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紅城 駱平 第2頁,共2頁

「你瞧瞧你瞧瞧,中國女孩子就是這樣拘謹。」他太太笑著打掉他的手,嗔怪道:

「口口聲聲中國中國,你是哪裡人?」

我很尷尬,再料不到他是帶我來見他的妻子。不,我不會認為他們真是甜蜜的一對,我沒那麼稚氣,越是敷衍得密不透風的中年夫妻,心頭的芥蒂越是深不可測。這是規律。沒人相信愛情的水果可以生生不息地芬芳20年,除非是以塑膠為原料,徹頭徹尾的假貨。可佟槿棲的妻子確是很好看,不是東方女子水質清香的氣質,她有一種濃郁的美,濃到幾乎無法湮散,像滴在畫紙上重重的墨跡。

她領我們進去,店裡盡是繽紛的飾品,燻著印度香,氣味濃了些,叫人想起深暗的原始森林與猙獰的獸。工人捧一杯茶出來,那是一位小女孩子,頭髮染了咖啡色,紮成辮子。佟太太接過給我,異常親熱地拉住我,說:

「簡,下次領你朋友來,我這裡很有些好東西呢。」

我不大會應酬,只曉得笑,傻乎乎地喝那杯茶,很燙,有一股藥香,我低頭仔細看,原來水裡浸泡著枯乾的桔梗。佟槿棲走開一些,坐下來胡亂翻一冊帳本子。那椅子也有些來歷,是天然的樹墩,剖面微微發黑,大約死去並不太久。

佟太太把店裡的器物一一指點給我,有一隻普巴金剛香爐,普巴是印度的門神,很自在的坐姿,奇異的是,金剛肚裡的盤香青煙可以從嘴裡升起。幾盞尼泊爾的麻紙燈,有的用天然樹葉的麻紙裝飾,有的在麻紙上繪龍、轉經筒之類富有宗教含義的圖畫。印第安掛飾的品種比較多,比如抓夢環,巫婆鑰匙鏈,骨制項鍊。另外有一張手工繡毯,是以琉璃、瑪瑙、珊瑚、珍珠等貴重材料一針一線繡在棉麻布料上,華美神秘如一千零一夜。

「這裡的生意一定是好的。」我情不自禁地說。

「他們喜歡我凌亂的小店和我煮的咖啡,便用高價買不少垃圾回家。」佟太太笑著說。她是個幽默的女子呢。她叫小工開了一隻上鎖的木盒,取出一些很舊很舊的古物,逐一告訴我那是俄國沙皇亞歷山大的鼻菸壺,中國乾隆青瓷手壺,土耳其手織結絲毯,勞力士古董表,甚至家常用的銀餐具,鑲鑽酒壺,紫晶黃石煙盒什麼的都有。

「簡,看看這個。」佟槿棲叫我。他隨意彈撥著一具木頭琴,安靜的音色,清脆玲瓏的,沒什麼調調,但很好聽,宛如天籟。

「這叫桑乍,」他一邊彈一邊告訴我,「是西非迦納的一種手指琴,沒什麼固定的旋律。」他側側頭,示意我試試看。我用一根手指輕輕觸過琴絃,立即傳出一些空寂的樂音,那聲音是有顏色的,淡淡綠綠,彷彿一莖一莖蒼翠的植物。我戀戀地彈撥著,一顆心靜得出奇。

「簡,跟我們一塊兒晚餐吧?」佟太太倚著門楣,點起一支菸來,我發覺她的指甲染成了黯淡的紫顏色,一瓣一瓣的,像枯敗的山茶花。

「今晚老莫請客,」佟槿棲搶在我前面回答,「我和簡一起去。」

「好吧。簡,常常來。」佟太太若無其事地替我整理整理頭髮,她的菸灰落在我的手背,熱熱地一閃。她把煙含在雙唇間,那動作絲毫沒有男人做來的猥褻氣,只覺得似有無邊無際的疲憊。

小工叫了一部taxi,我和佟槿棲上了車,車子掉頭,掠過那間小店,天色微暮,招貼四周亮起了細微暗淡的燈光,照著那個淳字。

「多好的名字。」我忍不住慨嘆。

「她就叫做淳。」佟槿棲平淡地說。

「姓什麼?」我問。

「沒有中國姓,她的父親是印尼人,淳是我趕著給她起的,」隔一會,他補充,「為防止她自作主張,起名叫張美麗什麼的。」他看我一眼,我笑起來,我們同時靜默下來。

「去哪裡?」佟槿棲不吭聲,我不能不問。我怕他賣了我。呵呵。

「剛才不是說了嗎?」他奇怪地看看我,「老莫請客,我朋友。」

「我以為,」我微微一笑,斜斜瞟他一眼,嗓音放低一點,「你不過是找個藉口溜出來。」我知道我的語氣很不對,眼神也太輕佻,但他早已經把我當作可以調情的女人,我身不由己的,竟朝著他誘導的方向滑過去。女人呵,就是這點賤。

「我從來不找什麼藉口。」他笑了笑,不看我。

「朋友請客,不帶太太嗎?」我問。

「她不喜歡應酬,當然了,也說不定——」佟槿棲笑著注視我,「她約了男朋友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