盡職守地掙著我的工分,搭乘一趟前往郊區的公交車去採訪一對在森林中舉行結婚儀式的夫妻。丈夫是林場的工作人員,他們選擇了清潤的林木作為他們的證婚人。儀式很別緻。禮成之後一幫人浩浩蕩蕩回市區的自助餐廳吃火鍋。新郎新娘乘坐一部租賃的賓士320,車頭的玫瑰花叢簇擁著一對顫巍巍的洋娃娃。

我用隨身攜帶的索尼相機拍了兩三張相片,匆匆往筆記本上塗寫,回程的車上開啟手提電腦做文章。800個字。圖片一張。老闆會給我1分。1分值80個大洋。中杯"哈根達斯"冰淇淋的價碼。

上帝保佑,我希望這座城市的人統統突發奇想,有人在海底生孩子,有人跳進鯊魚肚子游泳,有人拿瀝青當早餐。

阿門。

回報社交了稿子,我想我得洗洗澡。我有自己的的屋子,在本市的繁華地段,分期付款的酒店式單身公寓。手繪的西班牙地毯,全套義大利進口傢俬,24小時冷氣供應。為了我天堂般的公寓,我也必須水深火熱地賺錢賺錢賺錢。

我一直沒有積蓄的習慣,屬於浪擲銀兩的女闊客形象,仙女散花般地將我的錢盡數揮霍。副刊部的同僚做了一個都市"新貧族"的版子,便是以我為例項。他們問了我很多傻問題,不介意戰爭嗎,不介意疾病嗎,不介意失業嗎。我漫不經心地眨眨眼,扮做冷冷的酷。

"自8歲起,我唯一的渴望便是將大把的鈔票扔進火坑。"我微笑地說。

副刊部的兩個男孩初初出道,聞言瞠目結舌,嚇得面色如土。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一心想速速結束閒談。不被這女妖孽纏上才好,否則精水盡失。我扶住我的額頭,疲倦得無以復加。不是不介意,而是這世界尚無任何東西可以減緩我龐大的恐懼,包括人民幣。

上個月我看中一條腰頭有褶皺的獍皮褲子,打折以後依然是天價。距離穿著皮褲時日尚久,我仍然買下它來,汗泠泠地一路拎回家去。也許半年過後我會厭倦這款式,也許它早早就被蟲蛀壞了。管它呢。反正我有暴殤天珍的劣習。但我因此而無力支付水電費,物業管理處依約停了我的基本能源,我暫時不能享用裝潢華美的浴室。這也是本年度最熾熱的一個夏日,我在博士生宿舍的公共洗手間沖涼的原因。

公共洗手間沒有淋浴頭,她們給了我一隻堪稱眾桶之父的巨大水桶,是用木頭做的,深不見底,可以浩浩湯湯地盛載許許多多的水,那架勢簡直淹得死人。我沒有見過這隻桶,但我知道,我的孿生妹妹,她們自小就是一起洗澡。我的孿生妹妹,她們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一起吃飯。一起溫習功課。一起欣賞凱文·金斯堡主演的電影。一起胡亂發笑。

我提著那隻滑稽的大桶,頭髮溼滴滴地走出來。宿舍裡有客人在。常常有動機不明的男士來拜訪我的妹妹。單人沙發裡擠坐著兩個男孩子,我認得的。是一對孿生兄弟,面容俊朗,氣質斯文。他們戴著眼鏡,言談溫雅,你會以為他們是在有冷氣的辦公室裡做文案。但不是的。兩兄弟都是公交車司機——閒閒把住方向盤,間或扶一扶眼鏡,冷著一張面孔,猝不及防地將剎車踩到極限,在車流裡狂野超車,誘發陣陣尖叫的那種殺手型司機。

他們總是結伴拜訪我的孿生妹妹。四個人呆在一塊彷彿一場懸念電影,如果是科幻題材,必然有兩個人是模擬的,如果是暴力題材,那麼有兩個人是替身。和我的孿生妹妹一般無二,這對同胞兄弟形影不離。如若結婚,那將是四個人的洞房花燭。可以充做社會新聞版的頭條。3個工分哪。老天。

我隨手把溼漉漉的毛巾搭在鐵絲架上。屋子裡有犬嗅聲,咻咻的動物的鼻息,一條來歷不明的狼狗。他們叫它大毛。大毛嗤著牙嚇唬我,被喝令住了。除了狗,還有一個陌生男人,是狗的主人。我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圍聚著看大毛表演節目。

狗主人吃著一隻冰淇淋,是麥當勞的甜筒,兩塊錢一隻,促銷價一元——你瞧,凡事的價值我都用金錢衡量。但我實在不是拜金主義者,對於錢,我有一種惡狠狠的、擲地作金石聲的熱愛,你相信我嗎?

狗主人一口一口地吃著,大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我湊了過去,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狗主人向讒涎欲滴的大毛遞過冰淇淋,我以為大毛會興奮地嗚咽一聲,囫圇狂吞。結果卻叫我大跌眼鏡,大毛居然是標準的狗紳士。它照著主人的動作,很有禮貌地舔了一小口。陌生男人接著舔了第二口,再遞給大毛,它又舔了一點。人和狗你來我往,直至剩下甜筒殼。主人先咬下一小點甜筒,大毛靜靜地看,輪到它,竟然也是翻起上唇,露出細細的門牙,含蓄有禮地輕咬下一小塊。

我的心跳猛然加劇,這是一條上佳的八婆新聞,500字,一張狗和主人的合影,至少是1.5個工分,120個現大洋,值當一條日本浴巾。一根翡翠手鍊。要不就是整整一個禮拜的三明治。

我的孿生妹妹很捧場地給予了足夠的驚奇以及軟語嬌笑,她們把身胚似小狗熊的大毛摟在懷裡貓咪一般地揉弄,身為錚錚男性的大毛肉麻得直朝地下竄。但你千萬別以為我的妹妹確實沒見過世面。據我所知,她們的某一位朋友,曾經險些為狗殉情。越是太平盛世,越容易發生悖離常理的事件。我的妹妹,她們是兩個十足十的小狐狸精。

狗主人終於直起身子,望向我。他有30餘歲,個子很高,屬於瘦削但肌肉結實身手矯健的型別,與妹妹們的其他朋友不同,他身上沒有"後街男孩"生冷堅硬的金屬氣息。相反地,他是個清潔、沉默的男人,笑容循規蹈矩,是80年代電影裡的住家男人,可靠,傳統,可以堅決地負起責任來,養家餬口,忍辱負重,絕對不會惹得21世紀的女人心碎。

我略微奇異,妹妹一貫把這種男人稱為"木乃伊",照理他們是沒有可能做朋友的。他對我微笑,老氣橫秋地伸出手來,他的手掌乾淨、寬厚。我們隆重地握了手,像一次國家元首的正式會晤。

"我叫林梧榆。"他的嗓音很淳厚,但肯定不是令女人發痴發狂的磁性。大熱的天氣,他仍舊整整齊齊地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義大利喬治白襯衫,紐扣扣得密密實實。那件襯衫,呵,我的心輕輕牽動。義大利喬治白,那是維嘉最喜歡的牌子。灰藍色的襯衫,維嘉也有,但不是這樣中規中矩的穿法,他會敞著領子,露出紅絲帶穿起來的玉石,袖口挽起,衣服的下襬放進牛仔褲。維嘉的衣飾都是沒有章法的,卻動人心魄。

想起維嘉,我不禁有些發怔。我有十年沒有見過他了。維嘉。我心牽痛。

"四根木頭,"林梧榆笑著解釋,"我的名字裡有四根木頭。"我敷衍地笑笑,並不懂得他的幽默感。

"汪——汪——"蘇鳥突然學著大毛的叫聲,蹦到我們中間來,猛然拽住我的手,像拳擊裁判宣佈勝出者那樣高高舉起。

"鄭重推薦,我老姐,蘇畫,28歲,未婚,資深新聞記者。"她一本正經地大聲說。蘇幻和那對孿生兄弟心照不宣地擠擠眼睛。

突然間我明白過來,我的孿生妹妹,她們竟然是在為我做媒。林梧榆,穿著義大利喬治白的、老土的男人。

沒有錯,我28歲,未婚,資深新聞記者,容貌很看得過去。父親是畫家,母親在法國,孿生妹妹正讀博士。沒有錯,什麼都是真的。但不是那麼一回事,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28歲,未婚,每天吃一碗豬油桂花湯圓,每天聽一次蘇州評彈,享用金咭、銀餐具、kenio套裝、chanec香水、prada手袋。社會新聞部的主任,我的頭兒,在一次醉酒之後大著舌頭對我說:

"蘇畫,雅痞要是可以用來形容女人,你就是百分之百的女雅痞。"

便是這般認得了林梧榆。他穿著新買不久的義大利喬治白襯衫,帶著彬彬有禮的大毛,穿越酷熱的夏日,穿越城市擁擠的人叢,穿越時間與空間的暗影,邂逅了28歲、獨身的我。女雅痞的我。

一切都充滿預謀。

28歲的時候,我沒有男朋友,也沒有女朋友。我的女同學們,她們嫁給了各式各樣的男人——澳大利亞的中國人,倫敦的日爾曼人,要不就是做皮貨生意的安徽人,販賣電器的寧波人。有一個女孩子,甚至嫁給汶萊的非洲人,那男人很帥,像丹尼爾·華盛頓,只是面孔一層黑茸茸的細毛,好似打劫犯故意罩上的網眼黑絲襪。我的女同學們,她們驍勇善戰,像一些錫箔紙質的、輕飄飄的招貼,鐫印在灰蒼的黃昏裡。不同國度的黃昏。

我,未婚。不是沒有人追。好歹有兩個男人向我求過婚。一個是酒店製品公司的老闆,他在他的作坊裡生產酒店專用的浴缸桌椅餐具,以及女服務員的中式對襟裙裝。另一個是韓國某家電的技術維修人員,他成年穿工作服,背上印著廠家的名稱,節約了一筆相當可觀的置裝費。酒店製品公司的老闆經常邀請我共進晚餐,他挑三揀四,在牛尾湯裡發現茴香,在羅宋麵包裡發現未切碎的蒜茸,逼著收銀員打折。技術維修人員不斷地送東西給我,男式皮包,洗髮水,絨線襪子,雪白的小方塊毛巾,大號的鋁合金口杯,都是公司發放的福利品,全都印有公司的產品介紹。

他們向我求婚,懇求與我相伴終生。我可以選擇成為酒店製品公司的老闆娘,抑或是技術維修人員的太太。

(b)

百貨公司週年慶,推出系列促銷活動。熱氣球上懸掛著巨型條幅,全部是"流行服飾清倉大甩賣"、"一路狂飆,一減到底"一類的煽動性標語。我在人群裡穿行,逮住那些極度不耐煩的女顧客做訪問。

你對商場大減價的看法。

減價商品的質量問題。搶購狂潮裡的消費心理。

她們三言兩語支吾著我,表情興奮,雙眼發紅,手裡久久捏弄那些過季的衣料、有輕微傷痕的微波器皿以及顏色灰暗的羊毛毛衣,尖起嗓子喊她們的丈夫來試穿一套汗跡斑斑的雪花呢大衣。在減價的囂叫聲裡,她們全都發了瘋。就像一群熱衷物質生活的兔子。

在旋梯邊,我遇見了在重慶讀大學時高年級的學兄。學兄是彪悍碩健的吉林人,寫得一手纖纖美文,曾因三斤水餃的飯量傳為笑談,畢業後他娶了個玲瓏的成都女孩。偶爾在報紙的副刊上看見他的文章,整個人性情大變,腳踏實地地寫一些家長裡短,都是與回鍋肉、渣渣面有關的段子。幽默是幽默,但唯美的情致已灰飛煙滅。

此刻學兄抱著臉色黑黃、啼哭不止的嬰兒,等待瘋狂搶購的妻子。我站定下來跟他聊天。他泛泛談了兩句,主要是抨擊他的妻子,她容易失去理智,反覆買回雕花的馬桶圈墊,毛茸茸的軟底拖鞋,水晶打磨的咖啡壺。而他們所棲身的中學教師的宿舍樓里根本不需要這類奢靡的物品。

我在採訪本上潦草地記錄。人群推攘著我們,我的手臂時不時給重重地撞擊一下,幾乎每個字都變得面目全非。學兄哄搖著他的嬰兒,嘴裡嚶嚶唔唔蚊子似的哼唧著,嬰兒毫不理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學兄茫然地盯著我在採訪本上亂七八糟地劃拉。

"你這樣,"他沒頭沒腦含義不明地說,"是最好的。"我揚揚眉毛,我知道的,最初學兄意欲辭了教席,到報社裡混,但漸漸變得憊懶,對奔波顛沛的職業望而生畏起來。

有人抱著鋪天蓋地的衛生紙奔向出口,一位試穿處理球鞋的中年男人踮起一隻腳,原地跳躍。我看著混亂的商廈。一張新版的五十元紙幣從二樓的樓梯口晃晃悠悠地飄飛下來。

"其實,很累的。"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我的學兄置若罔聞。他注意到了那張環保色的紙幣,很新,很硬挺,像暗香浮動的書籤。一位肥胖的老太太輕盈地躍身而起,拽住了它,並且高高舉起,迎著光,端詳當中的水印。學兄輕輕噓出一口氣,搖了搖他的嬰兒。那小東西已經停止了嚎哭,一心一意啃吃爸爸的肩膀。

"你這樣,是最好的。"學兄斬釘截鐵地強調了一遍。我沒有說話。我看著他的眼睛。跟我一樣,他的眼睛裡有著某座城市的記憶,溫柔的、溫柔的,搖滾一般的記憶。儘管他置身成都,儘管他已經是一名哇哇大叫的嬰孩的父親,但記憶總還是在的。那是無法割捨的、糾結如亂麻的愛——慌亂青春和嘔吐的感覺。

一種蕪雜的、高音的、淡色的慾念就在瞬間奔湧而來,突如其來地侵襲了我。我想起那些夜晚的江岸,我和維嘉坐在橋洞下,看沙水印著月光,慢慢唱一些懷舊的老歌。陳百強的歌。齊秦的歌。beyond的歌。但我喜歡維嘉唱《蘇三起解》。喑啞的、悽蒼的劇目。唱到末尾,維嘉的嗓子漸漸低暗,拖著一個遊絲般的尾音,像一根輕媚的絲線,密密匝匝地繞在你的心上。

維嘉。我憂鬱的維嘉。

學兄的嬰孩再度哭叫起來,他看見了媽媽,作勢欲撲。學兄的妻子拎著鼓鼓囊囊的購物袋,裡面隱隱有絨布的馬桶圈墊和一大疊拖鞋。我們總要搬家的,新房子會用得著。她怯怯地對面有不豫的丈夫解釋。學兄為我們作了介紹,夫妻倆熱忱地一再邀請我前去作客。我忽然間非常不甘心。

"雅子,"我輕輕地說,這兩個字像哽在我喉間的骨刺,"你記得雅子嗎?"提及、試探、徵詢,我已經很久無法嘗試這些。我不能夠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機會稍縱即逝。我已經太久沒有遇見曾經認得雅子的人。

學兄將嬰孩交給妻子,騰出手來挽起大包小袋。他蹙了蹙眉頭,然後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我提起了一個無比荒謬的話題。

"是你們屋的雅子?"學兄反問,"她不是已經死了嗎?"學兄的太太穿吊帶、露背的裙裝,嬌嫩的蘋果臉完全是"babyface",她握著嬰兒的小手,嗲聲嗲氣地叫他對我說再見。嬰孩哼哼唧唧,探頭鑽向媽媽肌膚晶瑩的胸口。

在擁擠的人群裡,思想起雅子、維嘉,還有還有,我的伍辰。想起他們,我不禁覺得一陣深茫的落寞。我記起從前寫過的一篇小說,小說裡有我,有維嘉,有伍辰,我們在黑暗中漫舞,揮奢我們的愛和慾望。

許多年來,那是我唯一的一篇小說。是在唸研究生的時候寫下的。那時我仍在北湄。而維嘉、伍辰、雅子,他們所有的人,都已離開我很久很久。

我痛恨小說這種體裁,它會讓人在虛構與真實的邊緣瀕臨崩潰。但我寫了這樣的一篇,同時對其中的故事以及人物對白倒背如流。小說的標題緣自一部臺灣電影的名字,叫做——越快樂,越墮落。

(c)

一個地名的遐想蘇畫在北湄住了七年。這七年統統屬於客居,而客居本身是殘缺的,是與某種楚楚可憐的閉抑語態相聯,宛如貓在屋簷劃過的半聲淒厲的尖叫。

準確地說,北湄並不是一個完全獨立的行政區劃,它附著於一座真正的、古老而洋派的大城市,像一隻手上的第六根指頭那麼萎頓。從地圖上看,北湄是一片細小的羽翼。

蘇畫不喜歡北湄的"湄",儘管不少風土自戀的文人在這個婉約的字眼上作盡了花花草草的文章,加諸游魚、溪澗、桃花源等等子虛烏有的意象。蘇畫認為"碚"和"峽"顯然更合適,而"湄"則陰氣十足。相反,北湄居民毫無陰損之氣,他們悠閒、率真,膚色健康,生活在豬肝、樟樹、傾斜的坡道和各種殘破的門廊內。花朵的清香、雞鴨的血腥相互沁染。他們沒有任何狂傲之氣,也沒有落魄、酗酒的民風,像所有的城鎮居民一樣,皺紋和狡猾的趨進步履一致。

伍辰是北湄人,他的父母在北湄相愛並結合,他在北湄出生和成長。蘇畫來自陽光充盈的海島,她在北湄的七年,沒有節奏,沒有快慢,可以濃縮成一張標本,散落在灰蒼的北湄、蕭瑟的風裡。戀愛是這七年長得最綠的一株植物。伍辰卻不同,他告訴蘇畫北湄有他族類的骨殖,在北湄,他從清涼的早晨開始夢想馬匹、美酒、絳紅的稻穗潔白的書信,它們照亮了他的奔跑。

江對岸的陸地與北湄一衣帶水,北湄人用簡單的"對岸"指稱它。對岸有所中專校,伍辰在那裡教體育。事實上蘇畫沒有去過對岸,不過她對那個地方瞭如指掌,她知道某條街凹進去的角落有個涼粉攤子知道廢棄的車庫發生了兇殺案知道中專校的大爺生了個漂亮的女兒女兒嫁了個禿頭的生意人守門的大爺於是不守門了專職給女婿看家,這些事全是伍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