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紅城 駱平 第2頁,共2頁

有人說他是個病人,胡思亂想之後便是胡言亂語。

當然,也有人說他是醫生、酒鬼、幻想家,說他是個導演,一個臺灣什麼新新新……電影的導演。

而對多數人來說,他是一個真正的謎,無法靠近又無法擺脫,如同一隻封閉嚴實的粽子,需要我們將其層層剝開。

我有些心猿意馬的,一頁頁地翻看內文的劇照,《風車與火車》、《你那邊幾點》、《黑暗裡打不開的一扇門》、《房間裡的衣櫃》,那些慘綠少年,那些悽迷青春,都是我所熟悉的場景。我想起那個愛著蔡明亮的老男人,我們坐在狹小的房間裡不捨晝夜地觀看影碟,潮潤的窗臺外種了芭蕉,大片大片的葉子遮蔭敝日,空氣裡充滿絕望頹唐的氣息。在看碟的間隙他想起我,溫存地喚,小微,小微。我裝睡,他的手指觸過我的面孔,涼涼地。他有一雙很美的手,纖長、白皙、瘦削,就像他的身體。

佟槿棲下課遲了一些,男生女生打仗似的衝出教室,學校擴招,食堂特別擁擠,沒人願意在那裡頭又悶又油膩地排上大半天隊,寧肯搶在前頭。我慢慢收拾東西,沒有資格的人是不搶的,誰會起勁地擠在最顯眼的位置大叫「一兩米飯,一份青菜」呢,尤其我是那麼瘦,滿臉顫抖的、苦難的靈魂。

外面下了雨,我沒有雨傘,不是忘記攜帶,而是沒有。母親跟我說,微紅,咱家窮,別跟人比,累累贅贅的身外物都免了吧。母親是指那些浮華衣飾,我知道,可是在我,是情願不吃不喝,也要買回今季流行的假古董項鍊。餓死了正好,做狐狸精去吧,每日的功課不過是拈一朵花,婀娜冶豔地勾引一名本分善良的書生,將那笨拙的小子魂魄盡收。但現在的書生,呵呵,沒有一個不是精刮厲害的。

我立在教學樓的門廳裡胡思亂想,雨一陣一陣下大了,不是狠狠心可以一咬牙跑進去的那種。有人站到我身邊來,靜靜的,不出聲。我下意識側側身,百無聊賴地靠住牆壁。那人突然重重抓住我的胳臂。

「小心!」他叫了一聲。我嚇一大跳。抬起頭,我的天,冤家路窄,又是佟槿棲。

「灰漿,溼的。」他簡單地解釋。我看看那面牆,是了,我沒有留意到那是剛剛粉刷過的,還好衣袖不曾被髒汙。

「謝謝老師。」我恭恭敬敬地說。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簡,」他準確地喚出我的名字,「你多麼像個孩子。」

我也笑了。我發覺他兩隻手空空的,猛然間明白他不過和我一樣,是在這兒避雨。課程時間已過,整幢樓裡幾乎沒什麼人,雨水肆意打在樓前的臺階上。我和佟槿棲並排而立,我微微感到窘。有管理員嘩啦嘩啦地清掃樓道,我趕著說:

「老師,我幫你去借一把雨傘。」我轉身意欲叫住管理員。佟槿棲輕輕拽住我,把手放在嘴唇邊,

「噓!」他說,「就這樣呆一會。」

他的舉止過於親暱,我不知所措。我們光是看著紛亂的雨,剛長出來的樹葉又一片一片地落下去,細小的、寂寥的。佟槿棲也沒有說話,大衣挽在手臂上,一點都不冷的樣子。他的身材實在不夠美,灰暗的眼睛與長頭髮,還有他的大鼻子,但這些都不重要,一個男人,值錢的是他的學識。我漫無邊際地想。

「簡,你看,」他忽然低聲用英文說,「那些雨,當真是有腳的。」很奇怪,他在課堂上倒是不大賣弄他的英文。然而這樣天真的話,是必得躲在英文背後說的。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雨水迅疾地打在斜坡上,濺起白色的雨腳,像一群匆忙趕路的人,只看見一雙一雙倉促的腳。沒有上半身。沒有頭。只是腳,移動著。我不由得打個寒噤。

「歐洲時常下雨,」他說,「在英國的小鎮旅舍窗前看雨,是一種莫大的享受。」我聳聳肩膀,那有什麼稀奇,我是見慣了的,鄉下的孩子呢,雨天的快樂便是趕著那巨大的、白茫茫的雨腳奔跑。

「蔡明亮的電影裡常常有這樣的大雨。」我自作聰明地說。他不看我,顧自笑了笑,他的笑容驟然變得矜持,那一刻他變回一名謹慎的、含蓄斯文的教授。但我接著說,

「老師,你認為蔡明亮的同志情結是緣於他的個人經歷,或是慣性思維?」我問了一個大膽而無聊的題目,但我猜應該很對佟槿棲的胃口,像他那樣的教授,不喜歡遮遮掩掩欲蓋彌彰小家子氣的問題。通常提問是加深老師印象、從而獲得好分數的絕招,這是我的經驗。到目前為止,顛撲不破。

他俯身看了看我,似笑非笑的眼睛異常溫和,他不發一言地轉頭看著雨天靜寂的馬路,我的心緊張得透不過氣,一陣陣牽痛起來,我想我是造次了,一個小姑娘,怎麼可以關注這樣的事情。一輛車在大雨裡駛了過來,他忽然輕聲開口,低微的嗓音,仍舊是英文。

「簡,你知道嗎,」他凝視著我,一字一字地說,「你的眼睛,比你的問題聰明。」

車子停在我們跟前,他扔下我走過去,車門開啟,我看見他的太太,他在雨地裡吻了吻她的額頭,他們一起駕車離開。

我錯愕地楞在那裡,我想告訴自己他是在諷刺我,但我清楚那絕對不是。我只知道,那樣的神情與語氣,不是教授跟一個女學生應有的對白。