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

紅城 駱平 第2頁,共2頁

佟槿棲吃得很快,專心致志,目不斜視,難怪長得那麼壯實,我想。吃過飯,我主動申請幫忙刷碗,佟槿棲拒絕了。

「我這裡有個鐘點工,下午會來料理家事。」他說。

「你是,」我狐疑地問,「住在這兒的?」我知道打聽人家的隱私很不禮貌,但從前看見佟太太駕著車等他下課的樣子,誰都不會懷疑他們是一對神仙美眷,至少是貌合神離的那種標準眷屬。婚姻的過程是可怕的,別告訴我結婚十年以後男人對女人還有激情。結婚更可怕,忽然之間,家裡多一個人,要尊重他,遷就他,承受一班複雜的親戚。還有,晚上遲迴家要事先交代,晚上不回家要被人打破頭。

「我一星期有一半時間在那邊的家。」他坦率地說。

「我要上課了,」我看了看時間,「把影碟給我吧。」

「啊對,」他一拍頭,「看看,我幾乎忘了。」

他推開另一扇門,去取那張碟片,那是一間臥室,很寬敞,一張巨大的床,上面鋪著七彩手鉤的毛線花被,小塊小塊拼成的,牆是米色,木地板擦得很亮,鋪著很厚的棕色間雜米色的毯子。最動人的是,在窗邊竟然有一張古老的搖椅。看得出來,佟槿棲是真正懂得享受的那種人,蔥鬱講究的是浮華與光豔,而佟槿棲完全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麼。

「這一張是《重慶森林》,」他遞給我,然後取出一隻長長的盒子,「這是送給你的。」

「是什麼?」我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

他開啟來,呵,是桑乍,在他太太的店裡見過的木頭樂器,那美麗貴重的手指琴,可以隨心所欲彈出清澈的樂音。我忍不住抱在懷裡,用一根手指輕輕撥動,蒼茫清脆的聲響令人有置身林木深處的感覺。

「去吧,別遲到了。」他溫言道,伸手拉開大門。他很斯文,並沒有因為禮物而變得輕狎,他的態度讓人覺得那件禮物似乎就是一本書,或是一支鋼筆,可以很坦然很舒服地接受下來。

他送我到樓梯口,與我道再見。我以為他會確定下一次的約見,然而他什麼都沒有說。我走出去,有些風,我在風裡佇立片刻,抬起頭,佟槿棲的家是在三樓,陽臺上有大盆大盆的巴西木。

蔥鬱的生日在週末,3月29日。我帶了桑乍作生日禮物,除此之外我實在想象不出別的東西,我可不想在小禮品店裡買上一隻音樂盒,盒子啟開,火柴大的小人站出來,掂起腳尖跳舞,一隻英文歌反反覆覆地奏響,當我年輕時候,我喜歡聽收音機。當我年輕時候,我喜歡聽收音機。那是小孩子送給小孩子的,放在床頭,午夜輕輕響起,有一些些驚歡羞怯的情懷藏在裡面。把它送給蔥鬱,簡直是個笑話。當然我也不可以送廉價的繡花胸罩,商標模糊的口紅,或者是十塊錢一大瓶的偽劣夜巴黎香水——

是是是,我承認我為這件事傷透腦筋,而這處心積慮輾轉反側的種種考慮並非源於親密無間的表姐妹之情。說實話,最近我在蔥鬱跟前越來越自卑,初到這城市時盲目的驕傲與快樂已經蕩然無存,我一點一點地看到了自己的微渺。儘管她是我的表姐,儘管她常常用救世主的方式教誨和拯救我,但一切都是那麼的不自然,就像《項鍊》裡貧窮的瑪蒂爾德太太,交了個闊綽的朋友,而每一次的會面留給她的只有無窮盡的傷感。

我攜著琴盒,步行四十分鐘去蔥鬱的公寓。我沒有搭乘公交車,這是下班的高峰時期,我怕擠壞我手裡的寶貝。在大廈門前我遇見蔥鬱匆匆走出來,她的造型讓我大吃一驚,完全是兒童look,齊耳順眉的童花頭,一頂粉嫩嫩的翻毛帽子,帽簷站著蠟筆小新家的小白,一條綴滿荷葉邊、繡滿粉嫩小花蕾的洋娃娃式的連身長裙,棒針粗毛衣,圓圓頭帶搭絆的妹妹鞋,走起路來差點沒有一蹦一跳。

「你來了正好,」她一把拽住我,「跟我去派對吧?」她對我擠擠眼,她這表情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把平時不太醒目的細微的皺紋都調動起來。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好不容易才忍住笑。你不知道,28歲的女人裝起嫩來是很嚇人的。

我被蔥鬱不容分說拉進taxi,整個車程中她都在打手機,嗲聲嗲氣地報告車子行駛到哪個路口了,又問客人到了多少。我很奇怪她會自己老老實實坐計程車赴約,通常都是男人駕著車在樓下苦等至少半個鐘頭。間中她不住照鏡子,檢查妝容,抽空草草對我解釋:

「我朋友替我組織的生日party,是最近流行的草地party。」

江湖上刀光劍影了這麼多年,蔥鬱好歹也學會了喜憂不形於色,看她那興奮的樣子,再笨我也猜得到這派對與派對的主人必定有些來歷。搞不好蔥鬱就此歸隱山林,出嫁做少奶奶去了。可我說過,嫁人真是誤入歧途,如若有了孩子,更加不得了。那小人牌轟炸機需索無窮,旋風式的走到哪裡便破壞到哪裡。我親眼看見蔥鬱朋友家的三歲小兒,站在椅子上,用力扯住百葉窗簾,身子一墜,把整幅簾子拉下來。恐怖恐怖。

但不結婚呢,也是恐怖的。有個女藝術家,在美國做一場行為藝術展覽,其中一張引人注目的大床,床沿刻滿男人的名字,全是與她睡過覺的男人,足足兩百多個。我怕蔥鬱這種善於異想天開的女人,有一天也夠資本搞一次這樣的展覽。

車子停在本市最有名氣的五星級飯店門口,穿白色制服的侍者一路引領我們來到飯店的後苑,那兒有一片很但的草坪,草坪邊緣是茂密的林木。長長的餐桌上擺滿花卉與香檳,篝火已經點燃,涼棚下散佈著沙灘椅,三三兩兩坐著聊天的人群。

蔥鬱的出現並沒有引起我預想中的轟動,沒有人朝她糊蛋糕、扔綵帶什麼的,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伴,沒人注意到party的女主人已經悄然來臨,就像一朵開在暗夜的花,很有點錦衣夜行的味道。

我不知所措地跟著蔥鬱在人叢裡穿來穿去,有人認得她,衝她微笑示意,含蓄有禮,看得出來這裡的客人都是有些身份的。蔥鬱終於在靠近樹林的地方找到了她的獵物,我只能用獵物這個詞語,因為蔥鬱一見到他,眼睛裡絕對是老謀深算的、富有經驗的獵人表情,帶著小心翼翼的、步步為營的招引,以及蓬勃欲出、難以掩飾的渴望,既充滿惴惴不安的溫情,又有一種咬牙切齒的殘忍,彷彿恨不得立時三刻就讓那傢伙斷了氣,乖乖溫順地躺進自己的皮囊。

那男人背對著我們,正與人輕聲交談。蔥鬱甜膩膩地叫了聲「莊哥」,他回過頭來,手裡正端著一杯紅酒,琥珀色的液體盪漾著,直映進他炯炯有神的眼睛裡去。

「來了?」他淡淡地回應。

這位莊先生非常英俊非常高貴,年紀大約在六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皮膚顏色比較深,靠近棕色系,想必是曬太陽多的緣故,保養得倒很好,並沒有發福的痕跡,穿著名貴而不露痕跡的西裝,眉宇間略有些矜持。但他身上天然有種氣質,讓人想到加勒比海那樣的地方,與高尚成熟的男士一起游泳一起躺在沙灘上度過漫長的下午,吃龍蝦喝香檳,夜晚在白色細沙中赤足擁舞。跟蔥鬱過去的藝術家、小老闆男友們真是兩碼子事,相形之下,那些男人幾乎成了魯迅寫的戴舊氈帽的朋友,潦倒而窘困。我突然明白蔥鬱怎麼會興興頭頭打扮得小雛鳥似的,也許這是莊先生喜歡的款型。

「一直塞車一直塞車,討厭死了。」蔥鬱在大庭廣眾之下吊住他的脖子,嘟著嘴撒嬌。

「你還沒有介紹這位小姐給我認識。」莊先生不動聲色地把蔥鬱的手拿開,蔥鬱倒是沒有覺得,依舊一臉裝腔作勢的快樂。我不由得清一清喉嚨,她恍然未覺。我從未見她如此失態過。

「我表妹,簡微紅,」蔥鬱笑著說,「人家是大學裡最優秀的孩子哪。」她挽住莊先生的胳膊搖晃。莊先生只微微給我一個眼色,算是招呼過了。

我自覺情勢不妙,看樣子蔥鬱是迫不及待地要釣住莊先生,甚至忽略了人家有沒有把魚杆伸進水裡,搞不好別人只是路過呢。女人一著急就笨得不可理喻,蔥鬱在男人世界的兩張通行證,嫵媚與驕傲,缺一不可。譬如冰淇淋,總是甜蜜而冰涼的,誰會喜歡熱乎乎的冰淇淋呢,躲都來不及,更別提買單的事了。蔥鬱此刻簡直就是溫度不對。

她成就斐然的那一回,我倒是見過。對方是本市小有名氣的地產商,剛與第二任老婆離婚。做東的是蔥鬱的朋友,那餐飯很熱鬧,蔥鬱帶著我,還有另外兩三個女朋友,一桌的女人都迫不及待地拋媚眼,而蔥鬱始終像個局外人,彷彿那桌飯是與她無關的,她整個人根本不屬於那裡。她一直在吸菸,左手夾著長長的過濾嘴香菸,右手把一隻金色的卡蒂埃打火機翻來覆去,像要背熟它上面的花紋。

結果第二天那小子就送了一大籃被稱作藍色妖姬的極品藍玫瑰,幽深的藍色花瓣,通體透藍的長長花莖,是從荷蘭空運過來的,一枝就值一百多塊。花蕾裡藏著一枚重量級的鑽石戒指,用紅色的絲線拴起來,懸掛在花心中。蔥鬱跟他很是玩了一陣太級,一度幾乎沒真的嫁了給他,每天傍晚用耀眼的紅絲巾鬆鬆包住長髮,也不化妝,只用顏色極淺的唇彩,挽著他的手在河邊散步,像個幸福的良家婦女。但終於還是分崩離析了。

蔥鬱嫌棄他的地方實在太多,不足以說服自己就此停留,比如「他自己不過是一部奧地,不見得肯買一輛寶馬給我」,再比如「他跟前面兩個老婆都有孩子,家產統共那麼些,料想我兒子也揀不了現成的李嘉城來做,何必白犧牲了他的娘」,最無稽的是「他是沒什麼長性的,我也不是從一而終的人,明明沒好結果,幹嘛去弄一大堆麻煩的手續為難自己」。

「我是天生的職業狐狸精,」蔥鬱當時打著呵欠對我說,「一個男人的精氣哪夠我成仙得道的。」她對著鏡子嘗試那一季流行的貓眼妝,發出金屬光芒的李子藍眼影,焦搪色的眼線。眼線是液體的,畫到眼瞼最彎曲的部分時,握著畫筆的手一定要穩穩的。因此蔥鬱反覆練習,每次換一種顏色,復古的黑、摩卡咖啡色,全都妖氣十足。那一次她在地產商的手裡倒是很弄了些錢,他們商量著結婚時,他在她的信用卡里打了十來萬買房子的首期款,過了也就過了,不會再追討回去,揮霍不起的男人也不敢跟蔥鬱這樣的女人混。

蔥鬱一味地黏著莊先生,人家很不買帳,不斷地與別的客人周旋。蔥鬱跟在他身邊,好像錯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套路全盤不對。暮色裡火焰獵獵,一整隻羊串在鐵釺上烤,漸漸散發出香味。我心裡惴惴的,抱著琴盒子,不曉得這生日派對要如何收梢。

侍者總算推了餐車過來,上面是一隻巨大的蛋糕,有四五層,巧克力顏色,做了無數的花朵,有點繁花似錦的氣象。莊先生拍拍手,叫大家過來吃蛋糕,居然連點蠟燭唱生日歌那些程式也免了,直接叫侍者切開來,分在小碟子裡,有些客人遠遠地站著,並沒有走近。莊先生從侍者手裡接過碟子,親手遞給蔥鬱,再遞了一碟給我,他用英文對蔥鬱說了句「生日快樂」,然後就走開了。他的聲音太輕,若有若無的,一轉眼就使人疑心他是不是真的說過了。我聽見有人打聽是誰的生日,知道的人回答說是一位姓裴的小姐,別人就問裴小姐是誰啊,人家說是莊先生的朋友吧。

要到此時我才明白,蔥鬱原來並不是這場派對的主角,莊先生送的那隻昂貴的蛋糕已經是極致的充眷。我為蔥鬱感到隱約的悲涼。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吃著蛋糕,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突然蔥鬱從我的手裡取過琴盒,越過三三兩兩的人叢,越過春天蒼涼的薄暮,走向莊先生,在他耳邊說了句悄悄話,莊先生點點頭,蔥鬱立刻像得了聖旨似的,跳起來,張羅著叫侍者搬琴桌琴凳,煞有介事地坐下來,撥弄琴絃,她是學過小提琴的,懂得節律,而桑乍又是那樣寬容的一種樂器,錚錚淙淙的音樂從她的指間緩緩流淌出來,美得驚心動魄,我幾乎聽得呆住。

看得出來莊先生也被深深吸引,客人循聲而來,漸漸圍聚成群。蔥鬱的神情有一點決絕和肆意的味道,彷彿一尾掙扎的魚。如果她沒有打扮得那樣誇張,像裝嫩的歐巴桑,她一定會很美很美,而不是這樣的落落寡歡的老少女形象。新的客人源源到來,莊先生走過去寒暄,再轉身時他沒有靠近蔥鬱,就站在我的身旁,抱起雙膊,望著蔥鬱。

「念大學是人生最隨心所欲的一段時期。」莊先生驀然開口,隔了一剎那,我才意識到他在對我說話。我略微吃驚,無法回答,只好僵硬地對他笑。

「我女兒從前很喜歡寫詩,上大學的時候房間的牆壁上盡是她貼的詩句。」他繼續說。蔥鬱在一首曲子與另外一首曲子中間稍作停留,莊先生帶頭輕輕禮貌地鼓掌。

「上帝操縱棋手,棋手擺佈棋子,上帝背後又有哪位神祗設下,塵埃、時光、夢境和苦痛的羈絆……」莊先生一句一句輕聲而清楚地念出來。這一段是博爾赫斯所作,我知道。

「這就是你,誤解著生活,而別人的誤解比你更深……」他接著念,很美麗的句子,充滿青春期的滄桑。他不再說話,我只覺緊張,盯著蔥鬱,像她那麼漂亮的女孩子,矜持一些,坐在勞斯萊斯里,誰會懷疑她與莊先生的女兒出生有異?

「無論是當初,還是現在,我拒絕問自己是否幸福……」他又唸了,並且側身注視我,微笑著。我的天,他的笑容是多麼好看,足以讓人忘記掉他是個老男人。

「女兒很喜歡這些詩,」他笑著說,「連我都記熟了。」

「她有多大?」我傻頭傻腦地問。

「十一月就滿三十歲了,」他說,頓了頓,又說,「這孩子,已經在南非定居了。」

「南非?」我驚異。在我的常識裡,小姐們總是寸步不離地黏住闊爹地,沒有哪個女孩子會真正放棄水晶宮殿,赤手空拳打一片天下,又不是做戲。尤其南非,地理雖然不是我的強項,我不大分得清楚非洲的南北,但印象裡統共都是食人魚、高溫、蚊蠅、手持長矛的土著那些,莊小姐浪漫過頭,有女唐吉珂德的嫌疑。

「她是詩人嗎?」我不能不問。

「詩人?」莊先生又笑了,「呵不,她的專業是計算機。」

我沉默下來,我不是三八,不會追問人家的家事,但看得出來,莊先生很愛他的女兒,他的眼神是那樣惆悵。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蔥鬱,然而我知道他的心思沒有在她身上。他也並不是什麼純潔的富人,可蔥鬱,顛倒眾生的蔥鬱,確實不是他要的那杯茶。

有人叫了一聲「羊肉熟了」,客人逐漸散去,侍者一小片一小片地切下羊肉,分到盤中,肉香透空而來。莊先生也被人簇擁離去,周遭靜寂下來,微黑的夜裡閃著明明滅滅的燈光與篝火。隱約中似乎莊先生叫了一聲「裴裴」,但蔥鬱置若罔聞,手指慢慢在琴絃間躍動,她的側影讓我想起白居易抒寫的那個幽怨落魄的歌女。我不忍離開,佇立在她身邊,傾聽著繚亂的旋律。

侍者送了幾碟烤羊肉過來,串著細細的鐵釺,撒著孜然碎蔥辣椒末,我早餓壞了,大口大口地吃進去,辣得眼淚都出來了。蔥鬱卻不食人間煙火地彈她的琴,我知道她在等待莊先生,可是莊先生在遙遠的人群裡談笑風生,早忘記了蔥鬱那一番天涯歌女似的傷懷。

我一個人吃光了那幾碟羊肉,又到長桌邊去將各種美味裝了滿滿一大盤子,水果送上來的時候,我已經撐壞了,對著那些新鮮欲滴的菠蘿紅提,感到無能為力的悵憾。

「莊裕生!莊裕生!」一個清脆玲瓏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我循聲望過去,燈火通明的入口處站著一位女孩子,東張西望,頭髮剪得短短,有無數的小卷卷,穿著綠色帶波浪的連身裙,泡泡袖,菏葉領,裙襬很寬,只及到大腿,像瑪麗蓮?夢露在某個時期的經典造型。

莊先生脫離眾人,朝她走過去,牽著她的手,引到篝火邊。客人們彷彿對那女孩子很熟悉,紛紛與她打招呼。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這女孩並不造作,有一種稚氣的性感,皮膚雪白,一張蘋果臉,年紀不會超過20歲。莊先生親手將烤熟的羊肉遞到她手中,她不假思索地吃起來,立即被燙了嘴,噓噓地吹氣,彷彿餓壞了的讒嘴孩子。莊先生不斷地替她拿紙巾,拿飲料,情不自禁地微笑,隔了點距離我都看得出他眼睛裡的寵愛。

有客人告辭,莊先生送到門口去,稍微停留,與旁邊的人寒暄了幾句,那女孩子馬上大聲叫他,莊裕生!莊裕生!連名帶姓,理直氣壯,像是幼稚園同班同學的那種叫法,滿是青梅竹馬的甜膩。莊先生竟毫不介意,握著酒杯踱回她身旁,她惡作劇地把一片塗滿辣椒的肉片餵給他,辣得他直吐舌頭,她反倒仰臉大笑,笑容是那樣孩子氣,連我都發起怔來。

蔥鬱停下了她的彈奏,點起一支菸,深深吸一口,按熄。她站起身,收好琴,叫上我,去向莊先生道別,感謝他的生日蛋糕。蔥鬱畢竟是見過些場面的,終究不會小家碧玉似的失態,她恢復了鎮定,優雅地與莊先生周旋。不知莊先生是否有些歉意,竟叫了司機送我們。車子開了過來,是一部黑色的大奔,司機穿深色西裝,戴白手套,略一鞠躬,為我們開啟車門,是標準的英國禮節,只在電視上看見過的那種。benz在黑夜裡飛馳,城市的夜光在車窗外閃爍,車內有低至不可聞的音樂聲,以及隱隱的香水味道。

「這是鈴蘭的香。」蔥鬱輕聲告訴我,隔一會她又說,「鈴蘭這種花,俗稱山谷百合,細小的白色花,每一朵都像一隻小小的鈴鐺,也像小小的古鐘。」她停下來,望著窗外斑斕的街。

「這一款叫做迪奧麗絲幕,是純粹用鈴蘭製成,」她繼續說下去,「非常迷惘的香,太高貴,不太容易接近……」

「看那邊,那是莊氏的大廈。」她指指遠處一僮巍峨的高樓,外牆的廣告牌絢爛繽紛。

司機從倒後鏡裡含蓄地看了她一眼,她意識到了,立即噤聲。我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而我,我不是不惆悵的。有那麼一瞬間,當他微笑著輕輕對我念出那些句子:無論是當初,還是現在,我拒絕問自己是否幸福。當他用那樣安靜的眼神凝視我的時候,我以為會有奇蹟發生。但並不,他只是有那個本事,當他一開口,全世界的窮女人都會為他魂飛魄散。

是夜我留宿蔥鬱的公寓,她一直很沉默,洗澡、更衣,坐在梳妝檯前慢慢除去臉上的脂粉。我躺在她旁邊,她伸手捻熄了燈,我們在黑暗中各懷心事。許久許久以後,蔥鬱清晰地說: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資產,連福布斯都沒法調查。」我知道她說的是誰,莊先生,那個神秘富有的男人,對男人而言,闊氣已經是一把足以殺害女人的刀了,再添上神秘這道利刃,簡直可以如雷射般精確地刺穿女人的心臟。

「她是一間私立舞蹈學院的學生,他們認識不過兩星期。」蔥鬱說完便不再言語。我想起那綠衣少女,一頭長髮,乾淨的面孔並沒有化妝,只塗了櫻桃紅的唇彩,一臉笑容,站在風裡,額前碎髮飄拂,放肆地大聲喊,莊裕生!莊裕生!

那才是莊先生想要的女人,美麗而肆意,全然不知人生尚有凌亂的陰影。我模模糊糊地想,那也許是道行達到了深不可測的境界,譬如武俠小說裡的女魔頭,百鍊成妖,七八十歲了看起來依舊是豆蔻年華。我解嘲地對自己笑了笑,活到20歲,我才明白簡微紅並沒有三頭六臂,與旁的女人一樣,她也懷著不切實際的遠大志向與吹彈得破的虛榮心。

半夜蔥鬱起來吃安眠藥,吵醒了我,我幫她拿了一杯冰水,然後矇頭繼續睡。我沒有跟蔥鬱說,不要緊,不是你的問題,是他眼光太差。我沒有說那些,我知道她不需要這種漫無邊際的安慰。很慚愧,我睡得跟豬似的,連夢都沒有做,既沒有夢見豪宴裡的莊先生,也沒有夢見我的教授佟槿棲,甚至殷,甚至瞭解我、忍耐我、愛我的殷,都沒有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