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在這裡一直等著老莫?」我消極而委屈地一口氣說下去,「可是我跟他並不熟啊,隨隨便便一句話我就當了真,傻乎乎地等,呆會兒他該笑我自作多情了。」我竭力忍住不哭,但眼淚奪眶而出,我轉過身去,不讓佟槿棲看見。
「雨下大了……」佟槿棲自言自語地說著,站起身,從我旁邊越過,將窗子關起來。他退回身的時候,在我的感覺裡,是很緩慢的,非常非常的緩慢,像一個慢動作的回放,一點一點地,他重新經過我身旁,就在那個剎那,我暈眩般地伸出手去,抱住他,拼命拼命地抱住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抱住一塊浮木。
最初他沒有動,僵立在榻榻米前,任憑我把臉貼在他的小腹,眼淚鼻涕洶湧地糊他一身。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一刻漫長得像是永永遠遠都不會結束。當他終於意識到我在哭,忽然用力抓住我的雙臂,像逮一隻小狗一般把我從靠墊上提起來,我疼得叫了一聲,他卻全然不在意。他輕而易舉地如同抱小孩子那樣攔腰抱起了我,我不得不用雙腿纏住他的腰,我可以想象這姿勢多麼地可笑。然後他開始吻我。
佟槿棲的吻極具侵略性,他的舌頭霸道地在我的口腔裡全面搜尋,一點都不具備脈脈溫情,反倒像科學探測儀正在精確地檢測我的牙床健康問題。一念至此,我差點笑出聲來。在如此關鍵且理當繾綣的時刻,我奇怪自己居然走了神,而且想到的竟是搞笑的事。
我和佟槿棲,我們的第一次發生在榻榻米上,而不是在他那張舒服的大床上,主要是因為他太過迫不及待。從前我不太瞭解男人的生理特徵,但常識中應當屬於小男人的粗魯和急驟都在佟槿棲那兒體現得分毫不差。我不想描述佟槿棲的臉,以及他的身材,我說過,他不美。在他銷魂的那幾分鐘,我機械地對自己說,留學歸來的大學教授,富有的男人,滿腹經綸,已婚,但沒有孩子。我必須反反覆覆對自己念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才不至於尖叫出聲,一口氣把這頭髮情的公獸從我身上推開。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看他,我別過臉去,燈光很明亮,小几上堆著空的啤酒瓶和雞骨頭花生殼那些,窗外大雨滂沱,電視裡播著一齣地方戲劇,一個清秀小旦不知什麼原因,賊頭賊腦的,在越來越急促的鼓點聲裡東躲西藏,急得不住用長長的衣袖擦拭額頭的汗水。兩個扮演衙役的小生在鏗鏘鏗鏘的聲響中出現了,兩人一把抓住那小旦,小旦在綁縛中哀哀地唱起戲來,可惜我一句都聽不懂。
我回過頭來,佟槿棲已經結束了,他躺在我旁邊,程式化地把我摟在懷裡。最最糟糕的是,他的眼鏡竟然還架在鼻樑上,鏡片被汗水蒙了一層水霧。他騰出一隻手,摘下眼鏡,將就用我的襯衣擦了擦。啊,還有就是,他並沒有脫光我,我的上半身甚至嚴絲合縫。
靜了靜,他很慢地解掉我的衣釦,我的不夠豐滿的胸乳被他握在掌心裡,輕輕摩挲。顯然地,這還是不對,好比做一道數學題,從最後一個步驟開始解答,怎麼可以呢。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這個夜晚,是我始料未及的,潛伏在我靈魂裡的魔鬼把我一直推上了斷頭臺。
撫摩了一會,他失去了興趣,在我的頭髮上敷衍地吻了吻,輕聲問我,要洗洗嗎?我茫然地搖搖頭,他支起身子,注視著我,突然他俯下來,吻我的眼睫,我情不自禁地閉上雙眼。我聽見他在我耳邊用英文說謝謝,謝謝。最初我會錯了意,而後就明白了,他感激的並不是我的身體,而是關於我不是處女這個事實,他不必心懷愧疚,這必然令他如釋重負。我推開他,把臉埋進靠墊裡,疲憊得無以復加。他從背後擁住了我,喚我的名字:
「太平,太平。」他竊笑起來。
我略略掙扎,他並未放開我。他碩大的身軀像老鷹捉小雞一樣結結實實地將我覆蓋。
「太平,」他緊緊抱著我,喃喃地說,「我的公主……」
我沒有問你愛我嗎,也沒有問你會離了婚娶我嗎,我沒有問那樣的傻問題。隔了幾分鐘,我拿開他的手,平靜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衫。
老莫趕回來的時候,我和佟槿棲已經好整以瑕地靠在軟墊裡,欣賞音樂臺的節目。老莫用紙飯盒帶來了叉燒臘腸飯之類的廣味夜宵,是最油膩的品種,連食品袋都被油浸透了。我應付著淡淡地嚐了一點,佟槿棲和老莫胃口都好得不得了。
「片子好看嗎?」老莫問我。
「張張都是盜版,不是效果壞,就是有頭無尾。」佟槿棲搶著回答他。
「不會吧,以前我弄的都不錯啊,」老莫開玩笑說,「那你們怎麼做什麼來著?」我怔了怔,臉發熱。
「單身男女在一起,還能做什麼?」佟槿棲居然說。
「只好上床嘍,不上床彷彿嫌對方沒吸引力似的。」老莫順口接上。我簡直有點窒息的感覺。
「少胡說,」佟槿棲正色道,「簡是我的學生,你當是你那些下三濫女朋友啊!」
「你才交下三濫女朋友呢!」老莫笑著吼他一句,又轉過頭對我說,「瞧瞧你這佟老師,只許他說笑,不許咱們有點幽默感。」
「清兵衛最後怎麼樣了?」我打岔。
「你們沒看完嗎?死了呀。」老莫把一大口臘腸飯送進嘴裡。
「哦。」我應了一聲,只覺悵然。佟槿棲不住地把食物遞到我手裡,但我吃不下任何東西,嘴巴里是苦澀的,整個口腔像塞滿黃連。啊,這說法是不是很肉麻呢。啊,簡微紅不再是那個驕傲清白的女孩子,她心裡赤手空拳打天涯的豪情與勇氣都給烏鴉吃掉了,她會叫你很失望很失望的。
「減肥啊?」老莫笑嘻嘻地盯著我。
「再減下去就是骷髏了。」我懈怠地嘲笑自己,並且哧著牙做了個木乃伊式的鬼臉。老莫先是一怔,繼而笑得絕倒。
「簡,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嚴肅的女孩子,」他嗆住,一邊咳嗽一邊說,「我簡直、簡直都不敢跟你開玩笑……」他咳得說不下去。我看了佟槿棲一眼,他溫和地對我微笑,我的面孔燙得不可開交。
「老莫,你這傢伙,管管你自己的事情吧,」佟槿棲發覺了我的尷尬,立即轉開話題,「咦,你那個古箏美女呢?你那會兒不是連求婚的戒指都買好了嗎?」
「什麼古箏美女?」老莫詫異。我更詫異,老莫年紀不輕了,竟還在買戒指、追女人,做那些楞頭青做的傻事。我不由得仔細打量他,老莫是一張瘦削而滄桑的臉,有金屬般的質感,應當是小女孩子老女人都比較喜歡的那種型別,怎麼會單身呢。
「瞧瞧這沒心沒肺的,」佟槿棲對我笑,「你相不相信,他那四個前任啊,他自己連先後順序都分不清楚,誰先登基,誰先退位,一團糨糊……」呵,我明白了,老莫是離過婚的二手男人。
「喂喂喂,槿棲,你別敗壞我的名聲,你不說,沒人知道我娶過四個老婆的。」老莫連聲喝止,他故意湊近佟槿棲,壓低嗓子在佟槿棲身邊鬼鬼祟祟地說,「尤其我對你這學生還是有一點點想法的,你老兄成全成全吧。」我聽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佟槿棲和老莫也一起胡亂發笑。
「你的歷史太豐富了,別把我的學生嚇壞了。」佟槿棲說完,猝不及防地將手伸過來,非常隨意地攬住我的肩膀。大驚之下,我竟忘記躲避,傻子似的完全呆住。
「放心,槿棲,」老莫看著我們,一點都沒有覺得意外,繼續亂侃,「我啊,是梧桐樹一棵,烏鴉飛走了,還有鳳凰來。」
我一下子就笑起來,乘機掙脫佟槿棲。坦白說,我不夠大方,也不夠臉皮厚,佟槿棲的動作讓我覺得自己很低格。我想我永遠不會習慣當著別人的面若無其事地與有婦之夫扮演恩愛狀,那是歡場女子的做派,我做不到。
「那你可得把自己看緊點了,當心飛走的是鳳凰,飛來的是烏鴉。」佟槿棲朝我擠擠眼,就在短短的幾個小時之中,我忽然變成了佟槿棲的同盟,而老莫在轉眼間被隔絕在了另外一個世界。肉體之愛真是最牢固也是最殘酷的一種關係。
「婚姻是要講究質感的,」老莫道,「我不願意做可憐的米飯班主。」
「去你的,」佟槿棲笑著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拳,「你那幾位太太,哪一個收入不比你高?」
「槿棲,你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老莫笑著把一小瓶嘉士伯塞給佟槿棲,兩個人碰碰瓶子,佟槿棲一乾而盡。
「我的毛病就是太理想主義。」老莫一臉沉痛地說。
「理想主義是不可救藥的,你把他從天堂趕走,他還能想象出一個理想主義的地獄。」佟槿棲笑著說。
「簡,你別介意,我倆說話從來都是沒遮沒攔,」老莫對我說,「怎麼著,就憑當知青時幫他寫情書的情分,也夠我損他十年二十年的。」
「幫著寫情書?」我好笑得很。
「他呀,就會幫倒忙,」佟槿棲搶著申明,「我隨口誇一個女知青辮子長,他老兄就偷偷替我寫了封信去,表白愛意,約人家半夜三經見面,這不是搗亂嗎?」
「你講得沒勁,簡,聽我說……」老莫急不可耐地打斷他。
「好了,好了,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了,人家小姑娘沒興趣。」佟槿棲制止了他。他們再次碰了杯,然後開始聊關於他們那個圈子的話題,一些男人女人的逸事,一些拍攝中的技術,很閒散。我打了個呵欠,從茶几旁的根雕小書架上撿了本來翻,那是一本香港人的詩集,扉頁的題詞是送給佟教授的,時間是兩年以前,落款是英文名,crystal,那是來自拉丁語系的一個單詞,意思是清澈如水晶,女性的名字。我信手翻到中間,有一首叫做《你沒錯,但你錯了》的詩,很像一支民謠。
由於他五年來/每天從銅鑼灣坐巴士到中環上班,/下班後又從中環坐巴士回銅鑼灣,/在車上翻來覆去看報紙/兩天換一套衣服,/一星期換三對皮鞋,/兩個月理一次頭髮,/五年來表情沒怎麼變,/體態也沒怎麼變,/年齡從二十八增至三十三,/看上去也沒怎樣變,/窗外的街景看上去也差不多,/除了偶爾不同,例如/爆水管,挖暗溝,修馬路,/一些「工程在進行中」的告示,/一些「大減價」的橫幅,/一些「要求」和「抗議」的政黨標語,/一些在塞車時才留意到的店鋪、招牌、櫥窗,/一些肇事者和受害人已不在現場的交通事故,/你就以為他平平庸庸,/過著呆板而安穩的生活,/以為他用重複的日子浪費日子,/以為你比他幸運,畢竟你愛過恨過,/大起大落過,死裡逃生過/——你沒錯,但你錯了:/這五年來,他戀愛,/結婚,有一個兒子,/現在好不容易離了婚,/你那些幸運的經歷他全都經歷過,/而他經歷過的,正等待你去重複。
在詩的末尾還是那清秀的字跡,批註了一句,槿棲,我很恐懼。沒頭沒尾的一個句子,是古老的蘸水鋼筆寫出來的,斜斜錯落著,很好看。我不是三八,但我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我打斷了佟槿棲和老莫的交談,儘量裝做隨意的樣子自語道:
「crystal,這名字真好聽。」
他們突然靜了下來,一起朝我看過來,我手中的書讓他們同時怔了怔。只一剎那工夫,老莫恢復了常態,取了另外一瓶啤酒,與佟槿棲碰杯,他自己咕嘟咕嘟一飲而盡,笑著說:
「我給你們講個笑話,」他在房裡踱來踱去,「一對夫妻一塊兒看電視中的‘外國文藝’節目。丈夫指著螢幕上的‘大變活人’中‘身首分家’的場面對妻子狠狠地說:‘這一手我一看就會,如果你今後不聽話,我就這樣懲罰你!’妻子聽後拍手大笑:‘那太好了,我的頭留在家裡陪你聊天兒,身子到外面去買菜。’」這真是個恐怖的笑話,不知道老莫是怎麼想出來的,整間屋子就他一個人在笑。
「crystal是我這輩子唯一想要真正娶回家的女子。」佟槿棲靜靜地說。這是一項很嚴重的宣佈,我想不到他何以說出這樣文藝調調的語言,即使是在酒後。
「算了吧,槿棲,你何曾認真過?」老莫大搖其頭,「crystal不過是你想要而又不曾得手的一根刺,長期卡在喉嚨裡,欲罷不能。」佟槿棲並不反對這說法,憂傷地笑了笑。
「她,」我傻傻追問,「現在哪裡呢?」
「修道院,」佟槿棲平靜地說,「在英國的修道院裡,遠離了她所懼怕的平庸生活。」我想起那句話,槿棲,我很恐懼。我驟然有點明白,一定是在那以後,遭遇失敗婚外情的佟槿棲攜著太太離開歐洲,回到了中國。很奇怪,我沒有覺得難過,彷彿是在觀看一齣電影,劇目裡的男主角愛恨生死統統與我毫無干係。
「抒你的情吧,我也該走了。」老莫站起身來。
「我跟你一塊兒走,」我急急地說,「麻煩你送送我。」
「馬上就兩點了,」佟槿棲看了看時鐘,「宿舍早關門了吧?」
「沒關係,我去表姐那裡住。」我匆促地越過凌亂的啤酒瓶,搶先走到門邊去,生怕有誰會強行阻攔我似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無法單獨面對佟槿棲,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莫的駕駛技術還是那樣壞,在午夜的街頭亂闖紅燈。他不再提佟槿棲和crystal,絮絮叨叨地告訴我最近拍攝的一部博彩業的紀實片,是一個廣西生意人在緬甸金三角賭場輸光十二萬人民幣的悲劇。
「……這個廣西人一次性購買了一萬元的賭碼,吃住玩都是賭博公司免費提供,他選擇的是百家樂賭桌,每次最低下注一百元籌碼,最高兩萬。這種遊戲是客人可以選擇莊家、閒家或是和局籌下注,莊閒家押對後,賭場一對一賠付,但押中莊家需要支付百分之五的‘水錢’,押中‘和’,賭場則按八倍賠付……那廣西人開始還有點緊張,以兩百元的籌碼進行了幾次熱身,輸贏不大,二十分鐘後,他把賭注提高到一千,連中三把。然後他開始連續押和,但連押五把都不中,就在他放棄押和的時候,和出來了。這個誘惑讓他重新來了情緒,加大了押和的賭注,在四十五分鐘裡就輸掉了一萬塊錢……」
我搖下車窗,寂夜的風很有勁道,吹痛了我的臉。我想起一本武俠小說裡的句子,其實每個人都是天生的賭徒。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真的,每個人都有賭博的慾望。以不同的籌碼,在不同的辰光裡,豪賭,成癮。
車子到了蔥鬱住的大廈,我下了車,對老莫揮揮手,目送他把那部破越野車開走。我慢吞吞地走上樓去,注意,我是步行上樓的,沒有乘電梯,蔥鬱的公寓在第16層。我在漆黑的樓道里緩緩走著,漸漸覺得累,而且厭倦。在第13層樓的過道里,我雙腿發軟,靠著扶欄,再也動彈不得。
如果是演電視劇,這時候女主角多半孤獨地蹣跚著走到大海邊,長頭髮淒涼地被風吹起來望著起伏的海浪,鏡頭留給我們一個寂寥傷感的背影,背景音樂適時推進。或者呢,是飛奔進一間午夜的吧,高聲叫酒保,要滿杯的白蘭地,仰起脖子,大口大口灌下去。
但簡微紅只是一個很普通很貧窮的女孩子,她所能做的,不過是在安靜的大廈無人的摟道里,將臉埋進自己的手掌心,壓抑地哭泣,哭泣,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