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你,在廣大的農村,一箇中年混混是沒有市場的。30歲以上的農婦絕對沒有斯佳麗的冒險情懷,即使白瑞德船長他老人家騎著駿馬親自前來,也不會有人收拾了包裹與他私奔。農村小妞的膽量極限是高攀鎮上的飯館老闆,或是人造革涼鞋的代理商,離家出走的地點是廣東省。如此而已。你別指望簡一百除了五毛錢一斤的老白乾還能找到別的人生享受。
因而當我與我懵懂的兄長抓住銷魂的簡一百時,心裡漲滿的幾乎不是憤怒,而是巨大的驚奇,驚奇的情緒蓋過其它,以至於那位渾身上下都是花露水氣息的小學教師忙亂中錯穿上簡一百肥大的褲子,從我們跟前輕易地落荒逃走。激動使我們兄妹忘乎所以,拋下簡一百,一溜煙跑到母親跟前,結結巴巴地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整個過程我一直若有所待地盯著母親的表情,等待預想中那場驚天動地的暴風雨。
正是做晚飯的辰光,母親把整條的木柴靠住膝蓋,手裡用勁,喀嚓一聲,斷裂開來,扔進火紅的灶膛。她耐心地聽我們語無倫次地說著,這中間我和兄長不住地為某個細節的準確性而發生爭執,我們互不相讓,有一種為真理而戰的豪情。有一瞬間,我注意到母親竟微微笑了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寧可以為那是明亮的火焰在她臉上的投影。
我們終於敘述完所有的線索,包括那潛伏在冥冥中漫長的一段猜想、跟蹤與監控,那些由興奮轉為失落,再由失落重新振奮起來的心情,直至於塵埃落定的那一刻。我們熱切期待著母親的反應,想象她吃驚,想象她怒火中燒,想象她舉著劈柴的刀,嚇破簡一百的膽。理想中母親至少應當淚流滿面,悲聲咒罵,痛訴婚姻生活中的種種不幸。這時的咒罵便如同一種明確的訊號,我和兄長將依照村中老例,約齊族中親眷,捆了簡一百,違背綱常,狠揍他一頓。
「我都知道了。」母親很快說,她平靜地往沸騰的鍋裡添了一大瓢水。我緊張地注視著她的動作,接下來也許她會大放悲聲。但她重新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來,揀小塊的柴扔進火裡。我和兄長交換了一個眼神,從兄長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更大的不安。
「媽,您要難過就哭出來吧。」情急中兄長說了一句文縐縐的言情片語言。
母親再次站起身,朝院子裡走去,我和兄長大惑不解,正欲跟上去,她已經回來了,若無其事地提著一串曬乾的蘿蔔條,一言不發地放在案板上,伶俐地切成細絲,澆上紅海椒油、味精、白糖,做了晶瑩繽紛的一盤小菜。
「媽,這事兒可再不能息事寧人,我替您做回主,我這就去找大伯。」兄長按捺不住,抬腳就朝外走。他走得太快,一腳踢翻了籮筐裡新摘的核桃,綠茸茸的核桃果滾了一地。差不多就在同時,母親勃然大怒:
「你回來!」她聲音裡的火氣把兄長嚇了一跳,跟在兄長身後的我也呆呆地站住了。
「該幹嘛幹嘛去,」母親清晰地說,「你們給我記住,這話以後誰也不許提。」
「媽!」兄長躁狂地喊了一聲,「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們!」
「這事兒我都沒說話,輪不到你來管。」母親斬釘截鐵地扔下一句,轉過身去,不再理會我們。我和兄長面面相覷,母親的舉止恍如霧夜的大海,茫茫生煙,除了碼頭一盞盞淡黃的燈,什麼也看不見。渡海小輪互相響著號,大聲的,絕望的,船一直駛,像是駛進永恆裡。
院子裡有我信手種的一些薄荷,我一直記得那年的薄荷,在雨水中有一種特別的香。母親就在那個薄荷芬芳的夏天試圖結束自己,她跳進了一個淤泥密佈的沼澤地。當兄長狂叫著將她打撈起來時,她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嘴裡全是水草,如此瘦弱的一個女人,卻腫脹得像巨型的水獸,往日的沉默和清潔都不復存在,她就那樣骯髒地、赤裸地,躺在熾熱的陽光下,任憑蚊蠅飛舞,臭蟲滿天。兄長鎮定地為她做了人工呼吸以及胸外按壓,汙水一口一口地被擠了出來。兄長專業的手法和母親的生還是當日兩個巨大的奇蹟。
從那以後,村裡人開始傳說簡微紅是個冷心腸的孩子,因為我一直沒有哭,由始至終,我忘記了哭,一動不動地看著這陌生的身體。震驚過於其它,不不不,我無法置信,也沒有傷感什麼的,只覺得生命是這般的荒謬。荒謬到無法言說。
連死亡都將母親擯棄,這是多麼悲慘的事實。兩天後我攙扶著她走出了鎮醫院,她瘦弱得像一片秋天的落葉。簡一百推著借來的木板車站在醫院門口等待,母親並沒有傷感地抬頭仰望清澈的藍天,她只是平靜地看了簡一百一眼,平靜地坐上了他的板車。板車在鄉村的泥路上顛簸,麥苗在風中起伏,母親拉緊了外套,突然問了我一句:
「你哥呢?」
親戚們在鄰居家的屋後找到了我的兄長,他蹲在柴禾堆裡,胸前抱著一根粗壯的木柴,警惕的雙眼四面張望,就像一個忠於職守的偵察員。沒有人能勸他放下手中的武器,他把手指豎在嘴邊,對來人輕輕「噓」一聲。親戚把一張烙餅遞到他的眼前,他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而初潮也就在那年不期而至,帶著翻天覆地的痛楚。那一天是我13歲的生日,我的兄長20歲,距離他訂婚的日子還差15天,我未來的嫂嫂是一名姿容清秀的女子。不過後來他們並沒有結婚。因為我的兄長瘋了。
好些年以後,在經歷了一些事件以後,我想我有些明白我的母親了。簡一百的妻子並不是普通的愚昧村婦,這隻要從她堅持要她的女兒簡微紅唸書便可印證,她也不是為情而徇身的朱麗葉,她對簡一百的拈花惹草、惹是生非早已習以為常,並且從來沒有過有朝一日浪子回頭的浪漫情懷,簡一百的性情堅如磐石,不可救藥,這在他們結婚以前就是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問題的癥結在於,她是一株長錯地方的鈴蘭,憂傷的時候,她應該站在長窗前,看山下的景色,穿一套純白的絲綢衣服,窄窄的肩膀,足踝精緻,手裡拿一杯酒,一定是白蘭地,杯子是那種大肚杯。
我的母親平素靜默寡言,像枯萎的稻草,尋死是她這輩子最轟動的壯舉。不是緣於一次事件,小學教師的事件,肯定不是。她的心裡必然對生命充滿無窮無盡的膩煩,極端的厭倦,我猜彼時簡一百一夜暴富,請她去做皇后,她也未必肯。
看看,活在這樣的情節裡的簡微紅,還有什麼必要在一冊作文練習薄上冥思苦想胡編亂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