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在系主任辦公室,」小甘比較冷靜,「太平,你找個什麼藉口幫著瞧瞧去吧。」
我義不容辭地去了,辦公室門開著,但沒人在,我循聲而去,在會議室裡發現了大部隊。沒想到學生會主席、班長那些學生官員們個個在座,班長朝我招招手,我趕緊溜過去找個空位坐下來。會議室裡黑壓壓坐滿了人,除了小滿老媽,還有輔導員,繫上的頭頭腦腦們。一位面熟的中年男人坐在圓桌的正中央,面無表情,很威嚴,我認得他,學校電視臺的新聞裡常常看見來著,誰不認識呢,俺們的校長哪。
「許科長,您放心,這事兒我們會妥善處理的。」系主任恭恭敬敬地說。小滿似乎說過,她老媽是單位裡的財務科長。小鎮來的小官,讓系主任如此謙恭,顯然是由於小滿那赫赫有名的外公。
「程校長,」小滿老媽一額頭的汗,臉色潮紅,想來已經振振有辭地做過總體發言了,她老人家完全沒把系主任放在眼裡,直接質詢校長,「我們講民主,把這麼多學生代表也請來了,我看咱們就一起把處分的事定了吧。」
「您的意見是——」校長皺著眉頭反問。
「他們是流氓。」小滿老媽清清楚楚地說。
「許科長——」系主任震驚。小滿老媽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看見流氓的時候認得出來!」
我轉頭看著校長。我簡直不相信有這樣的女暴君,說話全不留餘地。校長沒有說話,點起一支菸,看得出來他對小滿老媽純粹是表面的敷衍與尊重。果然不出兩分鐘他就接聽了一個手機,而後起身與小滿老媽握手:
「我有點急事,您先坐。」說完腳下生風,走得無影無蹤。
「我把左小滿送到學校來,是來學知識學本領的,不是來學做流氓!」小滿老媽跳起來,開始她的新一輪演說。她一直叫一直叫,所有的人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十分鐘以後系主任用了同樣的方法金蟬脫殼,邊聽手機邊踱了出去,黃鶴一去不復返也。
「我經常跟小滿說,像我們這樣的家世,更要謙虛謹慎,不要向學校提出特殊要求,」小滿老媽大聲嚷嚷,「但這種事是絕對不能夠姑息的,這不光是為了我女兒,這樣邪惡的學生必須開除,必須送去勞教,留在學校只會汙染了更多祖國未來的棟樑!」輔導員起身去洗手間。
班長給我使了個眼色,我會意,走到她身邊,我們裝作商量事情,起身竊竊私語,乘機脫身。我回到宿舍,姿姿已經出去,小滿還在哭,小甘陪著她,我不忍心將小滿老媽的原話轉述給她們,我絞了一張熱毛巾,遞給小滿,她不斷地問我結果會怎樣,不斷地懺悔,說自己對不起姿姿。
我坐下來,茫然地看著她,疲倦得很。我就要崩潰了。我痛恨她們。我痛恨一切不可理喻的女人,包括我自己。我需要休息,我要到緬甸去好好吸一陣大麻。我歇斯底里地想。
姿姿直到晚上都沒有回來,小滿被她老媽叫走了,我和小甘先後被輔導員叫去詢問。我什麼都沒說,不關我的事,何必落井下石。不是沒有正義感,簡微紅如若遇到殺人放火的壞人,絕對捨身取義,堅決抵抗到最後一秒。
我發誓。
但姿姿米洛這碼子事兒,我還真不想成為目擊證人什麼的。小甘也沒說,她甚至否認了米洛是姿姿的男朋友,她哄騙輔導員說米洛是姿姿的親戚,千里迢迢來投奔她,這謊撒得也太離譜了,輔導員不信,問我,我推得一乾二淨,全說不知道。輔導員很有些幽默感,見問不出所以然,居然學了某部電影裡地下黨被捕獲後說的話:
「不說,不說,打死我也不說。」他故意用的山東話,我一下子就笑起來,他也苦笑著大搖腦袋,調查就算到此為止。
我一整個下午都呆在房間裡看書,整個人有點魂不守舍,那本英文原版的嘉麗妹妹讀得七零八落,根本不曉得寫了些什麼。我儘量不去想佟槿棲,但他的臉就在我眼前晃,難看的、慾望的面孔。
我把頭埋在膝蓋間,跟著我就想到殷,殷乾乾淨淨的頭髮,溫柔的手指,散發著樹脂清香的皮膚,以及額角輕微的皺紋。我躺在他的臂彎裡,他的指尖輕輕輕輕地觸控我的身體,眼睛裡有那麼多的憐惜。
「簡微紅,」守宿舍的阿姨敲門交給我一個電話號碼,「你家裡人,叫你打過去。」
我很驚奇,每間宿舍都有電話,沒有人會打到門衛那裡去。我看了看,陌生的手機號碼,我撥了201卡的卡號和密碼,跟著撥了那個號碼,剛響了一聲立刻有人來接:
「美女,找我什麼事?」我聽出來,是佟槿棲。一切都不一樣了,我模糊地想,我們不再是老師和學生,而是男人與女人,上過床的男人與女人。
「喂喂喂,是你找我呢!」我啼笑皆非。
「我聽見你心裡呼喚我的聲音,」他輕浮地說,「所以主動回應你啊。」慢著,我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了,佟槿棲,他太像個年輕氣盛的調情高手。我不喜歡這感覺,彷彿一隻壯碩的狼在獵人眼前乖乖脫下狼皮,竟露出了羊的身體,不僅使神秘感消失殆盡,而且叫人大失所望,一點械鬥情緒都沒有了。
「我等你,太平,」他悄聲說,「現在。」他結束通話了電話。我在黃昏暗淡的光線裡久久坐著,起了風,風中有淅瀝的雨聲。
我站起來,洗了臉,塗一點唇膏,到佟槿棲那裡去,我的心裡有一種決撒的悲涼。我不是非去不可,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但我還是去了——
不不不,你沒有資格給予我道德的評判,簡微紅是有理想的孩子,她只不過是太早明白了一個基本事實,那就是夢想必須服從於輜銖必較的現實。也許若干年以後我會成為很完美的那一類女人,獨立、理智,起勁地掙錢,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盡力享受生活。但現在,現在,我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