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紅城 駱平 第2頁,共2頁

和小滿單獨呆在一起,她老爸更像個玩家,爺倆甚至帶了帳篷、防潮墊、乾糧偷偷去登山探險。他們那兒離山近,小滿印象最深的是去登太子峰,海拔三千多米,雨雪交加,她老爸在溪流裡捕魚,烤熟了,他倆就著樹上的鮮果美滋滋地吃。小滿還帶回一朵雪蓮花。尤其小滿爺爺是特級廚師,她老爸深得真傳,只是廚房被她老媽壟斷,一旦她老媽出差,她老爸就做紅燒兔頭,用十餘種純天然的中藥材,經過十餘道工序做成。

「紅燒兔頭的吃法也有講究的,掰開來,先吃舌頭後吃腮,稍後吃眼睛,最後才把兔腦挖出來吃。」小滿如數家珍。

小滿媽媽卻把小滿當成自己的獨立產品,無疑她是愛小滿的,小滿是她生命中至大的希翼。每年北京的行程裡她必然帶上小滿,微笑的、略略有些謙卑地將小滿逐一介紹給姑姑家身份尊貴的客人們:

「這是我女兒左小滿,以後有機會拜託您多多提攜提攜她,這孩子是很聰明很勤奮的,最懂得知恩圖報了……」

說這番話的時候,小滿媽媽不由自主地像日本女人那樣躬身彎下腰去,人家往往會被她臉上那急切卑微的表情弄得不知所措,連連擺手說別客氣別客氣。媽媽又下死勁地把縮在身後的小滿拽出來,要她給叔叔或是伯伯敬個禮。小滿窘迫得狠不能立時三刻蒸發掉,她怕死了媽媽的口氣,像舊社會的薦頭店給資本家推薦小工。

考上大學那年,小滿媽媽在小鎮一間酒店訂了位子,大宴賓客,廣而告之。席間侍者送上的盡是洋酒,一瓶接著一瓶,源源不絕。小滿媽媽像灌白開水的那樣喝法,頻頻與小滿碰杯,醉意迷離地說:

「好、好好、加油,將、將來出國留、留學去,嫁個好老公,媽媽沒能享、享上的福,你都、都得享一遍去……」

小滿媽媽喝得爛醉如泥,酒精中毒,陷入深度昏迷,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好歹把命揀了回來。這訊息倒是以匿名的形式上了第二天的晚報。

我們吃著米洛孝敬的橄欖,聽著小滿的故事,隨著情節發出應和的感嘆。那是一些無聊的午後,沒課,午覺睡得昏昏沉沉,而時間漫長如永生。我和姿姿擠在小滿小甘的下鋪,舌頭的味蕾被橄欖弄得麻木。

單純的小甘受到感染,也開始自暴隱私。小甘的家就在本市,踩腳踏車不過半點鐘路程,但她堅持住校,那是她活了二十年唯一與父母憋著勁犯彆扭的一件事兒。掙扎得神形俱傷了,她這校總算是住下了,可連累她母親成為「通勤生」,平均兩天跑一趟學校,給她送各種燉菜、點心,那結實的分量好象小甘是饑荒地帶逃出來的災民。但小甘媽媽與小滿媽媽截然不同,她的到來是我們的節日,她從不親自露面,美味的食品只是託付守門的阿姨送上來,供我們大快朵頤。

小甘告訴我們,她的父親在退休前是物理研究所裡貢獻卓著的高階研究員,所裡特別分配給他們家一處帶小院的平房,古樸簡約,院子裡除了石頭小徑,全是地衣類植物,綠森森的,憂鬱的影子一直潛入屋中。小甘這樣年紀的城市女孩,通常是在侷促的公寓樓里長大,沒什麼機會見識這種江南風韻的小院落,是以少年時她的玩伴最嚮往她的家。

「小時候不懂事,以此為榮,長大以後,有些害怕同學去我的家裡了……」小甘停住。

「難怪你從不邀請我們。」姿姿一徑地笑。

「因為我媽媽,時常住醫院。」小甘的眼睛有些溼。

小甘媽媽進了醫院,小甘爸爸就負責料理家事。廚房裡水聲嘩啦呼啦響,小甘爸爸手忙腳亂地清洗鯽魚,切好的蔥花七零八落地躺在案板上。

「我的父母是傳統模式的夫妻,」小甘說,「我媽媽當年也是頗有名氣的國畫家,然而女人終究是女人,家裡的事爸爸不聞不問,任憑媽媽忙得打仗似的呢,他照樣泡一杯茶,翻翻當天的報紙,或是與上門求教的年輕人起勁地聊。」

鯽魚湯熬好了,小甘幫著父親一勺一勺地舀進保溫盒裡,白白的湯麵漂著嫩綠的蔥花,熱氣給焐住了,小甘嘗一小口,燙得她直吐舌頭。父親拍拍她的頭,取下圍裙,轉身進了書房。送飯的任務就落在小甘頭上。

「我擔心媽媽,但我最怕去醫院。」小甘惘然道。

住院部的走廊靜如死寂,乾淨的地面泛出青灰色的光。小甘媽媽睡著了,請來陪伺的小阿姨伏在床腳,也睡過去了。小甘輕手輕腳地放下保暖盒,找了張小木凳坐下來。她媽媽面朝著門口,發出輕微的鼻息。小甘喜歡一動不動地凝視她的臉,像欣賞一副仕女圖,她母親有著緊緻秀氣的眉眼,纖巧的鼻子與嘴唇,面部的那些皺紋只有使她看起來更美、更舒服。

「我媽媽是那種輕言細語的、善良而又容易慌亂的女人。」小甘形容說。

小甘媽媽醒過來,第一眼就看見小甘,微微笑一笑。小阿姨也醒了,和小甘一道扶著她坐起來,把鯽魚湯倒進碗裡,餵給她喝。她喝了兩口,記掛著小甘,非要小甘也喝一點。小阿姨平常專門是在醫院照顧病人的,小甘家也不過臨時僱她三天五天,彼此都不大瞭解。像這樣的小阿姨通常愛說話,除非睡著了,別的辰光盡是雞零狗碎地說些人家的事。

「老太太,您好福氣,」小阿姨看著小甘,眼裡都是笑,「孫女兒都這麼大了,生得一根兒水蔥兒似的。」

「這是我女兒。」母親並不生氣,笑眯眯地望著小甘。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瞧瞧我這張該死的嘴。」小阿姨反倒尷尬得很,一張臉都紅了,搭訕著出去洗碗碟。她母親把小甘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用掌心慢慢摩挲,輕輕嘆息一聲。

「媽媽這麼大歲數了,最不放心就是你……」她轉頭向著牆壁,小甘知道她一定是竭力忍著眼淚。小甘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母親的手掌心脆薄如紙。

「不過呢,20歲也不算小了……」隔一會,母親回過頭來,露出牽強的笑容。

「是是是,早100年,20歲的女子不僅嫁了人,孩子怕也兩三名了。」小甘趁機打岔。母親白她一眼,但還是忍不住笑。

「我媽媽清秀斯文,再絮叨些,也有一種傷感的溫柔。」小甘描述。

「我生下來的時候,媽媽已經接近五十歲,我二十歲了,我媽媽就快到七十歲了。」小甘緩緩說。我們不加掩飾地瞪大眼睛。

小甘的過往與別的孩子略有不同,年邁的雙親對她格外寵愛,如掌中之珠,她再頑劣些,父母亦能一笑置之。她由母親一手帶大,在她出世後,母親放棄大半事業,不久便提前退休,一早到晚,就是照料她。小甘早上起來,不必如其他幼童一般,被急著上班的父母催得跌跌撞撞,睡意朦朧趕往幼稚園。小甘第一件事,是滾到母親的大床上,伏在她胸膛,聽她說一兩樁故事,而後一同看電視新聞、一同早餐、一同購物,午後逛公園、游泳。小甘並沒有上過託兒所,母親在家教她唱歌識字作畫彈琴,無比快樂。

「上了小學,常常會聽見同學抱怨爹媽太忙,沒功夫輔導功課以及外出度假,我很是奇怪,我的母親可是時時事事伴隨我,一切彷彿天經地義。」小甘說。

要到十歲以後,小甘才逐漸發覺雙親老邁,開家長會,父母時常被誤認為是小甘的祖父母,並且不住地輪番進醫院,各種慢性疾病糾纏不休。

但母親的性情與氣質是讓小甘驕傲的,尤其當年小夥伴最愛上小甘的家,因為小甘家裡有空闊的院落跟烘焙的檸檬蛋糕與鮮榨水果汁,這些都曾叫小同學們羨慕不已。小甘自小到大,沒有捱過一次打,父親較為嚴厲,小甘有時過於頑皮,惱怒的父親作勢欲打,小甘張嘴大哭,母親立即趕來扮演保護神,將小甘攬入懷中,一邊責怪父親:

「你不心疼我可是心疼著哪,即使我每晚生一個孩子,也不許你這麼對待她!」小甘的成長沒什麼不妥,雙親給予小甘的是豐足的物質與無窮無盡的愛。

「唸了高中,在偶然中,我知道自己的誕生異乎尋常,」小甘停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說,「我是一名試管嬰兒。」我和姿姿、小滿對視一眼,這事實在是新鮮,我相信大家都沒看到過長大後活生生的試管嬰兒。

在小甘出生時,這項技術在這座城市尚處於保密階段,而她則是一位婦產科專家的科研成果。在她之前,父母有過一個女孩子,也叫做小甘,活到18歲,在意外事故中罹難。母親痛不欲生,一心一意地,要生下新的孩子,不惜承受高血壓與糖尿病的威脅。而小甘,是作為某種意義上的克隆產品降臨世間,撫慰雙親傷痛的心。

「這個秘密沒有防礙我的幸福生活,在父母的庇佑下,我是無憂無慮的,」小甘繼續說,「倒是最近兩三年,年屆古稀的父母健康每況愈下,我不止一次夢見失去他們。」父親或是母親在夢裡撒手人寰,小甘嚎啕痛哭,驚醒以後猶自抽泣。

小甘說完她的故事,房間裡一片沉默。橄欖含在舌尖,有些微苦。我拆了一大帶果凍,挑一枚蛋奶味的,囫圇吞下。這也是米洛買來的,為了他精彩的零嘴兒,我們必須容忍他。

你知道,女人對於別人的秘密總是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小滿和小甘自揭傷疤之後,便強迫我與姿姿滿足她們獵奇的慾望。姿姿講了她的初戀往事,很純粹的感情,像歌裡唱的,梔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藍色百褶裙上,愛你,你輕聲說,我低下頭,聞見一陣芬芳。就是那種情調。

姿姿的初情發生在14歲,班裡有一名借讀的男孩子,蘭州人,父母是地質勘探隊的。與通常處於變聲期、面孔長滿小皰的男生不同,那男孩乾乾淨淨的,頭髮漆黑清爽,相當好看。他的音質醇厚,說著最標準流利的普通話,念一篇課文的時候,起伏跌宕,每個人都有意猶未盡的感覺。姿姿坐在他後排,逐漸與他熟悉,他懂得許多知識,籃球是他最棒的專案,而在課間,他靜靜地讀一本英文版的《小王子》。

有一天晚自習下課後,他與姿姿恰好落在了最後,便結伴同行,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吹著微涼的風。他帶姿姿揀一條回家的近路,經過一片繁盛的果園。那是五月,正是杏子由青轉黃的時節。姿姿喜歡吃杏,甜潤中有清清澀澀的酸,她說給男孩子聽。男孩子聞言,吱地一聲踩住剎車,轉頭對她展齒一笑。

「你等著。」男孩子邊說邊跳下車,閃進結滿杏的果林中。不一會,他用手帕兜著十來顆麥黃色熟透的杏鑽了出來,剛摘下的杏光澤柔和,含蓄而飽滿,散發著暖暖清淡的香。姿姿就在田畦邊,一粒一粒地剝開,慢慢吃下去。不曉得是為什麼,那些杏全都是甜蜜的,一點酸意都沒有,差不多失去了杏的滋味。

「我沒有把手帕還給他,暗自存留下來,那是一張舊舊的藍色格子手帕,有一種用老了的棉布所特有的乾爽氣息。」姿姿說。在她認得的人裡頭,除了那男孩子,早已經沒有人用手帕。那過氣的布手帕倒像一樁貼身的信物,叫姿姿想著、念著、盼著。

暑假他回老家,給姿姿寫了封信,很美的文字,稚嫩是有的,但絲毫不覺矯情。他說,一個男人到了某個年齡,總會碰到一個女孩子。這封信不幸落到姿姿祖父的手中,她的爹媽在南方做生意,姿姿是跟隨祖父母長大的。那日恰好有客人,一屋子的人,祖父戴起老花眼鏡,一字一字念出來:

一個男人到了某個年齡,總會碰到一個女孩子。

姿姿窘得想撞牆,那幾乎就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挫折了。她一連做了數天的噩夢,在夢裡總是收到男孩子的信,而每一封都被祖父捏在手中,一邊朗誦一邊痛罵,像街邊資質低劣的惡婦。

姿姿沒有回信。開學後那男孩子突然不與她說話,隔不多久班裡的同學盛傳他與隔壁班一名女生走得近。姿姿看見了他們,傍晚放學後,男孩子在操場玩球,女孩子就坐在樹蔭底下,替他拿著外衣,他翻身跳騰,將球送進網籃,回過頭,對樹下的女孩子微笑。姿姿也站在那裡,但他故意不要看到她。

姿姿眼睜睜的,不能夠做任何努力,因為她只得14歲。那學期她的功課跌落了一些,祖父最在乎她的成績單,不住與她暢談理想信念,照例是從回溯五四青年開始,言必稱魯迅,十句話中有八句是抄襲,別人的創意,應當付給各位名人版稅的。姿姿悶悶地聽著,老老實實保證控制非法蔓延的情緒。

但姿姿與大多14歲的小女孩子一般無二,自小說中獲取無數愛情範本,胸中滿是期待,一旦愛起來便如烈火焚身,恍然不可終日,喝一碗粥都會發起呆來,想到小男生的飢暖悲喜,寫著作業會怔怔發笑,只因為小男生在三個禮拜前說過的一句笑話,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哭了,理由是白天小男生與另外的小女生說話超過兩句……說不盡蒼涼惆悵、欲語還休的少女情懷。

姿姿在不可以說、不可以愛的憂鬱中低迴了兩個多月,像生了一場大病。幸而那男孩子及時與父母轉學回原籍,姿姿自驚悸與傷痛中漸漸痊癒,窗外陽光明亮,她發現什麼都還是好好的。姿姿重新做回了乖孩子,名次攀升回原來的位置——時日一長,關於初愛的記憶,也不過是那一粒粒甜得沒道理的杏了。

「後來呢?」小甘小滿迫不及待地追問。

「後來?」姿姿發笑,「後來不就碰見米洛了嗎?」我們一陣鬨笑,一湧而上,撓她癢癢,她笑得眼淚都跌出來了。

我的講述比較簡單,但是足夠精彩,我讓寢室裡的另外三個女孩子聽到了世間最纏綿悱惻的愛情片段。故事發生在文革時期,男主角簡一百彪悍而深情,是既會砍柴又會做詩的好來塢硬漢形象,簡夫人是被愛所拯救的前著名浪妞,他們征服和修改著彼此的命運,在新疆最荒涼的鄉村裡,這對知青在他們所營造的又苦澀又芳香又樸素又高貴的溫暖氣息中度過了艱難的歲月。那時沒什麼消遣,夜晚他們就在橋洞下傾聽火車經過的聲音,看沙水映著月光,唱著舒緩的俄羅斯民歌。

她們被我所虛構的蕩氣迴腸的古典情韻所迷惑,以豔羨的眼光望著我,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微仰起下巴,似乎我在一瞬間變成了飛在半空中的邱位元。20歲的女人,對於將軍的後裔、試管嬰兒、青澀暖黃的杏通常都不會太介意,她們處在神性愛情的邊緣地帶,再邁過一步,愛的光輝便會消失殆盡,而生活猶如一枚被剝開的石榴,晶瑩粉紅的顆粒逐漸在空氣裡萎縮變質。但此刻,在20歲,女人是相信神話的,她們的楷模絕對是某位衣飾璀璨的王妃,或是某個愛斷情傷而後成為奮發圖強的鐵腕女政客。無論如何,至少在20歲,愛情還是一劑不可或缺的調料,它催生著幸福的慘痛的華貴的衰落的生活方式,主宰了生命這場盛大宴席的成敗。

「太平,我真羨慕你。」小滿輕輕說。

「有一對相愛的父母,家庭才會有真正的快樂。」小甘也說。我淡漠地微微一笑,只覺得漠然,她們每一個人都認定自己已經經歷過了巨大的災難,這些養尊處優的丫頭們,她們連一個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那就是,人生有很多時候,是隻能轉過身去,閉上眼睛的。她們懂得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